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與狼共舞 第1章(1)

正是鳶飛草長的時節,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一片青綠,這是一年中最好的放牧季節。放眼望去,只見星星點點,許多的牛兒羊兒正低頭歡快地嬉戲著啃食肥女敕的青草。有風吹過,在青翠的草海上形成一波又一波的草浪,氣勢磅礡,正是一幅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美麗景致。

遠遠的,有歌聲隱隱傳來,仔細听來,唱的是︰「杭愛山,杭愛山,高高連天檐。連天檐,接天淵,杭愛黑山間,牧野萬里永無邊。日兒已下!牛啊!羊啊!快回來啊!回到杭愛山下,那兒才是你的家,那兒才是你的家……」

已近日暮時分,倦鳥歸巢,牧民們吆喝著留戀不走的牛羊們,準備回家了。整片的草場上只聞牛羊鳴叫聲,間或夾雜著牧民的吆喝聲,滿是一派平和溫馨、生機盎然的景象。

忽然,一陣匆促的馬蹄聲踏踏地響起,打亂了這一片融融的氣氛。有牧民驚異地抬頭遠眺,無邊的草原上一望無際,遠遠的,只見一個小小的黑點正迅速地移動著,漸漸地,黑點近了,是一匹馬——正確地說,是一名騎士正催促著跨下的馬兒快速地直馳而來。馬馳如風,馬上的人微躬著身子,盡量地把身子貼在馬背上,看不到他的面容,但很明顯看得出來這名騎士的騎術極精。

不一會兒的工夫,一人一騎已越過不少的牧民,無視于眾人驚愕的神情,馬上的騎士仍縱馬急馳著,絲毫沒有放慢速度的跡象。

「慶達來!出什麼事了嗎?」有少女清雅的呼喊聲響起。

馬上的騎士一勒馬韁,急馳中的健馬四蹄立起,仰頭一聲長嘶,穩穩地立住。馬上之人仍然穩坐馬上,只是聲音極為急促,「塔娜!斛律桀的人馬正朝我們這兒趕來,我要趕快回去報告族長。」

問話的少女一驚,「確定是斛律桀嗎?」

「確定,我認得他們的服飾。」馬上的男子有些喘,臉上有著焦慮。

「他們到哪兒了?」

「剛進入我們的領地,但速度極快。」

少女稍一凝思,果斷地下令,「那起碼還要一個時辰,你快去通知我阿爸備戰,這兒的人由我來召集,你們不用分派人手出來了。」

騎士應了聲,急急地馳離。叫莫塔娜的少女一頭秀發被梳成六七條的小辮子,間雜以一些彩色的絨線,辮梢綴了一些潔白小巧的貝殼。蜜色的臉龐上五官立體而精致,整個人看起來清雅月兌俗。她環視了周圍四散的牧民一眼,一雙清澄如水的眼里雖然有著驚疑,但並不顯得慌亂。從腰間取下一狀若笛子的的物事放到嘴邊一吹,一陣似笛非笛、似笳非笳的奇異聲音立刻響徹整個草原,這是族里約定的有敵來襲時的暗號。眼見牧民們俱都忙碌起來,塔娜也忙忙地趕著四散的牛羊,它們是族人最昂貴的財產,即使是在如此緊急的時刻,也是不容丟失的。莫塔娜一邊趕著牛羊,腦海里卻不停地思索著,她的族人們明明已經察探到斛律桀的的人馬往另一個與本部落相反的地方行進去了,怎麼又會突然地出現在這兒的呢?難道,這是他的聲東擊西之計,這里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地?她驀地一驚,唇角抿起,眼中浮現出深思的表情。草原兒女無論男女都懂騎射之術,而她是現任族長的女兒,亦得已更多的了解族內的一些大事,斛律桀的殘暴及驍勇善戰她亦听到不少。私心里,她一直不希望戰事發生,族內的人丁並不是很多,但在族長的領導下,都已做了最恰當的安排,他們甚至在數天前,就把一些老弱婦孺安排到了較為安全的地方。族人們不會天真地以為斛律桀會放過他們,但卻也不肯俯首稱臣,任人宰割,所以,唯一的方法,只有奮起抵抗,或許會有一線生機。

只是,雖然全族的人早做好了心里準備,卻仍沒想到敵人來得如此之快,尤其是在深信敵人已經西去的錯誤情報下,這場戰爭仍是令人有措手不及的感覺。

塔娜很快聚攏所有的牛羊,在外放牧的族人們也都聚集過來。掃視了驚疑的眾族人一眼,她簡短地說明了目前的情勢。眾人雖然意外,但卻並沒有太大的驚慌,這一場戰爭終將是無可避免的,每一個人都心中有數,亦沒人甘心示弱,延倫部只有戰死的男兒,沒有懦弱的求饒者。

塔娜簡潔地分派人手按著原來定好的計劃把牛羊趕到安全的地方。人群很安靜,偶有牛羊不知愁苦地低鳴,每個人面上的表情都是肅然的,原本歡快安寧的氛圍早已沉滯了下來,一場無可避免的戰爭即將開始……

戰斗比想象中還要來得更快一些,這是一場人數相等,但卻實力懸殊的戰斗。原本青翠美麗的草場變成了人間的修羅地獄,不斷地有鮮血飛濺、不斷地有人倒下。慘嚎聲、兵刃撞擊聲、刀刃砍入骨頭內的悶響聲不停地響著……

