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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人曲 第七章 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肖鵬毅的生日特別好記,9月1日,好記是方便于別人,在他來說,這個日子生日並沒有什麼可喜之處,如果讓他來選的話他是想換個日子的。小的時候誰不討厭開學的那一天,可他偏在這天生日,收到的禮物又多為學習用品,這讓他很郁悶。

大學里開學晚一些,不過由于他要交論文和落實實習的單位,在八月底的時候就回學校奮斗了。

如此忙,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的生日,還是母親的一個電話提醒了他︰「後天別忘了來家里吃飯,你爸爸他說了,今年生日我們不請別人的,就我們自己家人一起吃個飯,一定要回來啊。」母親的語氣如往常一樣柔和,但在他听來像一道諭令。本來想與李紫玉二人世界的計劃泡湯了,而且他知道免不了要有一場暴風雨,這個生日是不好過的,這一點從上次母親來他租住的房子看他便有預示。

「你和米拉相處得還好吧。」母親見面就問。

「嗯!」他不置可否地從喉嚨里發出了一個含糊的聲音。

他回頭母親已經不見,高跟鞋的聲音消失在回旋的樓梯間。

母親他是不怕的,他知道母親是個沒有主意的女人,她總是順著父親的話去做事,這次的試探必定是父親要她來的。

想到他那個說一不二的父親,他就頭皮發麻,小時候沒少挨他的揍,這回只不定要鬧出多大的動靜。

生日這一天一早起來就是愁雲慘霧籠著他,時間仿佛過得比往常快了許多,在和同學的無心打鬧間便到了晚飯的時分了,他看著表一秒一秒走得飛快,弄得他頭暈目眩,心里嘀咕著下一秒再走,下一秒再走,眼看快七點了,他也不得不出發了。

老遠就看到他們家兩層的小別墅燈火通明,望久了就像一盞無影燈,照著他上手術台,任人宰割。

當!他一進門就是猛地一聲響,是他們家的那個老古董落地鐘的半點報時。

這座被父親看作是傳家寶的老家什被安安穩穩、恭恭敬敬地擺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可在肖鵬毅看來,這個笨重的大家伙黑漆漆的木板外身,就像一口棺材。

「怎麼這麼晚啊?」母親朝父親那邊瞥了瞥眼。

「教授那里有些事情,遲了些!」

案親端正地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磕在臉上,並不真的看,報紙後不時吐出一個實實的煙圈,由小化大,升在空中,濃密的煙味散到客廳的每個角落里。

肖鵬毅趔趄著,正想走開,父親卻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來︰「過來!」

案親把報紙「啪」一聲扔到了茶幾上,鐵青的臉泛著油光,眼楮並不看肖鵬毅,但他感到了父親眼中那一道白刃似的光蜿蜒著向他刺來。

「今天……」父親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像是驚堂木,肖鵬毅怔了怔,「你難得回家,又是你生日,過一年長一歲,鵬毅你也是個成人了,有的事情該當則當。」

案親迂回著,並不入主題,肖鵬毅一顆心懸著,更難受,像被人捏著脖子。

「你和米拉也交往了快四年了,米拉這孩子我了解,是個好姑娘,而且我們家和米拉家也是多年的朋友,叔叔阿姨也都盼著你們在一起,鵬毅你也答應過我們畢業就結婚,我看現在就是個好時候,你是怎麼想的?」

案親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像是個千斤重的擔子,他的頭更低了。

「我問你話呢,把頭抬起來,一個小伙子怎麼這麼別扭!」父親的聲音不高,但充滿了威嚴。

肖鵬毅隱忍不發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怎麼想?我還能有想法嗎?還不是你們安排的。」

「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這是你自己答應的,怎麼現在說得像封建包辦一樣?我看一定在外面交了些不正經的朋友,听了他們的攛掇。」父親冷冷地看著他,就像抓到了一個當場行竊的小偷。

