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愛情無厘頭 第5章(2)

「余洋,快追呀,樂平好像誤會了!」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樂平一臉傷心欲絕的樣子走出去,他居然還在這里愣著!萬江氣悶地推了推余洋緊繃的身軀,卻見他依舊不動如山。

余洋放在雙側的手捏緊了拳頭,股股青筋在上面像要爆炸似的膨脹著、抽搐著——她不信任他,她幾乎連問也不問就定了他的罪。這個認知讓他怒火中燒,怒氣在胸中翻騰,使得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深深地吸氣、呼氣,只為抑制住沖出去找她的沖動。但——外面的雪很大,氣溫降到了零下四十度……她最怕冷了。天已經黑了,這種天氣一個女孩子,帶著對他的誤會……不敢再想下去,恐懼攫住了他的心……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你們自己玩吧!」最後一個字還未消音,余洋已經消失在黑漆漆的雪夜里。留下一臉錯愕的甲乙丙丁以及黃鼠狼般偷笑得很得意的萬江、宋淺。

先前溫柔俏皮的雪花變得粗暴又肆虐,像冰雹似的毫不留情地砸到她的臉上、身上。原本慘白的臉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樂平舉步維艱地走在沒膝的雪地里,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白霧。雪花不停地飄落,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的大衣上,融化成水,再凍結成冰,合著腳上被打濕的褲管,浸得她一陣陣地痙攣發抖。

腳下一個踉蹌,樂平被厚重的積雪拖倒在地,寒意瞬間刺入四肢百骸,凍得她手腳發痛。她真是笨蛋,明明有掃光了積雪的陽關大道,她為什麼偏偏要來走這小路?她到底在逃避什麼?身子軟軟地使不上一點力氣,只能挫敗地抓緊了身下的積雪,奇異的,她竟再也不覺得冷了,模模糊糊中,意識也像這漫天的雪花般開始飄散。在意識消失前的最後一秒,她看到的竟還是那個人邪氣、慵懶、輕佻,卻又溫柔的笑臉。

時間過得很慢,因為病床上的人兒一直固執地昏迷著。輕輕地執起那只原本縴細均勻,現在卻被紗布裹得跟饅頭似的縴縴玉手,余洋心中又是一痛︰從昨天到今天,她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他也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一圈。至今他仍清晰地記得看到她躺在雪地里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那個時候他才明白他對她的愛竟強烈到了這種地步。他用他的體溫融化她身上的冰塊,他用他的熱淚留住她孱弱的呼吸,他發瘋似的抱著她狂奔至醫院——還好,她還活著,她的身體還是暖暖的軟軟的,她的呼吸還在他耳邊均勻地蕩漾著。

門被悄悄地推開了一條縫,室內沉靜得幾乎凝滯的空氣因此掀起了波動的紋路,萬江和宋淺輕輕合上門,生怕打擾了這一室的平靜,看著床前一動不動的人影,他倆對望一眼,無聲地搖搖頭。現在的余洋哪里找得到絲毫過去氣定神閑、滿不在乎的雅痞形象,守在樂平床頭的只是一個面容憔悴、殫精竭慮的男人罷了。

「余洋,你回去歇歇吧,這里有我和宋淺。」萬江走到余洋身後,輕拍他的肩頭。然而回答他的是樂平淺淺的呼吸聲。

余洋沒回頭、也沒開口,只是眼也不眨地看著樂平,過了好半天,一個嘶啞的聲音劃破了靜止的空氣︰「你們回去吧,我想多陪陪她,讓她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就是我。」

見到余洋答話,萬江心中一喜,回首向宋淺招招手,把她帶到余洋身側,開口游說︰「你放心,這里有我和宋淺,就算你不放心我,但宋淺是樂平最好的朋友,又是個細心的女孩子,一定會把樂平照顧得好好的。醫生不是說樂平可能要到晚上才會蘇醒嗎?你如果想她醒來時不被你這副鬼樣子嚇到,就回去好好睡一覺,換身衣服,到時候才能和樂平好好地說話呀。」

余洋抿緊了唇,蹙起眉凝視了樂平半晌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我待會就來,幫我好好照顧她!如果她醒過來,立刻通知我!」

樂平的眼球轉了轉,牽扯得眼皮也跟著微微一動。大腦中一片空茫——她這麼了?為什麼身子這般無力,手腳這般痛?一道強烈的光線刺入眼楮,樂平看到了兩個晃動的黑影。記憶一點一點地恢復過來,當她完全睜開雙眼時,如潮水般的淚水也跟著滾落下來——她竟然還沒有死,是誰救了他,眼前的人影會是他嗎?眼前的兩個黑影漸漸凝聚成人形,回復了他們本來的面貌——不是他,果然不是他,可笑,他既然選擇欺騙你,他又怎麼會關心你?樂平的眼神黯了黯。

