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明冬仍有雪(下) 第20章(2)

「不恨她?」唐凌濤看著她的嘴角竟然浮出淡淡的笑容,更加意外。

辰辰搖了搖頭,突然一笑,「勝利的人就該寬容點兒吧。這點風度我還是有的!」她覺的沒得到唐凌濤那會兒,似乎也高尚不到哪兒去。「唐凌濤,今天早點跟我回家吧,我給你做好吃的東西。」

「不用了吧……」唐凌濤面有菜色。

「你要對我有信心!」她自信滿滿地拍了拍胸脯。

辰辰親自捧了一盤造型怪異的餃子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從回家一直沒說一句話的唐凌濤表情一僵,辰辰向他搖了搖頭,打斷他要說的話。

「爸爸,我包的餃子分了兩盤,我放在你座位邊了,我和唐凌濤要回房間吃,我還有話和他說。」

戴明力明顯吃醋,剛想不答應,被跟出來的谷姨看了一眼,只好悻悻地不說話了。

唐凌濤坐在床沿兒上,看辰辰跑上跑下的把餐具小菜在茶幾上擺好。他幾次要幫忙,都被她堅決制止。當她甜甜笑著招呼他過去坐的時候,拒絕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滿懷期待地拉他坐下,小心翼翼地夾了個餃子放在碟子里往他嘴邊送。

「辰辰,對不起……你自己吃吧,我陪著你。」他終于還是別開臉。

「這是我第一次給你包的呢。」辰辰不死心,哀求般的看他。

「辰辰……」他很為難。

「我都知道。」辰辰笑了,「唐凌濤……我不會再讓你孤單了。」

他一顫,震動地看她,說不出一句話。

「吃吧,唐凌濤。以後你吃餃子的時候就要想起我,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想甩都甩不掉!」她故意瞪大眼,理直氣壯地宣布。

餃子的滋味,從他的舌尖一直滲透進心靈,這種親人才能給的溫暖,他以為他永遠錯過了,他害怕得不敢奢望回味,現在……這個笑笑看著他的女人,再次帶給了他這樣強烈的感覺。她一直陪在他身邊?那可真好,一輩子他也不厭倦!

他看著她笑了,「很好吃。」

已是初冬,還是有些秋的特色,樹枝雖然光禿禿的,樹籬和觀賞植物還都堅持著,滿眼都是懶洋洋的黃色。

辰辰撅著嘴,被唐凌濤拉著走出產科醫院的自動門。冷風迎面而來,他回身把她大衣的拉鏈拉到最頂端。

她趁機半撒嬌半委屈地開口︰「唐凌濤……」

還沒等她說出主題,他已經直起腰,拉她繼續向前,斬釘截鐵地說︰「不行!」

「剖嘛!剖嘛!」辰辰繼續可憐兮兮地摟住他胳膊,眨著大眼楮作將要流淚狀。「你不是也听醫生說了嗎,剖月復產也有很多好處呀!產程短,孩子和大人都不易發生危險。」

唐凌濤瞥了她一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算盤,你怕疼。生孩子疼,你以為開月復手術就不疼嗎?」

「有麻藥呀。」辰辰搖他胳膊。

「你沒听醫生說?剖完了這次,兩到四年內不贊成再孕。而且,開了月復,你的元氣也傷了。不用跟我商量,除非臍帶纏脖,或者必須剖的情況,其他的你就給我老實的生!你不總假惺惺的說我沒親人,要做我親人嗎?我的親人就在你肚子里,多給我弄幾個。一個足球隊不行就一個籃球隊。」

「不行!」辰辰氣急敗壞,母豬嗎?!「籃球隊也不行!」

打開車門,把她塞上車,他冷著臉表示討論結束了。「頂多再生一個!!」辰辰大聲申辯,這倒不是她隨口亂報人口,她認真想過的,這個寶寶被爸爸搶去姓了戴,她想給他生個唐寶寶。

他也上了車,垂著眼想了一下,勉為其難地撇了下嘴,「也行吧。」

「唐凌濤,我突然想去一個地方。」她斂了笑,認真地說。

「哪兒?」唐凌濤也不笑了,沉沉看她。

「你和我的新房,我想拿幅婚紗照回去。」她看著車窗上凝結的白霜。

唐凌濤沒再說話,發動了車子。

當唐凌濤打開大門,辰辰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這里有她和他最不愉快的記憶,樁樁件件,幾乎沒一絲幸福。