「小玉不是這樣的人!」肖鵬毅腦袋一熱,月兌口而出。

案親一下子跳了起來,「好啊,終于承認了,你認就好,早听說你在外面胡搞,米沒吃多少就學會挑食了!那女人是什麼人?就為了社會上這麼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你竟然和米拉分手,這叫不知道好歹,你個混球!」說著將報紙狠狠地甩到了肖鵬毅的臉上。

肖鵬毅直愣愣地站了起來,攥緊了拳頭,大顆的汗珠從額頭落了下來,「小玉是個很溫順的女孩子,自己經營一家古玉店很不容易,不是你說的什麼來路不明的女人!」

肖鵬毅的父親一揮手,打斷了肖鵬毅的話︰「你不用為那女人說好話,你的心思我猜不透,那女人的心思我還模不到嗎?不就是看中了我們家的錢,你社會經驗少,被人家騙了!」

「不許你這麼說小玉!」肖鵬毅真是氣急了,不知道從哪里來的邪勁,他揮著拳頭在父親面前晃蕩著,而腳步卻是猶豫不前。

母親見狀上前拉著肖鵬毅,用幾乎是央求的聲音在他耳邊說︰「你這是怎麼了,這麼對你父親,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的脾氣。快坐下,坐下啊。」

冷不防,父親的一個巴掌扇了過來,母子二人打了個踉蹌都倒在了沙發上。

肖鵬毅像個戰敗的士兵抱著一肚子的委屈和窩囊把母親扶了起來。

他看了看母親,無奈地嘆了口氣,父親那個耳光在他臉上開了火辣辣的花。

案親重重地坐了下來,手托著下巴,食指顫抖著摩擦胡碴。

母親默默地坐下,神情沮喪,身子陷到了一堆靠墊中,「人家米拉這麼喜歡你,你這麼做對得起她嗎?」

「米拉也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她現在也在積極追求自己的生活,我們都在相互鼓勵著。為什麼你們不明白呢?我們要的不是這些,你們這樣做,米拉很痛苦,我也很痛苦!難道你們沒有年輕過?沒有追尋過自己心中的理想生活和愛情?」

當當當……老舊的鐘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敲了八下,每一下听來都那麼令肖鵬毅厭惡,好像一個苟延殘喘的遺老的咳嗽聲,那最後的一聲響在偌大的客廳里回蕩了好久才慢慢散去,仿佛這聲音里帶著某種腐舊的病毒在室內傳播開去。

「今天就要你一句話!」父親像是受了這病菌的侵害,聲音里帶著毒辣。

何止一句,肖鵬毅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是說了誰會在意呢,于是他繃著,一言不發地向門口走去。

「你……」父親的這個「你」拖得特別長,最後又急促地收了音,後面便再也無話了。

肖鵬毅出了門才听到屋子里什麼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或許是那座行將就木的老鐘吧,他心里暗暗高興,抬頭看看黑魁魁的天,有種海闊天空的感覺,卻帶著一絲沮喪。

這個時節真叫青黃不接,不知道該說是夏末還是初秋,明明正面一股黏稠的熱浪向他涌來,可是後脊卻又感到涼颼颼的,大概某本老黃歷上對此有一個專門的名詞,可是對于他們這樣的年輕人來說,那真該埋進土里,丟進火里了。

晚上八點的大街和早上八點的街道真的是不一樣,人是一樣的多,可是上午八點的人流就如台風天里的江水,涌涌地向前流,那奮勇爭先的勁頭,連偶爾看彼此的目光都帶著廝殺的意味。晚上的人流可和緩了許多,像小溪流帶著歡騰勁。現在正是那些在單位里窩了一天的人出來放松的好時間,擦肩而過的人臉上帶著虛幻的笑容,他們流連于各種夜店。

