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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醉夏未央 第六章 識情(2)

「七爺。」耳畔是一道柔和的輕喚。

竺薇張開了眼。

面前一張雪白的面容,妝容秀致,著了天青色的衫子,猶如滿園春色里最清淡的一枝獨秀。

「七少爺可曾頭痛?」她問著,慢慢趨過身來,手慢慢揉撫上他的額頭,「要不要喚人送來醒酒湯?」

竺薇過半晌認出她來。

「現下是幾時了?」他起身倚坐到榻上。

阿嬌吃吃笑起來,「七爺醉得連時辰都分不清了,現下都四更了。」

竺薇低低應了一聲,望著她,慢慢回以一笑。

阿嬌慢慢坐到他的身側,「七爺,你且聞一聞,我身上這香,可否讓你覺得不適?」

竺薇一怔,輕輕吸氣,笑道︰「是蘭草香?」

「是呀。」阿嬌嘆道,「初相見那次,阿嬌身上香氣太盛,讓七爺一個噴嚏打了出來……自此之後再也不曾用那些庸脂俗粉。」

竺薇听得嗤聲一笑,「你倒有心。」

「那次,阿嬌就記住了七爺。」她自顧自說著,媚眼如絲地望住他,「你可知,第二次見到七爺,卻是正跟人打架……」

竺薇定定神。

阿嬌抿嘴笑道︰「那天七爺穿了緋紅衣裳,身邊還帶了一個小泵娘。听樓上姐妹說,姓趙的那魯莽漢子曾惹了你身旁姑娘。竺七少爺打了他一頓,還拿了箭逼他,就是想讓趙之相跟那小泵娘賠個不是,是嗎?」

竺薇別開臉,低低笑了一聲。

那日的混亂似乎又浮在了眼前。那日下了雨,她的神色就就比末春的雨,帶了絲絲的涼意。

竺薇茫然自忖,原來那時她便已開始拒絕于他。只是自己猶自不服,憑了一股驕傲意氣,硬是生生貼了上去。

「從那之後,好長時日不曾見到七爺。」阿嬌揚起了臉,悵然道,「今夜里七爺獨個前來,就覺得……覺得爺好似變了一個人兒。」

竺薇定定神,笑著握住了她的發梢,「你且說說了,變作了什麼樣?」

「七爺,你今夜不曾回府,席間沒听你說什麼話,酒卻喝了個酩酊大醉,七爺是不是……心里不快活?」

阿嬌語音輕柔,面上帶笑,言談間十分關切又不會越了分寸。竺薇垂了眼,要笑不笑道︰「這話說到哪里去了。」

「七爺瞞不過阿嬌眼楮的。七爺酒喝得更凶了,話卻比往日少了一倍有余。」阿嬌的小手慢慢撫過他的眉眼,動作輕到極處,語音也柔得好比羽毛,「七爺,七爺,你即便是笑,眉毛也是皺著的。可否告訴阿嬌,你究竟是為著什麼,短短時日弄得自己這般不快活?」

竺薇神色動了動,良久未答。

竺薇公子意氣飛揚,呼朋喚友,日夜歡歌,怎會——即便是笑,也皺著眉毛?

阿嬌慢慢趨身,伏到了他的胸前,「七爺,竺七爺,你要記得,這世上若有人讓你不開心,那就要早早地忘掉。瞧瞧身邊的人,能讓你開心的多得是。七爺不要想不開……」

竺薇不言不動,手里把玩著她一束發梢,慢慢繞到指上,再松開,繞起,再松開……

這發絲光滑柔軟,烏黑油亮,和那個人是斷不相同的。

這女孩兒聰明溫存,善解人意,人前人後總是帶了秀致的微笑,和那個人相較,更是天壤之別——

天上的是她,看不清模不著;地上的卻是這阿嬌,笑語如花,觸手可及。

只是……竺薇閉閉眼。為何還是想著她?

如此良宵美景,為何還是想著她?

竺薇寅時出了駐雲樓。

尚未破曉,外面正下著淅瀝小雨。馬兒被店家小二牽來,又小心翼翼遞來一把傘,被竺薇推了回去,丟過來一塊碎銀。

斜風細雨拂面而來,腦袋尚自昏沉,正是縱酒之後的征兆。

翻身上馬,竺薇慢慢行出一條街。行至巷口處,就見前方停了一輛馬車,諸青撐了一把傘跳下來,朝著這邊跑,「七爺!」

想是見他徹夜未歸,特地帶了傘來迎接。

「七爺,你一夜未歸……」

「沒什麼,只喝了點酒。」竺薇撫撫額,心想著昨夜的人與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昨夜里,竺蘭那邊如何?」

