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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唯一 第4章(2)

「來吧,排好隊。」海汪洋發號施令。

想被抱得高高的小表頭們听話得很,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各位小鮑主們,騎士要先說一句話。」他高聲宣布。

痹乖排隊的小鮑主們還有小王子們安靜的等候著。

「我是大哥哥,不是叔叔,要記住喔。」如果不是微揚的眉角緩和了他的嚴肅,他那淡漠冷靜的神情還真是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

一旁年紀大些的院童們紛紛張大了嘴,方本心恢復得最快,對他的個性多少已有免疫力了。

看來,他和這群小孩子可以相處得非常好!

***

「騎士大哥哥,你累了嗎?」方本心遞給他一杯綠茶。

堡作時段結束後,她領著顯出疲態的海汪洋坐在庭園里的長椅上。榕樹替他們遮去大半刺眼的陽光,徐徐微風吹得人慵懶不少。

「還站得住。」海汪洋連續使出公主抱,就算是身子輕的孩童,時間一久也是相當耗體力。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小表頭們幾乎黏著他不放,要不是知道始末,她絕對會以為他是既資深又孩子緣極佳的志工。

「氣味相投吧。」同樣的無依,多多少少讓他和院童們一開始就沒了無形的隔閡。

方本心曾听說過志工不少是孤兒出身,不知道他是懷著何種心情踏進這里?

「你為什麼會選擇到育幼院當志工?」海汪洋打斷她的沉思。

「為什麼?」

「可以當志衛的場所很多不是嗎?」郵局、警局或公立圖書館都能見到志工的蹤跡。

方本心想了幾秒鐘,道︰「因為同情。」

她的答案令他胸中氣息紊亂,就差那麼一點,困囿已久的氣血將破禁而出。

緩長的呼出一口氣,收回不該沖欄的心,他調開膠著在她臉上的視線。

「這個答案很讓人難以接受嗎?」她以為他生氣了。

她是不是應該說,當志工其實是為了轉移自身的痛苦,將負面且黑暗的情緒在服務院童時升華為正面、樂觀、積極的能源,並藉由和天使般的院童們互動,重新塑造自己,讓自己成長、茁壯,更加堅強?這類的話是不是比較動听?

但她怕她還沒說完就會跑到廁所去,把午餐貢獻給馬桶。

「不……」不是生氣,而是……而是……

「我喜歡在育幼院當志工勝過在公家單位服務大眾,理由真的很簡單,我同情這些沒有親人的小孩。」方本心並不想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人為什麼要當志工,不外乎消磨時間、事業或課業需要、同情心泛濫,如果沒有上述理由,無酬的工作恐怕征不到什麼人。」

他讓湛藍無雲的天空入眼,她清悅的嗓音入耳,沒有說話。

「我不需要消磨日子,因為趕畫稿讓我恨不得能擁有雙倍的時間,當然,出版社更不可能要求我參加志工體驗營,我離學生時代更是已經有好多年了。」她捶捶略酸的右腿,「所以我想,我是因為第三個原因,同情心作祟。」

海汪洋仍僅是傾听。

「很爛的理由吧?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抱負或听來感人肺腑的壯志,我只是同情育幼院里的孩子。」她嘆口氣,「真可悲,就像別人同情我的右腿一樣。」她的同情心並不泛濫,大不了只有足夠給這些院童們的分量。

許久後,他才回應道︰「做好事不需要有理由,行動就足以代表一切。」

「你知道嗎?當小淨問起我的腿,當下我竟然有種想哭的沖動。」方本心轉頭看著他,笑著說。

「我以為你的臉皮夠厚了。」察覺她的目光,他對上她的眼。

「初次見面時,你點破我的殘缺,還有今天惡劣學生的嘲諷,我都能平靜的接受,因為我知道你只是陳述事實,壞學生只是拿其當捍衛自己愚蠢舉動的借口。」她半點哀傷都沒有喔。「但小淨的話就像我以往常常反問自己的疑惑,問句里包含著最原始的不解,我和別人是不一樣的,我的腳為什麼壞掉了?雖然爸媽說是因為生病,我卻消極的認為老天爺真不公平……」