「樂平,你終于醒了,我們可擔心了,尤其是余洋……算了,待會兒他來了你們談吧,我去找大夫。」宋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笑眯眯地走了,而萬江早在她睜開眼的同時就飛奔出去,給余洋打電話去了。

一時間,室內冷冷清清地只剩下她一人。睜著眼,樂平木然地望著白色的天花板,反復咀嚼著宋淺剛剛所說的話「尤其是余洋」,她的意思是說余洋還在關心著她嗎?為何又不見他的人影?

門又被推開,但沒有預期的嘈雜的腳步聲,樂平吃力地想要轉過頭,卻立即被一個手掌扶住。

「別動,你全身都是傷!」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張俊俏的臉蛋入侵到了她的視覺領域。

「歐陽杰!」樂平身子一僵,萬萬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遇見他。

「你總要這麼防備我嗎?」歐陽杰輕嘆了一口氣,現在,他早已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孤傲的歐陽杰了,「樂平,如果你是幸福的,我不會來打擾你,就像前一陣子,雖然余洋和萬江故意給我找了不少麻煩,但我如果真的想要來找你,也不是不可能。可是我放棄了,因為我看到了你從未為我展露過的笑靨。你懂嗎?我希望你是快樂的!」

「你……何必呢……」樂平呼吸一滯,想不到在自己快樂的時候竟還有這麼一個人活在漫無邊際的孤獨與痛苦里……而她卻從未想到過他。

「我也想問你這句話,我為什麼就不能轉過身來看看我呢?我到底有哪一點比不上他?你知不知道,這次你幾乎為他送去一條命!」說到激動處,歐陽杰的聲音少有地升高了八調,听起來猶如一根針,插到她的心窩里。

痛苦地閉上眼,樂平牽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微笑,「歐陽杰,你知道嗎,每次看到你我都像看到我自己,也許在某一方面來說,我們真的很像,我們都在追逐一個虛幻的夢想。我和他是一起長大的,我們之間的默契、親昵,是由時間累積而成的,這也正是我甩不去的枷鎖,不管他怎麼傷害我,不管你比他優秀千百倍,只要那段已經過去的時光還在,那份親密和默契就不會變,我就永遠走不出他的情網。而你,如果還在希冀我和你之間那份根本就不存在的東西,也將永遠走不出你的情障。

「我也曾想過,對你,我是否有情,畢竟你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男人,以世俗的眼光來看,你簡直無可挑剔。但我的感覺不會騙我,我對你沒有愛情,只有友情和愧疚,你我也許都熟知對方的秉性,但你我沒有那種一伸手就知道對方想要什麼,一轉眼就明白對方在想什麼的感覺。二十年,已經佔去了人生的四分之一呀!對于你,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我不願對你太好,因為我明白那種從雲端被打進地獄的苦,但我又不忍心對你不好,因為我明白被所愛所摒棄的痛——愛情,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像罌粟一樣美麗誘人,一旦失去卻是無止境的痛苦,一蹶不振的一生。沒有它該多好!」

沉默,但樂平知道歐陽杰還沒走。一雙溫暖的手將她抱起,一個濡濕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樂平,如果我放棄你,你會快樂嗎?」

「沒有余洋我是不會快樂的,但如果你放開對我的執著,看一看站在你身後的人影,我會為你驕傲,我的愧疚也會少一點。」樂平環臂抱住他,說出自己的真實感受。

「你連安慰我也不肯!」一滴熱淚灑在了她的額上。這個驕傲的男人,這個睨視天下人的男人,這個從未對失敗妥協過的男人終究是認輸了!樂平有一下沒一下地用裹得像豬蹄似的手撫著他的發,好像一個溫柔的母親正在撫慰一個受傷的孩子——她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樂平,你醒了!」門被撞開,兩道人影沖了進來,在看到室內的景象時硬生生地止住了步子。

歐陽杰站直了身子,斜睨著如旋風般闖進來的兩個人,一瞬間恢復了以往的孤傲——並且毫不掩飾。

余洋也挺直了身子,眼光在歐陽杰和樂平的臉上轉了一圈。選擇了沉默,但眼底卻跳動著火花。

歐陽杰把他的怒火盡收眼底,劍眉一挑,看向一旁的萬江。

死家伙,陷害他!隨著余洋的怒視,萬江舉起雙手為自己洗刷莫須有的罪名,「不關我的事,我去通知你,絕對、絕對沒有故意替這家伙制造接近樂平的機會,而且我走的時候宋淺還在,她可以替我作證!」

