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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色生香 第9章(1)

碧水寒潭,其實是一個搭建在山中的城寨。

一樣東西,只要進了山中便很難找到,因而碧水寒潭也並不好找到,因而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它在哪里。或者說,人們不願去找的原因是心理的恐懼,這樣的一個殺人組織,已經被描繪得嗜血了。

迸香並不覺得碧水寒潭可怕,相反的,這一段時間里她做夢都想回到這里。可是為了逃避追殺,這幾日她似乎並沒有怎麼睡上一覺。

烈日當空,渴。

迸香還在跑著,她的速度已經很慢了,因為她已經跑了一上午,從清晨跑到了正午。她不敢停下來,就算再慢,跑著總會比等著快。

要快,古香要最快趕到碧水寒潭,因為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踫到福祿壽喜四個侍衛。這是古香第五次摔倒了,山路太滑,而她又太累,腳就像是長在了別人的身上,很不听使喚。

快,必須到碧水寒潭,古香掙扎著要站起來,但還是又一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古香這時候最想要的,應該是如笙煮給她喝的冰糖蓮子粥,用快馬運來的冰鎮著,新鮮的蓮子不時散發著清香。

也許是幻覺,古香的確聞到了蓮子的清香,古香甜甜地笑了。而後,古香看見了自己的房間,看見了師兄陶青,也看見了師傅臉上的面具。

就在這里吧,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就讓一切,回到原點。

迸香再睜開眼楮的時候,發現剛剛的一切都變成了真實的,她此時正躺在自己舒服的大床上。

她的耳邊傳來的是輕輕綿綿的雨絲的聲音,帶著揚州特有的柔柔綿綿的聲音。夾雜在雨聲中間的,是水滴滴落房檐的聲音,清脆而悅耳。

這樣的揚州,本就是需要雨來滋養的。

迸香看見了陶青,的確是他沒錯,就是冰糖蓮子粥,因為那粥就在陶青的手上。陶青的旁邊,站著戴著面具的師傅,師傅的旁邊,站著自己的二師兄柯奇。

陶青見古香醒了過來,便關心地問道︰「香兒,你醒了。」

「我怎麼會在這里呀?」古香問。

「我在山上看見了你,就把你帶回來了。」陶青道。

迸香點了點頭,眼楮馬上掃向了那碗冰糖蓮子粥,她很想搶過來大口大口地喝起來。她的確太需要了,因為她曾經嘗試過又渴又累的滋味。

「香兒,一切事情等養好了身子再說。」說話的是戴著面具的師傅。

迸香點頭,「香兒全听師傅吩咐。」

「你放心,為師既然答應了你,便一定會遵守和你的約定。」戴面具的師傅接著說。

「師傅。」古香打斷了師傅的話,「那個夢想,對香兒來說以經不重要了,香兒只想留在碧水寒潭。」

「你既然那樣想實現自己的夢想,現在可以給你自由了,為何又不要了?」師傅問道。

迸香從師傅的面具上,絲毫察覺不出面具後面那張臉的表情,因而她試探地說︰「香兒起初對實現這個夢想,都還是義無反顧的,但是昨晚香兒突然覺得,用殺人來實現這個夢想,並不是香兒想要的,而且香兒發覺原來的夢想,已經不再吸引我了。」

師傅點了點頭,說道︰「先好好休息吧,以後的事情再說。」說完,他轉身走了。

二師兄柯奇見師傅走了,便笑著模了模古香的頭,「古香,你這次立了這麼大的功勞,留在碧水寒潭一定大有作為呀。」古香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柯奇似乎並沒有停下來,繼續說︰「古香,到時候可不要忘了二師兄呀,我們都是師兄妹,可要互相扶持呀。」