現在才是這個城市歡樂的開始。

城市的夜生活是充滿誘惑的,帶著點浪蕩勁兒,又像可以聞到些銅臭味兒,從一張張調笑的臉上閃現的是帶著狐媚一樣的光。

肖鵬毅避開了人群,一時間不習慣那樣的熱鬧的夜晚,這熱鬧就像是一個肥皂泡,越來越飽和、晶瑩,但一戳就破。

他轉入了一個冷清的小巷,手里多了一瓶啤酒。肖鵬毅很少喝酒,此刻卻帶著徹底墮落的義無返顧,半瓶下肚,人就已經跌跌撞撞了。

沮喪、快意、失落、不安一擁而上,這種種情緒與城市無關、與喧鬧的人聲無關、與夜無關,這都只是他自己的,他要一個人咀嚼它們。

小巷子里吹來一陣冷風,陰森森的,唯一一盞路燈的光將一切的影子都拉得很長,不知道為什麼這仿佛暗得無底的小巷,像一個黑洞一樣吸著他,越往里走越暗,他原本復雜煩悶的心也變得單純。

他听到了身後傳來一長串的嘈雜聲,那是不堪入耳的粗話,伴著吐口水的聲音,當他意識到有危險的時候,他已經完全隱沒在黑暗中,那唯一的一點光源像隔了幾百萬光年。

一束手電筒的光忽然射到他的臉上,他眯著眼,發現五六個人的身影在一道光後躥動著。

「大哥瞧他的衣服,一看是個有錢的主,今天咱兄弟可交好運了!」那聲音細細的,听著還像一個小孩子,卻透著流氓的腔調。

肖鵬毅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搶劫他是不怕的,不過這幫流氓來得真不是時候,在他想一個人安靜一下的時候偏偏來尋釁,他心里原來窩著的火,一下子躥了上來。

正強忍著火氣,幾個流氓粘膩膩的手便在他身上亂模起來。

他猛地一拳揍在了一個人的臉上,黑暗中也沒有瞧見打中的是誰,那人應聲倒地,別的人便上前去扶他。

「這臭小子可真狂啊,連我們老大也敢動!」

「老大,沒事吧,這小子咱饒不了他!」

「媽的!你個小屁崽子,老子出來混的時候你還屁顛屁顛跟著老媽子後面討女乃喝呢!我看你是女乃喝多了漲了膽,敢打老子,弟兄們!

手癢的今天就好好開開葷吧!」

一時間炸開了鍋,原來還是嬉皮笑臉無賴相的流氓個個變得凶神惡煞,一陣陣鐵錚錚的拳頭雨點似的擊打在肖鵬毅的身上,邊打還邊把他往小巷更深處拖。

面對著五六個人的圍毆,肖鵬毅的拳頭也沒有了章法,逮著什麼打什麼,身子像被掏空了,只剩下空空的虛殼,連痛的感覺也沒有了,手也漸漸沒有了力氣,搭在腦袋上。那在耳邊的齷齪的咆叫聲也變得模糊,只有嗡嗡作響的聲音。

在一片混沌的暗中,肖鵬毅覺得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像飄了起來。

忽然一道明晃晃的亮閃過他的眼前,「咻」的一聲,濺著黏稠的液體落了下來。肖鵬毅感到左臂撕裂的疼痛,涼涼的液體淌過他的臂膀,他體力不支持,倒下了,那明晃晃的光又在他面前晃了,帶著一股子狠勁將要飛落下來。

他閉上了眼楮,帶著壯士斷腕的悲情,想起了那個黃沙的夢,前世的自己在死前也是如此的心情,可是那是英雄的死,是重于泰山的死,而現在的他將面臨的是窩囊的死,比鴻毛還要輕,頂多明天報紙一登「青年被圍毆致死,年輕人沖動惹禍」,整個一個反面典型。

