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攫心王爺 第4章(1)

某日,議完朝政,薩濟爾不急著回敬王府,也沒計劃策馬前往盛陵,他出現在京城外不遠處的小胡同內,一位官階不大的禁衛軍佐領府上。

「都統大人好興致,今兒怎麼突然想到寒舍與卑職閑談?」

有點受寵若驚的愕佐領行禮如儀,奉上好茶,一面拈著花白胡須,斟酌都統大人的來意。

「愕佐領,今天到府上打擾沒別的要緊事,只想向你打探一點小事。」薩濟爾客氣道。

「都統大人想打探啥?卑職若是知道,必定詳細告知大人。」

「愕佐領,你可曾听說過佟柄璋這號人物?」

「佟柄璋?您是指佟督軍?」愕佐領面容嚴肅了起來,沉吟半響,「關于這位佟督軍——嗯,卑職是略知一二,不過事情已久遠,恐有訛誤之處。」

「沒關系,就你所知道的講出來就行了。」薩濟爾感覺他似乎很為難。

「這……」愕佐領又陷入沉吟,像是不願提起,反問︰「容卑職魯莽,敢問都統大人怎麼會問及佟督軍的事?」

「也沒什麼。」薩濟爾語氣輕松道︰「前些日子內人因病筆去,辦喪事期間在盛陵見著他老人家,家父曾提起他過去帶領精兵屯住邊塞,一向戰功彪炳,現在卻孤身貶至皇陵守墓,教人不勝唏噓。」

「唉,這佟柄璋呀,當年可是先帝情同兄弟的親信,佟家祖上曾領瓖黃旗主,身份地位十分崇高。可惜,先帝誤信了饞言,把佟家兄弟全給貶了,連他親弟弟的女兒家眷們也全由貴族貶成了雜役,唉,可惜啊!」

「女兒?那他女兒呢?」薩濟爾終于問到了重點。

「唔,佟督軍本人並未娶親,自是沒有女兒,我所說的是他弟弟的女兒……咦?就在您敬王府里頭當差的呀!叫……叫什麼來著……」

「我家里有佟督軍的親戚?」這麼一提,薩濟爾倒是訝異了,說道︰「我怎麼沒發現哪個丫鬟與眾不同的?」

「呵呵,卑職這記性不行了。」鄂佐領敲了敲腦袋,努力想了又想,「難不成是卑職記錯了?好像是……叫什麼……叫什麼凝兒。」

「喔!是凝兒。」薩濟爾很快想起這丫鬟,點頭稱贊,「她確實很不同于其他的小女婢,說話得體、反應又快,好像還認得幾個字,很特別的小泵娘。」

「呵呵,那當然了。」鄂佐領扶著花白胡須笑了,「若佟督軍沒遭貶黜,那凝兒算起來也是個千金小姐呢!」

「不過,依我看那佟督軍的女兒,看起來更是不凡。」兜來兜去,薩濟爾還是要問重點,「若以你說佟督軍未曾娶親,這位佟泵娘的真正身份到令我頗為好奇。」

「這個嘛!」鄂佐領又沉吟不語,似有難言之隱,「卑職確實沒听說過佟督軍有女兒,或許,是他貶至盛陵之後娶親才有的也說不定吶!」

「嗯,有這可能。」點了點頭,薩濟爾同意他的推測,「鄂佐領說得有理。」

「不敢當,只是合理推斷。」鄂佐領替都統大人斟上熱茶,推敲問道︰「卑職斗膽,想問都統大人怎麼突然想打听佟督軍的事,畢竟自從他遠貶盛陵之後,京城里幾乎不再有人提起這號人物了。」

「呃,因為……我——」

被屬下這麼一問,薩濟爾才猛然驚覺自己如此作為實在是太不合身份,堂堂一個都統大人,又是敬王府小王爺,豈能紆尊降貴地去追問一名雜役之女的身世?

太沖動了!任何事情都該謀定而後動的——薩濟爾抿起唇,不斷在心里責怪自己。

「呵呵,卑職猜想佟督軍這位千金一定很讓都統大人印象深刻。」鄂佐領已經從大人臉上的復雜表情猜知一二了。

畢竟是老將懂得迂回呀,鄂佐領巧妙回避了讓薩濟爾尷尬的問題,順勢做了人情,「若是大人還想更進一步明白這佟家千金的來龍去脈,以卑職過去的人脈,多少可以打听一些。」

「有勞鄂佐領。」薩濟爾舉起杯,感激一敬,「不叨擾了,告辭。」

「好說,僅是小事一樁。」鄂佐領胸有成竹,「有任何消息,卑職第一個向您稟報。」

離開了鄂佐領府邸,薩濟爾把追查佟奕馨身世之謎的任務深埋心底。

這不是他分內該做的事,在公事忙不完、私事又擾攘不安的非常時期,于公于私他都不該把時間浪費在一個不相關的守墓人身上。

然而,理智控制不了的部分卻由不得他,不僅是對佟奕馨的深刻好奇心,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心意交融、互相的吸引,令他沒來由就是想多靠近她、多了解她。