塔娜揮刀拼命地廝殺著,身上,面上滿是污血,分不清是敵人的、族人的、或許是自己的。她的知覺早已麻木,早已在親眼看到阿爸被敵人一刀刺死的那一剎,就已麻木。她原本在阿爸的喝斥和兩名族中勇士的護衛下正往外沖殺,但卻在即將沖出包圍圈的那一剎那、在雜亂的兵刃撞擊聲和眾多的嘶吼聲中,奇異地听到了那一聲嘶啞的、屬于阿爸的低叫聲。她回頭,慌亂的眸子茫然地穿過紛亂晃動著的人群尋到了正被一把刀深深地插入月復中的阿爸,她怔怔地看著阿爸焦急地用眼神示意著她快走,怔怔地看著那刀飛快地拔出時飛濺揮灑的、讓她心為之碎、肝為之裂的漫天鮮血,怔怔地看著疼她愛她寵她的阿爸砰然倒地……

所以,她回頭,不顧一切地往回沖。身旁有族人不斷地倒下,鮮血不停地飛濺,她視若無睹,心中、眼中只有一個目標︰阿爸!她要回到阿爸身邊,她拼命地沖,無所顧忌地沖殺著……

只是,她看不到,無論怎樣努力還是看不到阿爸的身影,身旁仍不停地有人倒下,有敵人,但更多的卻是那些曾是如此相親相愛的兄弟姐妹。又一道人影砰然倒在她腳下,是護她突出重圍又隨她沖回來的兩名勇士之一。塔娜痛到極致以至于麻木的眼緩緩掃向眼前站立著的高大敵人,他的嘴角有著一抹不屑的冷笑,滿面的鄙夷,滿眼的漠然,手中分明是提著一把沾滿了鮮血的大刀,但他就那樣昂然地立在那兒,不理會身旁瘋狂的殺戮,亦不理會隨時有可能砍到身上的長刀,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這些不停倒下的身影、不斷消亡的生命,在他眼中看來,竟似不能引起他絲毫的注目或介懷。

塔娜提起手中的刀,使盡全身力氣地朝他劈出,兩刀相撞,一股大力襲來,她蹬蹬後退數步,胸口一陣酸麻,幾乎握不住手中的刀。那男人眼里閃過一抹異色,轉瞬間又仍是一臉譏諷的笑,但卻沒乘勝追擊。深吸口氣,她倔強地再度舉起刀——「塔娜,快走!」一道人影飛快地掠過她,向眼前的男人撲了過去。塔娜怔怔地站著、怔怔地看著這一臉諷笑的男子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力度揮出手中的刀。那名族中最英勇的勇士、曾護衛著她在敵陣中來回沖殺、保她活命至今的勇士在不過數招間便倒在了地上。她看著他眼里的愕然和憤怒還未及消散,人已倒下,而一直緊握在手里的刀卻飛出了老遠。

他再也沒有機會去握那把刀了……

塔娜再度揮刀,臉上有著溫熱的感覺,那是剛剛倒下的、拼命護衛她的慶達來噴灑的熱血。那樣溫熱的觸感漸漸冷卻,使盡所有的力氣,她的眼中無淚、更無痛,甚至在那把沾血的長刀揮到眼前、在她砰然倒地的那一剎那,她都沒有感覺到痛。那抹嘲諷的、不屑的笑是她在失去所有意識前最後的記憶……

草原上的風仍不停地吹著,一波又一波的草浪隨風舞動。似乎一切都沒有變,仍是那片美麗的大草原、仍是那陣不斷吹拂的輕風,唯一不同的是,風中多了些濃重的血腥味……

「阿爸!阿爸……」塔娜一驚,猛地跳起來,渾身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哼出聲來。她茫然地張大眼,四處掃視,這是一個簡陋的帳篷,她正躺在冷硬的地下。她看不到平日里熟悉的床鋪、更看不到滿面血污、正對著她揮手的阿爸。不是夢,一切都不是夢!渾身的疼痛讓她更加清楚地了解到這一點。

她掙扎著起身,她竟然沒死!這又是什麼地方?她的身上並沒有太重的傷,除了左手臂上那一道不算太深的刀痕之外,她的身上並沒有其他的傷,有的只是因用力過度而引起的全身酸痛而已,那兩名護衛把她保護得很好,只可惜……

是誰救了她呢?她勉強掩下心底的黯然。掃了眼左手臂上那道明顯沒有經過包扎和料理的傷口,血早已止住,只余干涸的暗色的血跡。

帳篷外一片安靜,塔娜掙扎著往外走,她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兒。掀開帳簾,一道刺目的陽光直襲上她的眼,不由自主眯眼、垂目。一會兒後,她慢慢張開眼,緩緩地適應著眼前明燦的日光,四周仍是一片靜謐,有為數不少的帳篷矗立在附近,草原上的風熟悉地吹著。塔娜慢慢地走出,有隱隱的人聲從一個帳篷里傳出,猶豫了會,她還是緩緩走了過去。幾步之後,她急忙閃身,躲入身旁帳篷的一角。那幾名背對她站立的人不正是殺害她族人、讓她嘗到滅族之痛的敵人嗎?她按下憤恨的心情小心地辨認,不錯,正是他們,那樣的服飾早深深地刻畫在她的腦海里,今生今世她都不會忘記。那麼,她不是被救,而是被抓回來了,想到自己滿身的污垢和未經處理的傷,她可以肯定自己是被這些人給抓回來了。可是,這些人把她抓回來是何用意呢?前方一個帳篷的簾子一掀,里面走出兩個人來,她暫停思索,小心地縮起身子。

「族長!您看我們下一站要去哪里?」身材稍矮些的男子恭敬地詢問另一名高大的男子。

「你認為呢?」高大的男子不答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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