他回身看著她,伸手拉她進去。很久沒來,到處落了薄灰,益發顯得黯淡蕭索。他攬過她的肩膀,眼楮飛快地閃過愧疚,「辰辰,都過去了,以後……我再不會那麼對你。」他緩慢地說,有些艱澀。

辰辰笑著點頭,不想讓他再有這麼沉重的臉色,她故意委屈地捶了他一下︰「以前你真夠壞的!」

唐凌濤毫不閃避地任由她捶在心口,「我是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才能讓你回來才會那麼做的。」

辰辰的手僵在他的胸膛上,是的……以前的互相傷害,只是他們都不知道該怎麼愛。

大年二十九下了很大的雪。

辰辰窩在被子里享受唐凌濤的體溫,入了冬,辰辰命令他必須「果睡」,他暖和的身體靠上去真是太舒服了。

「喂,喂,別動了!」辰辰閉著眼不高興地哼哼。

唐凌濤睜開眼看了她一下,笑了,「我沒動。」

「沒說你!」辰辰懶懶的在被子里抬起手,指控說︰「他!」

唐凌濤苦笑,伸手輕輕放在她還在動的肚子上,小胎兒似乎感受到重量,他的手便被輕輕地拱起。

辰辰一把打掉他的手,「你別逗他!讓我再睡一會兒嘛!」

唐凌濤皺起眉,「你覺不覺得這兩天他動的特別厲害?是不是也準備過年啊?」

辰辰忍不住睜眼瞪了瞪他,「是快生了!」雖然準備的十分充分,事到臨頭還是有些膽怯。

看著她滿面愁容,唐凌濤的心一軟,模了模她剪短的頭發,「有點兒害怕?」

辰辰點頭,他低沉的聲音讓她的心也柔柔暖暖的。

「怕什麼?農村婦女在田間地頭就能生,生完還直接下田呢。」他嘿嘿笑。

「去你的!」辰辰恨恨捶他,又沒正溜了!

他抓住她的小手,用拇指輕輕摩挲著,笑容變的有些苦澀,「我媽媽就是在家生的我,連臍帶都是鄰居大媽替我剪斷的。」

辰辰僵住,心里酸酸的,但是,他已經可以自然地和她說起以前的事,讓她覺得他的心離她越來越近了。

「那個大媽還在嗎?」她問。

唐凌濤勉強地挑了挑嘴角,輕輕搖頭,「兒子還在的。」

「過年了,我們帶點東西去看他吧。」她熱心的說,每個對他好的人她都感激。

他深深地盯著她看,眼楮出奇幽亮,「我去看過了。」

辰辰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伸手摟過他,讓他把頭枕在她的胳膊上,像安撫嬰兒一樣模著他的頭發。