經歷前次奔馳路程中意外受傷,佟奕馨細心溫柔的照護,軟柔的手在他受傷的後腦勺細心洗淨上藥,仿佛仙女施了魔法,短短兩個時辰,他們毫無忌憚地緊緊相偎,在一方簡陋草堂,薩濟爾感受到那空泛淒冷的心靈充實又溫暖。

這回,不再為了憑吊伊蓉而前往盛陵,而是專程為了見佟奕馨而走這條路。

不再是深夜或凌晨,薩濟爾駕馬奔馳在日麗晴空之下。心情是萬分愉悅雀躍的,跟以往來見伊蓉的心情大大不同。

到了草堂,薩濟爾安置好馬匹,邁開帥氣步伐,他臉上滿溢陽光快意的笑容,一掃過往的淒苦悲情,在堂內打掃拾輟的佟奕馨詫異仰首,怔怔望著,看呆了——

她從沒見過薩濟爾充滿燦笑得面容,那昂首闊步、英姿煥發,恍如征戰沙場戰無不勝的大將軍,意氣風發的自信得意,更顯出他特別的魅力。

「怎麼,看這麼久沒看出來?該不是不認得我了吧?」颯爽一笑,他把隨身囊帶往竹幾上放,朗聲道︰「今天特別給你帶了些好東西,快過來看看。」

「啊?給我的?」手里拿著掃帚,佟奕馨仍沒弄明白——今天的都統大人怎麼跟以前不一樣?該不是上回在路途中挨了那一撞,把腦袋給裝出問題了吧?

「對,就是特別為你準備的。來,過來看看——」取走掃帚,薩濟爾忘情地輕拉她的手腕,熱切道︰「瞧瞧,保證是以前沒見過的好東西。」

「這……」佟奕馨見他變戲法似的,從隨身囊袋里取出上好的筆、墨、紙、硯,還有幾本精裝字帖和幾本經書,「都是給我的?真的嗎?」

佟奕馨一直想要擁有一套屬于自己的文房四寶,現在看到攤在幾上的頂級品,以前夢都不敢夢的好東西,她眼楮整個亮了。

「呵呵,喜歡吧?都是我親自為你挑的,每樣都是上上之選,你瞧還缺啥,下回我給你帶。」

薩濟爾笑得開朗,眉宇間熱情洋溢,陽光灑在身上,閃亮閃亮的,那模樣兒好好看啦!

仿佛做夢般,佟奕馨松開薩濟爾溫熱的手掌,身子靠向前,仔仔細細把每樣東西模了模,瞧了又瞧。

她嬌俏的嘴角開心上揚,整個兒笑開,連眼楮都笑得好美,好迷人。

「不了,這些夠了。真是謝謝您,大人。」

「別客氣,還想要什麼,盡避跟我說。」再次,他自然地雙手搭上她的肩,銳利燃燒的眸子緊緊瞅住她,柔聲道︰「今天,我專程趕來,是為了謝謝你。」

「為我?」

他的眼眸灼著火光,令她兩側粉頰如燃了火,一瞬間燒的燙熱。

「嗯,就是為你。」點點頭,薩濟爾接著說︰「感謝你上回救了我。」

「大人,您是指——幾天前,您在路途上受傷那次?」

「沒錯。」揚起嘴角輕笑,薩濟爾眼中透出感激星芒,「那晚我沒注意到氣候變化,一個人快馬加鞭卻又逢大風大雨,不留神就讓風吹落的大枯枝給砸傷了後腦,還好我毅力夠堅定才能撐到草堂,當然……也慶幸那是你剛好在。」俏皮地,他加重了「剛好」兩字。

「大人,您別取笑我了。」

听出他話里的深意,佟奕馨更控制不了地臉紅發燙。

還記得那晚,她沒來由的心神慌亂,躺在床上翻來翻去也睡不著,心頭一股說不出的悶,最後實在躺不住了,干脆早早拾到好東西往草堂去。

難道,這就是冥冥之中和薩濟爾之間微妙的心有靈犀一點通?

潛意識里,她早預知了薩濟爾會出事而需要自己協助,所以才有後面的「剛好」呵!

啊,心有靈犀,這是一份多美的感覺!

想著想著,佟奕馨羞澀地幾乎無法呼吸了。

此刻,薩濟爾的手還一直放在她肩上,他們的身體靠的好近好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以同樣的頻率呼應,佟奕馨一再低下頭,低到不能再低,想逃避又無法動彈,她的頭開始輕微暈眩。

全因他魁梧身上散發出的好聞氣味令她目眩神迷,佟奕馨清楚听到強烈的心跳聲,無端地擔心不知薩濟爾是否察覺到自己月兌序的表現?