「你們慢聊,我先走一步。」歐陽杰全當他倆是隱形人,只是回首對樂平微微一笑,直到轉身離去時,才似笑非笑地睨了余洋一眼,一言不發地留下重重迷霧。

「我去問一下他!」眼見余洋的臉色越來越不好,萬江機不可失地追了出去。

室內彌漫著劍拔弩張的緊繃氛圍。余洋萬萬也沒想到,他枯等了一天一夜、他擔心了一天一夜、他懊悔了一天一夜,換來的竟是她擁著別的男人的情景!怒火猶如岩漿,在心坎上翻騰,他努力用僅存的理智抑制住將要咆哮而出的嘶吼,然後用壓抑沙啞的聲音僵硬地問出他的問題。

「為什麼?」

為什麼?他在乎嗎?樂平抬眉,轉開視線移向窗外,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

余洋顯然被她惡劣的態度激怒,幾步跨到窗前,「刷」的一聲拉上了窗簾,明媚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隔絕于外,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插進了室內,照在樂平蒼白的臉上。

「什麼為什麼?」樂平無畏于他的怒氣,直視他在昏暗下更顯灼人的眼楮。他挺拔的身軀筆直地站著,印象中他極少這樣不借助任何外物站立,微弱的光線從他的背後直射進來,使他看起來猶如一個不可侵犯的威猛戰神。

「問得好,什麼為什麼?什麼什麼為什麼?樂平,你別跟我兜圈子說繞口令,你從小就玩不贏我,你知道的!」他怒極反笑,一個箭步來到她的床前,伸展雙臂,把她牢牢地困在他的身邊,狠狠地鎖住她的黑瞳,堅持要一個答案。

凝視著他冒著火花的眼,樂平突然有些怯懦了——余洋很少發脾氣,他這種毫無笑意的微笑,這樣毫不掩飾自己的怒火,證明他已經憤怒到了極點——他靠得那樣近,好像她只要說錯一個字他就會把他身上的烈焰全數宣泄出來,燒得彼此體無完膚。

「你何必問呢?你根本就不在乎!」心碎地滑開眼,她強裝出來的冷漠和堅強,在他的怒氣下土崩瓦解,盈盈的淚水灌上雙眼,為原本倔強的眼神平添了一份脆弱和迷蒙。

「我怎麼會不在乎?」余洋咆哮出聲,從昨夜就開始聚集的怒火和恐懼在一瞬間盡數發泄了出來,他猛然抓住她的肩頭,聲嘶力竭地怒吼,「我不在乎會深夜里把你從雪堆里挖出來?我不在乎會在這里枯坐一夜?我不在乎會恨不得殺了歐陽杰?樂平,你到底在想些什麼?你到底把我看作是怎樣的人?你知不知道現在你對我到底意味著什麼?我也是個普通的男人,我也會心痛,也會嫉妒,也會被所愛的人傷害!你以為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在受罪嗎?我呢?你到底把我擺在那里?」

「你……怎麼能這麼說!」被他的怒火所震懾,也讓他的話給傷害,樂平強忍著的眼淚終于再也止不住地奪眶而出,「我愛了你那麼久,等了你那麼久,你現在竟然來問我把你擺在哪里?那好,我來問你,你又把我擺在哪里?如果你真把我放在心上,你又怎麼可以騙我。我受夠了、受夠了!」像再也不能承受一般,樂平顧不得手上的傷,狠命地捶打他的雙臂。

「樂平!」余洋一把攫住她的手腕,憐惜地為她拭去不斷滑落的淚水,聲音低啞地懺悔,「你可知道,這一生中,我最不願見到的就是你的眼淚。因為每次看到你哭,我就會心痛、氣悶。這次我不該和你發這麼大的脾氣,可是我真的很生氣,我氣你不相信我,我氣你不愛惜自己,更氣你為了躲開我而躲到歐陽杰的懷里。我知道,你對汪琴有疙瘩,對我的不信任也是過去我一手造成的。但你可知道,我心中也有疙瘩,我擔心你對我只是一時迷戀,我擔心有一天你會對我說‘我並不愛你,我愛的是歐陽杰,過去只是一個錯誤,你放開我吧’。你知不知道你已經佔據了我的思維、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到那個時候,你認為我該怎麼做?」