「八小姐很早便歇下了。」

竺薇頷首,「你且回去罷,不必等了。」說罷便朝著長平街的方向打馬躍去。

諸青不放心,跟在後面喊︰「七爺,七爺這是去哪里?」

「去把人給帶回去!」

諸青聞言愕然。竺薇卻頭也不回,絕塵而去。

風勢漸大,雨絲斜飛。竺薇抬頭看向青灰色的天空,只覺胸中濁氣盡散。此時心下已形成了一個想法,不再計較後果,反倒更覺輕松。

行到長平街相鄰的一條巷子,打斜里突地竄出了一輛華蓋馬車,直直地朝著竺薇沖來。

竺薇一怔,眼見馬車來勢激烈,使力提了馬韁疾迅後退。

那馬車由一名葛衣大漢駕馭,敞了衣衫,橫眉立目。見竺薇矯健避開,便甩著馬鞭提韁再次沖將過來。

因時辰尚早,街上並無閑雜人等。這馬車氣勢非凡,想必是來找麻煩了。

竺薇心里有數。本城駕了馬車橫行霸道的,數來數去不過是他結了梁子的那個。上次梁子結得不小,早料到他會前來報復。想必是昨夜里探得消息竺薇落了單,特地在此追蹤而來。

竺薇冷笑,眼見那一馬一人力大無比,擔心自己心愛的馬兒傷到,便只躲不攻。

他這馬兒是去年十六歲生辰之時竺自成親自挑來送他的,自是一等一的名種。只是這馬兒一向馴良,哪及那野馬毛躁不羈。

竺薇索性立馬而定,冷笑一聲,「站住!」

那大漢一呆。只見不知何時竺薇手里已多了一輛小箭,直指他的胸口位置,「再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弓箭無眼!」

此時車廂里爆出吼聲︰「沖過去!撞死他,撞死他!」

竺薇听那把聲音正屬趙之相所有,嘴角一翹,箭頭直指車廂窗口——

杯弦一抖,小小的箭氣勢如虹,直射而去。

車廂里爆出了一聲慘叫,駕車大漢頭一個慌了手腳,「趙、趙大爺?!」

竺薇眉毛也不動一下,扯韁掉頭,絕塵而去。

長安街距駐雲酒樓不近,那處街道破敗逼仄,幾乎無法容得馬車通過。

竺薇行到街頭,扯韁而立。風吹到面上涼絲絲的,此時酒是完全醒了。

觸目所及,整條長平街的景象盡收眼底。陳舊的房屋街路浸在蒙蒙細雨中,不見半分雅致,正是鳶都城中最窮困之人的居住之地。

竺薇在這鳶都城住了近十八個年頭,卻極少來到此處。放眼巡了過去,望見了街盡頭的福安藥堂。遠遠看過去是和周遭一致的破敗,微雨斜飛入檐,濕了門檻,積起小攤的雨水。然而店鋪的門卻早早地敞開著,迎接著清晨而來的求醫者。

竺薇翻身下馬,進門探過。只有巫馬老頭一人待在鋪子里,正把一些藥草翻出來晾在地下,生怕雨天染了霉氣。

竺薇道抖落襟上雨水,問道︰「巫馬先生,半夏姑娘可曾起來了?」

巫馬先生眼見竺薇一大早趕來,衣衫被雨淋了個盡濕,也全不覺意外,只平平回道︰「她昨夜里去救治得了急癥的病人,現下尚未回來。」

竺薇一怔。

也難怪半夏不把竺蘭當回事兒,她有更多的事要做。她見慣了重病者,見慣了生死,想必便把竺蘭當作自己救治的病人之一,不覺例外。

竺薇數不清心里是什麼滋味,作別巫馬先生出門去。

茫茫雨幕,他不知去哪里找她。

牽了馬走在街頭,周遭偶有打傘的行人路過,朝他頻頻側目。

竺薇向來最愛整潔,這般的落拓,怕是自己見了都要吃驚。

如此失魂落魄,不過是……為了一個人。

正自惘然,忽見前方巷子口處有人拐了過來。

竺薇立時停步。

她懷里抱了藥箱,頗為吃力的樣子,手里也沒打傘,整個人兒好似水里撈出來一樣,衣衫盡濕。那手扶在藥箱之上,瓷質的白,被晨風吹得瑟瑟發抖。

竺薇一恍神,直直朝她走去,「半夏。」

她恍若未聞,好似對這冷雨也無知無覺,眼神空茫。

「半夏!」竺薇加重語氣,上前去揪住她的發梢。

半夏吃痛,整個人一僵,回了頭來。

竺薇不悅,「果真是聾子嗎,喊你也不做聲。」

半夏怔忡,似是才認出他來,白著一張臉飄忽忽地問︰「你怎麼來了……」

竺薇嘲弄地扯了扯嘴角,振了振衣袖,道︰「我來找你,是想——」

話未說完,就見半夏整個人兒搖搖欲墜。

「你——」竺薇瞪著她,她倒在他身上,順著他身子滑下去。

竺薇大驚失色,伸手一撈,她已落地。額頭「砰」一聲磕到地上,慢慢沁出了血跡。

「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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