黑暗中,那雙眼楮又閃動在他的眼前,那雙眼楮放出的柔和的光足以照亮周圍的黑暗,足以驅散他心底那一絲悲涼。

那一刀不知道落到了何處,他已經沒有感覺了,周圍流氓的咒罵聲音如同空氣一樣,變得稀而薄,他的眼皮重重合上了。

餅堂風呼呼地吹了過來,異常可怕和淒涼。

這風帶著濃重的硝煙味,硝煙散開,他發現他自己穿著古代將士的盔甲,躺在草原上。

風吹著雜亂的野草又摩挲到他的臉上,他的鼻中長而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躺了多久,無力地轉動了幾下眼珠朝四周看了看,那一片狼藉的戰場和無數的尸體以及風也吹不散的硝煙味告訴他戰爭已經結束,是勝是敗,他無從知道,他只是一個小小的卒子,勝利不是他的勝利,失敗也不是他的失敗。

胸口的一陣椎心的疼痛使他清醒了許多,一支箭插在了他的胸口,血已經凝固了,變得暗紅。

他,一個不知是勝是敗的小卒子,快死了,這本是件無足輕重的事情。

他平靜地看著天空,值得慶幸的是天空很高很藍,這使他被箭刺中的心空明了許多。

雲真的很純白,就像是她穿的那件白色的裙子,飄逸得令他心醉、心疼。

他眼前閃現了一個白色的身影,仿佛是她,他垂死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

等他看清楚了才發現站在面前的是個白衣男子,白得晃眼,連他的頭發也是白的,一雙如畫一般的丹鳳眼正看著他。

「你是神仙嗎?」他問。

那白衣男子笑了起來,似乎不為他的即將離世而悲傷,也不因為置身于尸橫遍野的戰場而膽寒。好半天白衣男子才說︰「我可以許你一個願,在你死之前。」

白衣男子眼帶桃花地看著他,衣擺的白紗不停地吹到他的臉上,他的心里涌起一絲溫柔,「真的?」

「這是你這生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願,閉上眼楮,把心沉下來,好好地想,你會看到你真正愛的人,然後告訴我你要什麼?」

他閉上了眼楮,心格外明亮,他看到了她的那雙眼楮,那雙靈動卻壓抑著的眼楮。他左臂上那個牡丹形的傷口又裂了開來,血浸紅了那塊包傷口的白紗。

他用自己最後的力氣對那個白衣男子說︰「無論經過多少次的輪回轉生我都要和她在一起,給她幸福……」

他再沒有醒來。

「我要給她幸福!」

「我要給她幸福!」

「我要給她幸福!」

這幾個字刻在了他的腦子里。

肖鵬毅猛地醒了過來,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淚,一陣劇痛立刻淹沒了他。

肖鵬毅吐出一口帶著腥味的口水,勉強支撐著想爬起來,但渾身像被拆了骨頭,癱了下來。

不知什麼時候月亮出來了,從這狹長的巷子里抬頭看那月亮,就像一塊放在烏木匣子里的碧玉,仿佛是天空送給他的禮物。

月光灑在了小巷里唯一一盞灰漆漆的路燈上,它單薄的光摻在了一起,在周圍糅合成了一個明明滅滅的光圈,恍如是她迷離而憂傷的眼神。

他握緊了拳頭,手死死地扶著牆壁,硬生生地把自己撐了起來。

現在他不能死、不能放棄,因為她,他才找到自己心中所愛,因為他,她才在孤獨的生涯中露出開懷的笑容,他要讓她永遠微笑著,他要堅持下去。

臨走的時候他給李紫玉打了電話,讓她準備好蛋糕,點著蠟燭,等著他。在電話里他第一次沖著她小小地撒嬌,一個堅強的男人只有在他最愛、最想保護的那個女人的面前,才會展現出自己最溫暖、最柔弱、最孩子氣的一面。