海汪洋凝視著她的雙眸,清楚她眼底泛起了水光,但那層熱液選擇漸漸消逝,倔強的不願跌落眼眶。

沒什麼好哭的,她已經接受這個事實很久了,久到幾乎不曾對人訴說過最細微的感受,久到幾乎沒有可傾訴的物件出現。

因為,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沒什麼……

「如果你的腿不是因為生病而不便,你會更能接受嗎?」

海汪洋以為她早已練就一牆穩固的防衛,再尖酸的嘲諷、再善意的關心、再平常不過的點明,她都能如老僧入定般無動于哀,但他終究過度自負,跋扈的將愚昧的認知套在她身上,渾然不察她的城牆也有填補不了的裂縫。

「換個原因是不是?沒差的,哪里有差?還不都是瘸了腿。」每本書的結局都相同,排版的字體是新細明體或標楷體並不重要。

很爛的比喻,但她真的這樣認為。

若教她選擇故事的結局,或許她還比較能認真的思考,偏偏結果注定是不能更改的。

「沒差,是嗎?」如果光靠眼楮就能洞悉一個人的內心,海汪洋心想,他會迫不及待地在她身上一試。

那是什麼眼神嘛,害她不禁拉緊衣襟,好像整團心思都暴露在他面前,沒有半點遮蔽。

越和他相處,她越覺得看不清他。

原來,人類可以是這麼難懂的生物。

「哎呀,我是在消極什麼?一定是熔樹太盡責,沒讓我多曬點能趕走憂愁的陽光。」站起身,方本心走到樹陰外,伸了個懶腰。

掏心掏肺、掏肝掏腎的對話真累人,她企圖中止太過超前的進度,不希望這種跨越普通朋友的親密無節制地蔓延。

她懷疑自己是個愛示弱的女人,對見面次數不超過三回的……朋友,居然能談到這里來。

她無須全盤托出的……

「你一定很喜歡看童話故事對吧?」方本心好奇地問。

「此話怎講?」海汪洋也走出樹陰,陪她曬太陽。

「騎士啊!」真是浪漫,「虧你想得出這麼夢幻的理由。」

想到被他抱在懷里的那一瞬間,紅雲老是無法克制地飛上她的臉頰。

怎麼會有這麼輕浮的人嘛,連問都沒問就亂抱女孩子,她很害羞的好不好!

「很夢幻嗎?」

「瘸腿的公主有騎士當雙腳,還不夠夢幻?」咳,她也是有粉紅少女心的。

「是嗎?我不過是別有用心罷了。」海汪洋飲盡綠茶,捏扁紙杯。

別有用心?

「說來听听、說來听听嘛!」假如從他口中冒出更浪漫的情節,她都可以接受。

「真的要听?」

「別做吊胃口這種缺德事。」她洗耳恭听。

「我只是想乘機了解你不願跟我掏肝掏腎的女性尊嚴。」既然她要解答,他就給。

什麼意思?

「你可以再減一些,體態會更好。」雖然他現在也抱得動。

她懂了!她听懂了!她完完全全听懂了!

「如果遇到‘女性尊嚴’這種事,你還是吊我胃口吧。」忍住,牙一咬就過去了,別指望男人會有多少浪漫細胞。

他向來寡言,一出口倒是輕松便擊敗她,每次都讓她輸得徹底。

「我想,你的老板一定很怕你,該不會你說要休假,老板根本不敢拒絕?」方本心有些沒好氣地道。

為了堅持己見,展現出扳不倒的固執,還有著「精闢不凡」的思考回路,他的朋友不知道多不多?

「的確,我想休就休。」不然哪能老是制造和她的「偶遇」?

「果然是這樣。」她猜得真準。「真想到你工作的水族館去瞧瞧。」認識一下和她同病相憐的老板。

「可以啊,改天找個時間帶你去。」

「呃……」她只是說說而已,這樣豈不是成就第三次變相的約會?「打擾你上班,會讓老板扣你薪水的。」他不會勇敢到這個地步吧?

「唔,我沒有說過我就是老板嗎?」

什麼?!

老天,一次把雷劈完給她個痛快吧,干嘛這麼折磨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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