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憐君情意濃 第8章(1)

三年後

岑寂晦暗的庭院中寒風凜冽,月色如水橫陳天際,縷縷柔光照落在結冰的湖面上,蒼蒼的古樹枝條瑟瑟,在濃濃的夜色籠罩下,顯現出一派深冬的蕭然景象。

林寒宵迎風站在御風亭里,踏著冷月清輝,一襲側影輕垂在冰面上,寂寥的與薄冰冷月融合為一。

緊了緊手里的馬鞭,心底仍是久久不能平靜。這一次,又是無功而返。

三年里,天南海北里傳來許多消息,都說在某年某月某地,看見了有個肖似語柔的姑娘。然而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結果——不是,不是,不是她。他揮動著鞭子,想要在川流不息的人海中喊出她的名字,哪怕是痛也好,至少讓他寂寞的喉嚨里充滿了那個親昵的名字。然而他每一次,都只能凝視著那個肖似語柔的女子說︰她不是。不是……

希望落空之後,轉身時的沮喪,讓他久久說不出話來。獨自回來的路上總是覺得恍惚,無法承受的追憶在他的腦海中纏綿不去。為什麼,她們不是她,卻讓他想起她,只因那相似的面容嗎?也許迷失了更好,隨便擁一個入懷,讓他剎那里快活也好。可是……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他是不是太心急了?他告訴自己這都是他太心急了。自暴自棄的不放過任何一個消息,無論是真的、假的、好的、壞的,只要有人放出消息,他就不能思考的踏上尋找她的旅途。

他到底還能不顧一切多久。他到底還要自我折磨多久。他真怕自己會發瘋,已經成狂成魔的相思,在日日夜夜的啃嚙著他的心,讓他不得安生。

他該相信嗎?幾乎所有人都有一半相信她已經死了。那麼高的懸崖峭壁,血流不止萬念俱灰的她。不。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即使過了三年,他仍然沒有絲毫準備。她還活著,懸崖下沒有發現她的尸體,那她就一定還活著。完好無缺的活著。

他低頭看了看發抖的手上幾乎崩裂的馬鞭,隱忍的力氣都消弭在手掌。這一刻的鎮定,究竟是在鎮壓自己還是在欺騙別人?

他側過臉,看著一束黑影撩動的枝頭下與他咫尺相隔的人,月色照在那人的頭上,冷冷寒光里的緞面披風上就像批了一層月光。他笑了一笑。說︰「無風。是你麼。」

「我可打攪你了?」被他發現的柳無風略帶尷尬地從樹下走出來,依稀還是俊雅不凡的姿態。這次不必細問,就知道這回和之前的結果相同。他已經不知道該用什麼話去安慰那個男人了,也許放他一個人冷靜冷靜也好。

「我沒事。你不用掛心。」林寒宵語調和緩地說。三年里,他只有這一句話反復的掛在嘴上,卻不知是說給別人听還是說給自己听。

柳無風眸光一黯,一絲苦笑彌漫開來。淡聲說︰「我知道。」

「也許,找不到反而更好。沒有我,她活的也許更自在。」林寒宵笑了笑。找不到她,他可以一輩子都這麼找下去。找到了她,他的念頭也就絕了。找到了又當如何呢,看她一眼就滿足了嗎?這種鬼話說給誰听也不會相信。他有的,只會是絕不能再失去她的執念。而她呢……若再見面,可願再看他一眼?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這句話,如果是三年前,他一定毫不猶豫的月兌口而出。可是今時今日,他卻于心不忍。良久後說道︰「林兄是個可恨之人,卻讓人恨不起來。」

林寒宵的苦笑又深了一層,這算是安慰吧?那他只有心領了。舉目遙望遠處,因為寒冷而愈發清透的夜空中橫掛著一輪彎月,熠熠的光澤中透著溫柔的冰冷,亦或是冰冷的溫柔。亦嘆亦笑的說︰「今晚的月色很好。」

柳無風淡笑無聲,轉身消失在夜色之中。有些苦,總要自己承受才會深省其中得失。他幫不了林寒宵,就像三年前一樣。如果他能早些明白,也許就不會在三年前無意中推波助瀾的撩起那場紛爭吧。

岑寂了片刻,正在林寒宵舉步回房之時,「唰」的凌空射來一只利刃。他神色一凜,揚手一揮馬鞭,敏捷的隔開暗器,就在他準備轉身追拿偷襲的人的時候,那人已經無聲無息的消失在月色里了。

「好快的身手。」林寒宵緊了緊眉頭,這人倒不像來取他性命的殺手。

他順著利刃跌落的地方看去,只見一把明光照眼的利刃上插著一封信。他謹慎的拿起匕首,拔下被刺穿的一頁紙張。先是反復看了一遍匕首,刀口鋒利卻打磨太過,刀柄上琳瑯裝飾著廉價的玉石,這種貨色集市上就能買得到,十分尋常且普遍。

從匕首上沒發現任何線索,他才打開那封信。淡掃一眼,那凌亂的筆跡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很好,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留下。他再迎著月光,仔細的看著那封信的內容,逐字逐句讀來都好不驚心。