他的手在斑駁的牆壁上拖了一條長長的血印,耳邊嗡嗡地響著,但是他覺得此刻身體里正充盈著一股奇異的力量,他知道現在李紫玉正端坐在「紫玉小築」中,帶著希望的笑容,一根一根地將蛋糕上的蠟燭點燃,漫漫長夜會使這些迷人的燭光一點一點地黯淡,同時她臉上的笑容也會隨之一點一點地黯淡,所以他要盡快趕回去,和她一起將蠟燭全部吹滅,然後許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經許過的願望。

路上燈火輝煌,鬧騰的行人都詫異地看著他,而輝煌和鬧騰都與他無關,他的心很沉,自從遇見了李紫玉之後,他的心就一直沉到了湖底。他安然地接受了平靜的心,滿眼的交錯霓虹都化為了烏有,遙遠處正有一束光投身而來,他知道,光源處是「紫玉小築」。

扁如同一條毯子,溫柔地向他鋪來,他很想香甜地睡去。

夢中,一雙手正輕輕地撫模著他的額頭,柔軟指間的踫觸,化去了一切的痛苦。

「你醒了?」李紫玉手里拿著紗布,眼楮紅紅的,眼角還掛著淚痕。

「嗨,我還活著,真好,見到了你。」他試著微笑,但渾身的痛楚就像尖錐刺著他的骨頭。

「你還開玩笑,我真的嚇死了,等你不來,出來看看卻發現你倒在門口,你流了很多血,你知道嗎?出了什麼事情了?」

「我把你的事情和我父母說了,他們反對!」他虛弱地說。

「他們把你打成了這樣?」

「哦,你真可愛,當然不是,我要和你在一起,他們堅定了我的這個決定,我離開了他們。」

「然後呢?」

「哦,別說了,我很疼。」

李紫玉掀起了肖鵬毅左手的衣袖,那個牡丹形的胎記上,不偏不移地又是一道口子。

肖鵬毅瞄了一眼,傷口正向外滲著血。

李紫玉沒說什麼,拿出手帕捂在了肖鵬毅的傷口上,不一會兒她的手指就感到了一陣黏稠。他那個獨一無二的牡丹形的胎記,她心里劃過一絲溫柔,帶著哀傷。一些遙遠而綿長的記憶像電影的閃回片段出現在她的腦子里。

她仔細地處理著他的傷口,血很快凝住了,那朵「牡丹」顯得格外艷麗。

「輪回!」李紫玉看著凝固住了的血說。

「什麼?」肖鵬毅覺得要虛月兌了。

「輪回、斷環重合!你沒有察覺嗎?前世你因為和我在一起,左手受傷我幫你包扎,之後你又出征,再也沒有回來。而現在你因為和我在一起,左臂又受了傷,之後會怎麼樣,我不敢想。你知道嗎?我是個被詛咒了的人,我愛的男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她低下頭,不敢看肖鵬毅,放輕了聲音說︰「有人這麼說過的。」

肖鵬毅 地從床上坐起來,傷口在一瞬間崩裂,他顧不得了,「發生了什麼事情?你為什麼這麼說!我知道自從旅行回來之後你就心事重重的,我不敢問,怕惹你傷心,但是我要告訴你,你沒有什麼是不可以對我說的。」

「沒有什麼,和你在一起很快樂,能夠在見到你已經是我的福氣的!」李紫玉回避著他。

肖鵬毅極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只是輕輕地捧起她的臉,而李紫玉很快將臉從他的手里轉開。

「我不想你因為我而受到傷害,我害怕再一次失去你,我是個不祥的人,是詛咒知道嗎?」

肖鵬毅用雙手再次捧起她的臉頰,溫柔但堅定地看著她的眼楮,仿佛從自己的眼中釋放出一股能量,讓她也堅強起來,「什麼詛咒不詛咒的,只是人們為不幸的命運尋找的借口罷了,現在我們在一起,就是幸運的、幸福的,看!我正握著你的手,這才是最真實的。沒什麼詛咒可以把我們的幸福奪走。我會在你身邊,好好地看著你,也看著自己,讓我們都不再受傷,好嗎?不要多想。」