唐凌濤把臉偎入她輕輕起伏的小胸膛,鼻子突然一酸,這個女人……好溫暖。

佣人也大部分放了假,年夜飯就在飯廳里放了兩桌,大家一起熱鬧過年。

唐凌濤一邊替辰辰卷烤鴨餅,一邊瞪著眼哼她︰「哎,哎,戴辰辰!你慢點吃!就你這吃法,生完孩子也瘦不下來!我不想和一個球生活一輩子!」

比姨也苦笑,「辰辰,別吃這麼多,孩子太胖了,遭罪的還是你。」

戴明力不以為然︰「我看挺好!我以前看她吃飯就膩味,吃什麼都不香。現在多好啊,看她吃東西都解饞。」

辰辰用紙巾抹了一下嘴,挨個送白眼,「生完孩子我就減肥了,不能這麼暢快淋灕的吃了,你們都別攔我!」

「吃!吃!」唐凌濤把卷餅塞到她的手里,凶神惡煞地瞪她一眼。

辰辰突然臉色一僵,手里的餅掉在桌子上,驚慌失措地低頭看,薄毛褲都已經濕透,破掉的羊水正順著腳踝往下淌。

唐凌濤也順著她的目光看,臉色發白。

田媽和谷姨都沖過來,非常焦急︰「這是要生了,快送醫院!打電話給醫院,快通知大夫們都回來啊!這大過年的!」

辰辰害怕地哭起來,「也不給個提示啊!就這麼就要出來啦!!」

唐凌濤哭笑不得地抱起她,哼了一聲,快步向外走︰「叫你少吃!我都要抱不動了!」

辰辰還哭著數落︰「什麼孩子啊!和你爸一樣討厭!我還沒吃完年夜飯呢!」

戴明力在醫院走廊的椅子里坐下去又站起來,急得直瞪眼,谷姨拉著他的手,安撫地拍著。

「怎麼還沒生出來?都兩個小時了!」

一邊陪同的醫生苦笑了笑,「還有人生好幾天呢。」

唐凌濤冷著眼,表情一凜,「讓我進去!」

醫生點了點頭,「我先進去問問主任醫師啊。」

唐凌濤緊握著拳,這是他人生中最漫長的幾分鐘,好像永遠也過不去似的。

陪同醫生打開手術室的門,點頭讓他進去,給他穿上無菌服。唐凌濤氣狠狠地系著衣服帶子,痛恨這衣服的繁瑣。

產房里的燈很亮,人也很多,他一眼看見躺在產床上的她。她的神志似乎都昏迷了,渾身是汗,頭發全濕漉漉的貼在臉上。一個護士不停的給她擦,那豆粒搬的冷汗還是不停的冒出來。

「好了,孩子爸爸來了。」護士輕聲呼喚她,「你要振作,挺住!」

辰辰失神的眼楮亮了亮,迅速找到了他,突然她的表情一擰,呼吸急促,連哭都哭不出聲來。唐凌濤萬箭攢心地跨前一步抓住她的手,立刻被她死死捏住,她哀求地看著他,連話都沒有了,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了。

「唐先生,你喊著您妻子。」主治大夫嘆了口氣,「她最大的問題是體力不行,千萬要鼓起勁兒啊!」

「辰辰,辰辰!」喊著她的名字,他的眼淚卻突然流下來,他好疼,全身上下都好疼,看她現在這麼痛苦,讓他無法面對。

迅速擦去淚,他用充血地眼楮瞪著醫生,「剖出來,把孩子剖出來!」只要她別再這麼痛苦了。

醫生無奈地搖了搖頭,「現在產道都開了,算是順利的。現在剖,您夫人算是什麼苦都受遍了。唐先生,您還是鼓勵她,孩子就快出來了,挺住,再用下力!」

唐凌濤轉過臉,把她指甲都泛了白的小手緊緊按在他也全是冷汗的額頭,「辰辰,把孩子生出來,為我把孩子生出來,辰辰!」

無邊無止的煎熬里,她听見了他的呼喚。

他的媽媽獨自無援的生下了他,現在……她幸福多了,他就在身邊,她的爸爸、谷姨守在外面。他的孩子……和他血脈相連的人!通過這個孩子,她也和他血脈相連!

「啊……」極致地疼痛讓她尖喊出來,都不知道那里來的力氣,所有人都在催促,都在歡呼。

「出來了!再用點力!」

「看見他了!好了——」

似乎被撕裂了,她卻在地獄的邊緣看見了最美麗的天堂,那不是天堂……那是將來。

「辰辰,辰辰!」唐凌濤慌亂地喊著她。

醫生笑著摘下口罩,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不用擔心,唐太太只是睡了,生孩子是個力氣活兒。恭喜您,是個男孩。」

護士快速的處理好孩子,笑笑的看了渾身顫抖的他一眼,「會抱嗎?要不要抱一下?」

他點點頭,不會抱,但他強烈地想抱一抱。這個孩子是辰辰那麼辛苦才生下來的,是她的生命,也是他的。

費了些周折,他才抱穩孩子,太小,太軟。紅紅的,皺皺的。他的心卻溢滿幸福,從今天開始,他是人家的爸爸了。他不曾享受的父愛全要給他——這個小小的,有點丑的小東西!

辰辰虛弱卻精神十足地躺在病床上,睡了大半天,身體感覺好多了。听護士說,有很多順產的產婦當天就能下地自己走動。剛才的疼痛如同虛幻,現在她看見的是一個雖然有點丑,但被護士們說成是天仙的小寶寶,滿屋子的鮮花,和所有人的笑臉。

來看寶寶的人很多,爸爸和唐凌濤都有點應接不暇。她親自給柯以勛打了電話,他微微的一頓卻用最誠摯的口氣祝福了她,還說馬上就來看寶寶。

辰辰看窗外飄飄撒撒的雪花,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抱歉。抱歉卻也慶幸,幸好那天晚上她拒絕了他,幸好她和柯以勛還能停在這曖昧的一點,還能做朋友。

唐凌濤陪爸爸和谷姨去吃晚飯,有點意外,柯以勛和柯以頡一起來了。柯以勛空手走的很帥,以頡捧了超級大的一個花籃,因為視線受阻走的緩慢躑躅。

辰辰瞥嘴瞪了柯以勛一眼,就知道欺負弟弟!