迸香依然沒有說話,別過臉去。

陶青見狀,對柯奇說︰「師弟,讓香兒好好休息吧。」

「那我走了,古香,你可要好好休息吧。」柯奇對古香說。

迸香嗯了一聲,便不再說話了。

「你不走麼?」柯奇又轉頭問陶青。

「我再等一下,這粥是師傅特意叫人做的,我等她喝完把碗拿出去。」陶青說道。

「那我先走了。」柯奇拍了拍陶青的肩膀,走了出去。

迸香見柯奇走了,便在他身後做了個大大的鬼臉。

此時,空空的房間,只剩下古香和陶青兩個人。

「真的決定不再去藏邊了?」陶青問古香。

迸香搖了搖頭,輕聲說︰「不去了,永遠都不要去了。」

陶青將手中的一碗冰糖蓮子粥遞給了古香,說︰「喝了吧,這是師傅特地叫人為你做的。」

迸香點了點頭,接過了碗。

「聞著就知道好喝,這幾日逃回碧水寒潭,路上不知想了多少回了。」古香笑著說。

陶青拍了拍古香的頭,道︰「師傅想到了你這一路定會艱苦,特地讓我吩咐廚房給你熬的。」

迸香笑著說︰「聞著就覺得清涼。」說著,古香拿起了瓷勺舀了一勺。

「香兒——」陶青喊住了她。

迸香漂亮的大眼楮,笑意盈盈地看著陶青,「有事麼?」

陶青笑著搖了搖頭,「沒事,這東西清涼得很,你要慢慢喝。」

「好——」古香應道,卻突然又轉頭,對陶青說道,「外面下了雨?」

陶青點頭,「是,下了很久。」

「你喂我喝吧。」古香突然無賴地要求陶青。

陶青一愣,「我喂你?」

「嗯——」古香夸張地點了點頭,隨後將碗遞到了陶青面前。

陶青抬手要接住迸香遞來的碗,卻突然發現手像釘了鉛板,搖搖晃晃就是抬不起來。

迸香噘起了嘴,翻著大大的眼楮等著陶青,「師兄都不疼香兒了。」

「沒有。」說著,陶青接過了碗。

「嗯——」古香開心一笑,跟著夸張地張大了嘴巴。

陶青舀了一勺粥,放到了古香的嘴里。

迸香開心地喝了下去,「還是師兄對我最好。」

陶青笑了笑,卻把臉別向了旁邊,他的目光正巧落在窗外。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下來,細細密密的雨絲將外面的群山,掩映得朦朦朧朧的,仿佛是仙境一般。

陶青端著空碗,走出了古香的房門,返身又把門關上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無奈地嘆了口氣。

雨還在下著,此時陶青眼中的景物全是朦朦朧朧的,不是因為雨絲細密,而是因為陶青眼中有了眼淚。

「她把粥喝下了?」聲音來自旁邊的房間,古香的師傅此時就站在門口。

陶青沒有說話,依然看著遠處。

迸香的師傅走到了古香門前,推開房門,向里面看了看。

迸香的房間還是原來的樣子,整理得干干淨淨,古香也還是躺在她最喜歡的那張大床上,只是她已經死了。

迸香的師傅點了點頭,他戴著面具,沒有人能看得到他的表情,他隨手又關上了古香的房門。

陶青將碗放到了古香師傅的手中,並沒有抬眼看他,而是選擇了轉身走掉。

「青兒,你不要怨恨為師。」古香的師傅在後面,喚住了陶青。

「師者為天,青兒沒有什麼怨言。」陶青沒有回頭。

「你們一起習武多年,我這樣做,你對我沒有怨言是不可能的。」他說。

陶青終于轉回了頭,看了看他的師傅,陶青只能看見他師傅臉上的面具,他突然覺得其實他的師傅就像這面具,永遠有別人不知的一面。甚至是面具唯一遮不住的眼楮,同樣讓人覺得是不真實的。