——

亂山深處水滎迥,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

請君擇日移駕梅林,共賞老梅新蕊

知名不具

一抹疑問涌上心頭,這隱諱之語似是在暗示他什麼。會是什麼呢。會不會和語柔的下落有關呢。但有一點確認無疑,這位神秘的「知名不具」一定與他有某些淵源,不然為何如此藏頭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林寒宵將匕首和此心一起帶回房中,反復研讀至深夜,這才窺出一絲端倪。

次日,林寒宵策馬至南城郊外,隆冬嚴寒之中,一片梅林中開綻出似雪的皎潔,迎風侵來的寒意中混含這淡淡幽香,不甚濃郁,卻能沁入心脾。

遠處綿綿青山如黛,起伏的山勢將這片梅林隔絕于紅塵之外,「吁」的一聲,林寒宵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入冬以後,南城接連下了幾場雨,淅淅瀝瀝的難見晴天。今日北風呼嘯,陰雲不散,看天色免不了又是一場霏霏細雨。興許是天氣緣故,賞梅的游人寥寥能數,但此刻看來卻有一種幽靜曠達之美。

如果能下場雪就好了。林寒宵看著梅花出神。不禁月兌口而出那句︰「借問一枝如玉為誰開?」幽思一萌,忽想到此行的目的,不禁把松懈的神經又再度繃緊了起來。究竟是誰要約他來這里,究竟那個人有什麼目的。或者……

就在他思前想後推斷著事情的始末之際,一陣女子的對話聲從不遠處隱隱傳來。

「桑落姐姐,你說下一場雪該多好啊。雪花,梅花,霎時一團雪白。又可以賞梅,又可以賞雪。」一個嬌俏的童音天真的響起。

和他想的一樣。林寒宵笑了笑,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適時的響起——

「南城不常見雪,不似北地,時有鵝毛大雪。快摘梅花吧,我看這天色像是要下雨了,沾了雨水就不好摘了。」

林寒宵聞言渾身一震,這個聲音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思念的不能再思念的聲音。他心思混亂,一時間一動不動的愣在原地竟。

會是她嗎?即使之前尋找她的時候,做足了準備,卻在這一霎里慌了手腳。這個聲音,讓他確信是她,除了她不會再有別人。可是,真的會是她嗎?還是他思念過度而產生的幻覺?

強忍著劇烈的震撼,做好了失望的準備,他這才遲緩地轉過身去。在無數枝梅花的掩映下,他只看見那女子不甚清晰的背影。他再也沒有耐心去辨認了,索性撒開手里的馬韁,疾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女子的手腕。

「柔兒。」這遲遲的一聲喚,就像自九霄雲外傳來的一般,連他自己都不確信是吐自他的唇間。

那輕裘素裹的女子身形一僵,分不清是因為林寒宵突如其來的舉動,還是因為那個名字。緩了一緩,她輕垂的目光移上了林寒宵驚愕的臉上,淡淡一笑說︰「公子,你認錯人了。」

林寒宵緊緊盯著她的臉,緊抓不放的手上更下了幾分力氣,像是要把她的手腕生生捏碎一樣,緊緊地攥在手里。一張說不清是驚還是喜還是憂還是什麼的臉上,現露出非同尋常的驚駭,不敢相信地瞪視著眼前的女子。這一張只在他記憶中浮現的臉,竟然活生生的出現在他眼前。而她的話,卻只字未入他的耳中。不是他不肯听,而是根本回不了神。

是她。真的是她。在他的腦海中只有這個念頭在盤旋。

「喂。哪來的無賴漢,我們桑落姐姐不是你認識的人,你怎麼不听啊。再不放手,我們可就喊人了。」一旁的女童哇哇亂叫,拳打腳踢的招呼上林寒宵銅牆鐵壁一樣的身子。

「公子,請放手,你認錯人了。」那女子輕攏著眉頭,微微不悅地說。

如果聲音會認錯,那麼容貌也會認錯嗎?林寒宵看著她的臉,目光中毫不掩飾的深情與傷痛讓那名女子垂下了眼簾,輕輕側開的臉龐上帶著幾分倔 。

林寒宵忽地笑了。不自覺地將大手模娑至她的鬢角,那柔滑清冷的觸覺讓他的指尖戰栗不已,仿佛一踫她就會化成一片綿綿的雲煙,消散在梅林之中。這不是夢,這竟然不是夢!為了證明此刻的感覺是如此真實,他緊緊地將她擁在懷里,隱隱的顫抖聲帶讓他句不成句地說︰「柔兒。不要走。」

就在他們身軀緊密相連的一剎那,那女子猛地一推,手腕一揚,只听「啪」的一聲,一個脆生生的耳光就扇在了林寒宵的臉上。

他一愣。而後又苦苦的看著她,說不出話來。他將她的舉動理解為,她恨他,怪他,不肯承認他。是啊,他沒想過她會輕易地接受他,可是完好無缺的她就站在他的眼前,要他怎麼忍住不去親近她,觸模她,以此來傳達他三年中錐心的想念和痛苦。這一霎的心悸,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那名女子揉著紅腫的手腕,對他的痛苦視而不見,不悅地瞪視著他說︰「男女授受不親,這位公子還請自重。」

語罷,含恨的再瞪他一眼之後,方才招呼身邊的女童,說道︰「媛媛,我們走。」

那小女童緊跟著那女子的步調,走了兩步又轉身道︰「登徒子。我們姑娘脾氣好才饒過你,不要跟過來。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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