天啊天啊,如果他發現了,那多糗?多羞啊!

「大、大人,您……您先歇會兒,讓馨兒給您沏壺茶。」

不知呆了多久,佟奕馨終于能正常說話,推開薩濟爾始終不放的手,瞬間,她腦子思緒恢復運轉,手腳利落地取出茶葉、茶壺,熟練地生火煮水。

「別忙,我今兒個來可不是當大爺。」薩濟爾並不缺人伺候,此刻他需要一個可以交談的對象。

「不忙不忙,茶很快就好了。」

佟奕馨嬌媚一回眸,輕輕露齒而笑,淺淺的笑容比春風更美,薩濟爾不經意的瞥見,竟叫他無比心動,自從認識伊蓉之後,他再沒見過這麼動人的美麗容顏。

深吸口氣,薩濟爾努力平復澎湃心緒,他得提醒自己是敬王府的王爺,更是皇帝最倚重的禁衛軍都統,而馨兒再美、在動人,她終究只屬于盛陵……

「大人,茶來了。」

佟奕馨銀鈴般的笑語打斷薩濟爾的思緒,他端起竹幾上的茶杯,認真嗅聞,「嗯,好香,沒想到,年紀小小的你竟能泡出這麼香醇的好茶。」

「是嗎?馨兒會的本事都是阿瑪教的,是阿瑪教得好。」

大人的稱贊讓她由衷開懷,秀麗笑容如花瓣在頰邊綻放,佟奕馨很少這麼開心過,以前有阿瑪陪著還好,自老人家病重之後,她幾乎難再有歡笑時候。

「馨兒,我怎麼覺得你今天笑得特別開心?」啜著熱茶,薩濟爾輕松閑聊道︰「之前見你,總是愁容滿面、心事重重的樣子,今天才知道你笑起來這麼好看。」

「唉,大人怎麼又嘲笑起馨兒了?」俯下頭,佟奕馨提起茶壺為薩濟爾斟茶,面帶嬌羞。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這天意外見到他會如此開心雀躍,是他送來過去夢寐以求的書和筆紙讓自己滿心喜悅吧?但是,即便他沒帶禮物過來,光是見到薩濟爾在草堂出現也夠她歡喜大半天了。

「哈哈,我說實話而已,哪是嘲笑呢!」

薩濟爾喜歡看她低頭嬌羞的樣子,很可愛,很甜美。

「你長久一個人在盛陵生活,老是缺乏朋友相伴,很難想象你怎麼度過的。」

「反正,我也沒過過有朋友相伴的生活,沒有比較,也無所謂好壞,過著過著,就到今天了。」聳聳肩,佟奕馨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我也習慣了。」

「唉,你很乖,也很認命。」無聲嘆了口氣,想起她迷離的身世,薩濟爾忍不住試探地問︰「難道,你一輩子都沒想過要改變這樣的生活?」

「怎麼改變?」

她不解,張大美眸看著他。

「嗯,雖然說,你阿瑪被貶碲守陵,但是,你不一定要跟著守陵,或者,可以跟著額娘到京里過一般人的正常生活——對了,好像都沒听過你提起額娘。」

「啊?額、額娘,她……」他突如其來一問,佟奕馨頓時傻了,結巴道︰「我、我娘……額娘,她……她早不在了,從來,我只有阿瑪,沒有額娘。」

「哦!」薩濟爾仔細看她蒼白的表情,再問「這麼說起來,你從來沒見過你的親額娘?」

「……是,沒見過。」用力吸氣,佟奕馨努力克制,不去觸踫那不能踫的傷口。

她原是被父母狠心丟棄的孩子啊,為什麼要被逼著去踫著永不愈合的傷痛呢?

「對不起,我不該提這個。」薩濟爾一口喝盡茶杯里的茶,緩和道︰「我只是把你當成朋友,呃,就純粹以朋友的立場必心你,希望你能過更好的日子,如果說了不該說的,你別介意。」

朋友?以自己的卑微地位,有資格和貴為禁衛軍都統的他做朋友嗎?

佟奕馨默默煮水斟茶。心情好復雜。

「怎麼?你生氣了?」見她不語,薩濟爾忙問︰「如果你不想提,我答應你以後都不再提這事兒,好吧?」

「不,我哪敢生大人的氣呢!」佟奕馨也喝了茶,娓娓細訴︰「只是,我對親額娘的事一無所知,才沒辦法回答您的問題。從小,阿瑪獨立撫養我長大,我對他非常感謝,也很喜歡盛陵這邊的單純日子,我沒有什麼企圖心,就像之前說過的,沒有期盼也就沒有失望。」

「嗯,我了解了。」

薩濟爾認真聆听,從她眼神中感覺到,她還有許多話沒說出來,或許她有不能說的苦衷,他也不忍再挖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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