陶青嘆了口氣,對師傅說︰「既然我們跟師傅習武多年,您為何不能給古香一條生路呢?」

師傅搖了搖頭,低聲說︰「我又何嘗不想給她生路,但江南和堂總會查出這事的。」

陶青反駁道︰「我可以保護她,甚至你可以把她藏起來。」

師傅嘆了口氣,看著陶青,「碧水寒潭必須給人家一個交代。」

陶青怒視著他的師傅,不解地說︰「當日,是您讓古香刺殺樓湘閣的,現在又談到要給江南和堂一個交代。」

「為了碧水寒潭,樓湘閣是一定要死的,但是總要有人為了碧水寒潭犧牲。」古香的師傅看著陶青說道。

「所以,你就選了古香,因為她要離開碧水寒潭?」陶青逼問道。

迸香的師傅點了點頭,「她告訴我她要離開碧水寒潭,所以我才選擇讓她去殺掉樓湘閣,現在古香也是離開了碧水寒潭,這又有什麼不妥呢?」

陶青失望地看著他,搖了搖頭,「古香要離開碧水寒潭,是因為她將去藏邊作為自己的夢想,她想為實現自己的夢想努力。」

迸香的師傅嘆了口氣,對陶青說道︰「她剛才已經說了,要放棄自己的夢想。」

「她放棄夢想是因為她已經沒有路可走了,一個人若是為了實現夢想而去殺人,那夢想不如不去實現。」陶青看著他的師傅,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不認識眼前的這個人。

「她是碧水寒潭的人,生死都要為了碧水寒潭,根本不應該有那種可笑的夢想。」古香的師傅說著,走到了陶青的面前,拍了拍陶青的肩膀,「若是到了藏邊,她就會逃開這種追殺嗎?」

「所以,從一開始你根本就沒有要古香實現自己的夢想。」陶青輕聲說。

「我說過,一個碧水寒潭的人沒有任何夢想,也不應該有。」古香的師傅淡淡地說。

陶青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說道︰「你告訴我若是古香殺不了樓湘閣,就讓我來完成任務,若是我殺了樓湘閣,你是不是會把我交給江南和堂?」

「不會。」古香的師傅沒有絲毫的猶豫,看著陶青說道,「古香殺不了樓湘閣,就會死在樓湘閣手上,到時候,還是會把她交給江南和堂。」

陶青失望地搖了搖頭,挪了一子,躲開了搭在肩膀上的手,「從一開始,你就要古香去死,不論她能不能殺了樓湘閣?」

「她若一定要離開碧水寒潭,那麼這是她唯一的路。」古香的師傅冷冷地說。

陶青驚訝地看著他的師傅,幾年來,他一直面對這個戴著面具的人,就像那面具不曾摘下一般,陶青也從不曾真正見過他的師傅。

「青兒,你和古香不同,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弟,你不會讓為師失望吧?」古香的師傅又伸出手,拍了拍陶青的肩膀。

陶青默默不語,什麼也沒說,他走進了古香的房間,從床上抱起了古香,走到了門口,陶青看見師傅還沒有走,便說︰「誰也不要踫她,我要帶她走,你閃開。」

迸香的師傅看著陶青,說道︰「青兒,你不要糊涂了,古香已經死了,你要帶她去哪?」

陶青抬頭看著他的師傅,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帶她去藏邊。」

迸香的師傅搖了搖頭,攔住了陶青,「她都死了,你帶她去那里干什麼?」

陶青看了看自己師傅阻攔的手臂,冷冷地說︰「這是她的夢想,她寧願跑到杭州去殺人,也要實現它,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替她實現呢?」

「你——」古香的師傅有些生氣,「這個時候了,你帶她走了又有什麼用呢。」

陶青笑了,笑得有些可怖,他盯著他師傅的眼楮,說道︰「古香寧死也要實現的夢想,你難道連她死後也不讓這個夢想實現嗎?」

陶青說完,閃開了攔住的手臂,大步地走著。古香的師傅收回了攔出去的手臂,看著陶青的背影,說道︰「青兒,碧水寒潭隨時等你回來。」

陶青並沒有說話,甚至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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