吸了吸鼻子,樂平緊咬下唇。該相信他嗎?在一次又一次的傷害之後,她還能相信他嗎?過去的種種像電影的慢鏡頭一樣在腦海中慢慢地回放——刻骨銘心的愛、撕心裂肺的痛、千瘡百孔的心。她搖了搖頭,不想再經歷那種感情的折磨。

「樂平!」見她搖頭,余洋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恐懼攫住了他的心,唯恐她會從眼前消失一般激切地擁住她,用盡全身的力氣控制住狂躁的心跳,喚著她的名,聲聲都讓他喉結發痛,「樂平、樂平、樂平……我真的跟汪琴沒有任何牽扯了,昨天,她去找歐陽杰……她真的只是作為我一個單純的朋友來參加我的生日派對……我……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男人,但你不能放棄我!你答應給彼此一次機會的。」

毫不反抗地任他緊緊地摟住自己,感覺他急切的心跳——他勒得她好緊,仿佛要把她嵌進身體里似的,這是否意味著他對自己還是在乎的呢?但……這種在乎又能持續多久?一天兩天?一年兩年?還是十年二十年——她怕了,如果與他決裂的引火線是汪琴,那麼埋藏在他倆中間的炸彈就是彼此間的不信任。她真的怕了!

「余洋,我和你有同樣的顧慮,老實說,我們真的是世界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但越是了解,到最後也許就傷害得越深。我相信你和汪琴之間沒有什麼,也相信你說愛我的話,但我不相信自己,我不知道這樣平凡的我可以讓你愛我多久。一生真的太長了,如果真的走到最後是一個難咽的苦果,還不如在它還算甜蜜時就結束它,這樣,真到了那一天,我們才不會彼此怨恨對方,這……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余洋低吼一聲依舊緊緊抱住她不松手,「你這是什麼鬼道理?你的意思是說相愛的人為了某一天也許根本就不存在的傷害而必須分開嗎?我不懂,相愛的人不是就應該守著彼此嗎?我不是一個好男人,所有男人的缺點在我身上發揮到淋灕盡致︰自私、怯懦、嗇于付出、自以為是、逃避責任……但我真的在一點一點地改。我不是一個好學生,在愛情的課程上老是讓你傷心,惹你生氣,但我也真的在一點一點地學,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現在,當我們快要到達終點的時候,你怎麼能放棄我呢?我不放,死也不放!」

「余洋,你不要那麼固執,現在不分開,有一天你會怨我的,而我也會恨你的!」听了他的話,樂平只覺得心中悸動著、撕扯著,忍不住嚶嚶地啜泣起來。

「固執的人是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你听見沒有?你為什麼就是不相信我!你是平凡,但你是我獨一無二的樂平,一路走來,是你教會了我什麼是愛,世上也只有你才能讓我體會到心酸心痛、牽腸掛肚,會讓我想要一輩子都不放手——如果這都不算愛,那還有什麼是愛?!」他吼著,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里迸出來的,全部打在她的心上,打得她好痛呀——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我求你不要再說了!」樂平突然瘋了似的開始掙扎,不顧自己疲軟的身體,不顧自己滿身的傷口——她只想離開他,她只想逃離這個痛苦的根源。都到現在了,他為什麼還說這樣的話,為什麼還要來勾動她的心?「我不要再听你說了,你出去、出去……」

不忍心看她傷害自己,余洋松開了臂膀,遠遠地站開,看著她埋頭在雙膝間低低抽泣,他的拳頭緊了又松、松了又緊,他就那麼筆挺地站著、痴痴地望著,卻不敢靠近她……良久,余洋的聲音在空洞洞的病房響起︰「樂平,如果這是你的選擇,那麼我尊重你。是我讓你對我失望、死心、放棄,我……無話可說,」他頓了頓,揚起一抹苦笑,而後才繼續低訴,「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放棄你,我知道,在感情的道路上我付出得太少。那麼從今天開始,由我來追逐、由我來付出、由我來補償。樂平,我從未像現在這般清醒過,我愛你,千真萬確,如果這些話不能讓我說服你,那麼,你給我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的。」他的眼中燃燒著火一般的堅持,不等她的回答,手握在門把上,「好好休息……別折磨自己,算我求你!」

走了……都走了,真安靜呀……他的聲音是否含著一絲哽咽?他真的為她哭了嗎?

「別折磨自己,算我求你」!這竟是他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那麼的無奈、那麼的哀愁……她錯了嗎?不——沒有,以後他會感謝她的,以後……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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