李紫玉幾乎要陶醉在他的眼楮里,她的心怦怦地跳得厲害,愁緒和歡樂交織在她的心頭。

「看,你的傷口又開了,得幫你重新包扎一下。」李紫玉又拿過紗布給他包了起來。

肖鵬毅在「紫玉小築」住了下來,一邊養傷,一邊閑來無事,認真地寫起小說來,之前零零碎碎寫了一些,由于學校的瑣事太多,不能靜下心來,那些章節他重閱一遍,自己不滿意,于是干脆推倒重來。

而今他每日都可以見到李紫玉,心里也沒有了負擔,寫起來得心應手,如有神助。

他會將寫好的東西讀給她听,問她的意見,她總是笑笑說︰「把我寫得太美了!」

憑他讀了幾年書,有限的文字又怎麼會把她寫得太美了呢,對于她的美,他總是做不到文字與現實的零距離。

小說寫完了,心中總有一些遺憾的,李紫玉沒有發表一個字,她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的手稿,為他找出幾個偶爾的錯別字。

肖鵬毅看到某個網站正在舉辦一個頗具規模的征文比賽,于是便把稿子發了過去,心里也沒有特別在意,無論別人的意見怎麼樣,這小說在他心里有著特別的分量。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反響很好,雖然沒有拿第一名,但卻得了個最受網友關注獎。網絡文壇龍蛇混雜,卻也是個臥虎藏龍之地,他第一次寫作就在網絡上引發了熱烈的探討與追捧,這無疑使得許多那些在網絡上苦心經營多年卻又被遺忘在網絡一角的作家眼紅。追隨者們紛紛猜測他的性別、年齡、愛好,要求發照片上來,也有報社、雜志要求采訪的,當然這一切都被他拒絕了,他只是通過自己的編輯與大眾世界保持聯系,因為他了解自己,了解自己寫的東西,不是因為他的故事格外精彩、也不是因為他的文筆異常優美,他知道他的東西之所以這麼受歡迎,是因為他文章的真摯,他不寫大愛大悲、不寫怪力亂神,但是他小說中流露出的世俗社會久違了的真情,對每一個讀者來說,是一次心靈的感召。倘若他享受了這些鮮花、掌聲、功成名就,那他之後的東西便再也不會有像現在這樣的臻純,所以他與它們保持了一定的距離,依舊與李紫玉過著寡淡的生活。

時間對于愛情來說,是一個魔術師,它可以令愛情產生千變萬化的質變。

有的愛情像烈火,轟轟烈烈、激情澎湃,但來得快也去得快,總不免要受傷的。而有的愛情卻像空氣,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不去在意它,但是一旦失去了,還能活嗎?這又像是愛情的兩個階段,從一見鐘情到最終的柴米油鹽婚姻生活。婚姻並不是愛情的墳墓,它就像放了一場絢麗煙花後的內心的喜悅和平靜,那種滿足感不是大喊大叫,只是嘴角的一抹盈盈淺笑。它是愛情的一次質變、一次升華。

就肖鵬毅與李紫玉來說,他們的愛情似乎沒有經歷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如秋葉般的靜美,那夏花的絢爛不屬于他們。他們之間沒有如一般情侶那樣肉麻的打情罵俏和如同瓊瑤電影那樣的哭哭鬧鬧。或許是因為他們前世早已熟識的緣故,那些愛情的前奏大概在那個時候已經告罄,這輩子,他們要的是廝守。

每日李紫玉在店里研究著她的那些玉,肖朋毅會幫她將那些可愛且矜貴的小東西擦得干干淨淨,放得整整齊齊。肖鵬毅則繼續他的創作,李紫玉會時不時地為他添上一杯香茗。晚上他們經常去「愛玉齋」吃飯,肖鵬毅總是和喬治聊得特別酣暢,兩個懸殊的男人,愛著同一個女人,如今卻一起放下了彼此內心的芥蒂,李紫玉在一旁看著他們,這是一幅十分微妙的景象。