以頡放下花籃,拉住就要去看寶寶的以勛,一副好像當過爹的樣子有板有眼地說︰「等等,身上沒寒氣了再過去,省的冰了孩子。」以勛用眼角瞟了他一下,沒說話,一坐在離辰辰和小嬰兒最遠的沙發上。

「你怎麼會來啊?」辰辰驚喜地看著以頡。

「我回國過年。你的寶寶還真會挑時間,大年三十生!」以頡笑起來。

「和他爸一樣沒眼色!」柯以勛揶揄地笑,惹得辰辰連連瞪他。「現在能看了吧,育兒專家?」他怪腔怪調地問以頡。

「可以了,可以了。」以頡喜笑顏開地先走過來看搖籃里的寶寶。寶寶的眼楮已經睜開了,傲慢地掃過湊過來的兩張帥臉,自顧自翻著眼楮做他自己的事,對帥哥不予理會。

柯以勛的神情變的很溫柔,他看著孩子半天不說話,幸好當初辰辰把這團可愛的小肉肉留下來了。

「和他爸挺像。」他笑著說。

以頡卻認真反駁,「我看會比唐凌濤好看。讓我抱抱吧,我很會抱小孩的。」

辰辰看著他笑,點頭。

在保姆的幫助下,以頡像模像樣的抱起孩子,抱上了就不松手,還架勢十足地「哦哦」地哄著孩子,小嬰兒舒服地躺在他的臂彎里,卻繼續無視他。

「名字有了嗎?」以勛在辰辰的床邊坐下,看著她問。

「因為是正月生的,取諧音叫戴征。」這是她爸爸想出來的最正常的名字,她也很喜歡。

正說著,唐凌濤推門進來,看見柯以勛先是不歡迎的一瞪眼,看見以頡抱著孩子,臉都氣得快青了,好像誰搶了他的祖產似的,幾步就走過來,帥氣地一推以頡,順手接過孩子,再壞心的踢了以頡一腳,把他踢的撲在沙發上。

以頡氣憤地大叫︰「唐凌濤,你也當爹了,做點好的示範行不行?!你想培養一個暴力兒童嗎?!」

小戴征被顛的哭了幾聲,回到爸爸的懷里又安心地不動了。唐凌濤輕輕地拍著他,一副獨佔的樣子︰「我兒子暴不暴力關你什麼事!你會不會抱啊?閃到腰是要拉綠屎的!」

辰辰氣得就差從床上蹦起來,他又耍橫動粗!

柯以勛冷笑著看他︰「看你那德行!哪像當初霸道的濤哥啊?和以頡都快一樣了,家庭婦男!」

唐凌濤也同樣冷峭地嘲笑他︰「別告訴我,你沒當爹的那一天啊!我一定親自準備大禮去拜會,看你的德行能好到哪兒去!」

「唐凌濤!」辰辰又氣又笑。

「我們走了。」柯以勛不再看他,只向辰辰笑了笑。

看柯家二兄弟離開,辰辰忍不住埋怨︰「你干嗎對他們那麼凶啊?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唐凌濤嗤了一聲,「看見他們就沒好氣!」

還想再說什麼,他臂彎里的戴征發出明顯的「噗嗤」聲,顯然是拉了。唐凌濤動作僵硬地抱著他,不敢移動他,好讓他拉的更徹底。

保姆立刻拿起小盆去衛生間接熱水,準備給戴征洗屁屁。房間里只剩她和他。

辰辰看著唐凌濤眼里的柔光,微微笑了︰「現在我放心了。」

「嗯?」唐凌濤不解地把注意力從兒子轉移到她身上。

「以後我老了,丑了,你不愛我了,至少你還會愛戴征,你和我之間終于有了割不斷的聯系。」

「胡說!我怎麼會不愛你了!」他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看見她得逞的眼光,忍不住笑了,「想騙點甜言蜜語啊?」

「對!你說!」她盯著他。

「嗯——」他故意想了想,「只要冬天還下雪,我就會一直愛戴辰辰。」

辰辰皺眉,看窗外飄灑的雪花,「萬一全球變暖,冬天不下雪了呢?」

唐凌濤噎住,「那這樣行不行?無論天氣怎麼變化,唐凌濤都很愛戴辰辰?」

她展眉而笑,「好!」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