平淡中有幸福當然也有一些小小的痛苦,每當肖鵬毅悄悄地走到李紫玉的身後,想從後面抱住她,給她一個小小驚喜的時候,他會覺得從背後看,她的背竟有點佝僂,像肩負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他知道她一直是心事重重的,因為那個她口里的詛咒,具體是什麼他無從得知,他從不問、也不提起,兩個人的心里都在默默忍受一些東西。

他相信總會有一天,她會放下心里的包袱,完完全全地釋放自己。

喬治失蹤了。

連續幾天肖鵬毅和李紫玉去「愛玉齋」吃飯時,發現「愛玉齋」的門是緊閉著的,後來再去里面全空了,才知道「愛玉齋」已經轉給了別人,曾經的員工在喬治的堅持下,都被新老板留了下來,喬治把一切都安排得妥當。

他們問遍了「愛玉齋」的員工,大家都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飛飛,那個女服務員拉了拉李紫玉的衣袖說︰「老板在醫院。」

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向李紫玉襲來,她捂住了胸口問︰「出……出什麼事了?」

「老板幾年前就查出有心髒病了,他誰也沒有告訴,我知道是因為他怕傳到你的耳朵里讓你擔心,要不是我看見他偷偷吃藥,恐怕他要瞞一輩子呢。幾天前他又犯病了,我看他疼得不行,把他送進了醫院。他要我瞞著大家,醫生說檢查的結果不太好。」飛飛的臉上流下了淚水,這個淳樸的女孩子流的淚格外使人動容。

李紫玉走過清清冷冷的街,像一具行尸走肉,肖鵬毅摟著她,生怕她隨時會倒下。

他們去向醫院,腳步沉重。

天光還早,雲間傳來的一道微光,劃過城市狹隘的上空,黎明幾乎是一下子照亮了這座城市。

而他們的心卻是灰暗的。

入冬了,瑟瑟的寒冷意包裹著城市。

在他們的心頭結了一層冰。

醫院更是個冰冷的世界,盡避暖氣開得足,但已經控制不了從白色的四周散來的死亡的氣息,周圍人的動作也莫名的遲緩。

他們尋著飛飛給的病房號碼,那是一間單人的病房。

李紫玉猶豫了一下,肖朋毅溫柔地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她回頭看看,肖鵬毅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

她終于推開了門。

而眼前的一切卻是他們始料未及的。

房間里窗明幾淨,百葉窗的縫隙間篩進幾縷陽光,斜斜地照在被收拾一新的病床上。妥帖、干淨的新床單鋪得平整,等待著新的病號的到來。

她急忙退了出來,看了看病房號碼,意識到自己沒有走錯,卻意識不到發生了什麼,大叫起護士來。

迎面走了一個年紀比較大的護士,一臉的老辣,無視李紫玉的激動,她的目光在肖鵬毅和李紫玉的身上掃了掃說︰「你們是來找原先那位病人的?就是那個外國人?」

他們點了點頭,異口同聲地說︰「是他的朋友!」

老護士拉了拉脖子上掛著的筆說︰「你們的朋友病得很重知道嗎?他大概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當然我們沒有向他透露這一點。不過他好像自己也意識到了,很坦然,大家都挺佩服他的。他交了一個月的住院費,但是就在前天,醫生查房的時候發現他的床是空的,沒有人看到他離開,我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希望能有他的親人或者朋友來。他只留下了一張紙,你們看!」

一張平常不過的便箋紙放到了李紫玉的手里,出奇的沉,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三個離奇的字「神隱寺」。

「寫的什麼?」肖鵬毅靠近看。

李紫玉緊緊把紙條揉在手里,「沒什麼。」

半個世紀前的那個雨夜,喬治顫抖著青澀的身影浮現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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