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卿卿武狼 第1章(1)

玄武大道鳳祥客棧

一名銀灰發色、身形魁梧高大的漢子,坐在一方雅座上,神情痛苦的撐著額,黝黑面容上猶摻著一絲慘白,暗淡眸光瞪著一桌子豐盛酒菜,絲毫沒有胃口。

天殺的!他為何會出現在這兒?錯了!一切都錯的離譜!

他真是瘋了!在西界龍蟠山刀門山莊好好當他的三護衛不就成了,沒事橫過整個中原,來到東界滄海的神龍島干啥?

一切本該對譜,錯就錯在這神龍島乃滄海最大海島,從中原過去勢必要以渡船方式上岸。

或許這對別人而言非什麼難事,偏偏對他來說卻是難上加難。

他,武大狼,陸上一尾活龍,海上一只死蟲。

若不是為了打探他的身世,他打死也不願踏上這鳥地方。

灰褐色的眼瞳緩緩掃過桌上店小二剛送上的那道清蒸鱸魚,霎時胃帶翻騰,一股酸意涌上喉頭。

「惡!」武大狼捂住口疾走到護欄邊,大手一放,動作一氣呵成,「嘔——」

隨著銀發男人吐的一塌糊涂,空氣也逐漸蔓延開陣陣酸臭味兒。

客棧內眾人見狀,皆擺出一臉嫌惡,甚至掩鼻閃人。店小二收到櫃台掌櫃擠眉弄眼的指示,心不甘情不願的來到男人身邊準備攆人。

「客官!你是、是——是小店的菜色不合您的胃口嗎?」急沖的口氣,見到男人撇過的羅煞黑臉時倏轉。

其實原意要講的是「客官!你是來砸店的是不!?」

常言道,來者是客,即使這長相怪異的男人面色不善、看似不好伺候,但看在賞銀份上,再怎麼難做的生意還是得做,又何必跟銀兩過不去?

只是,這爺兒不僅長相怪,連性子也怪,哪有人點滿一桌酒菜也沒見吃幾口,就徑自吐了起來,不知情的人,說不定還以為他們鳳翔客棧的東西難吃哩!

現下可好,從方才他進門被他長相嚇到的,現在又被酸臭味燻走的,店里客人少說也跑了十之八九,連掌櫃的都按耐不住要他趕人了。

嗚,他實在扮不來黑臉啊,況且這男人臉色比他還黑、比他還沉。

武大狼抹抹嘴,又轉過臉,覷著大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把、把魚撤走!」

懊死的,下次他不叫包菜了,一句「把店里好吃的送上來」,真的是山珍海味樣樣俱全,平常他是很樂意大快朵頤沒錯,可惜他大爺甫上岸,正在暈船的非常時期,看到海鮮就想到波濤洶涌的浪,想到浪就不禁想要吐。

是,他刀門武三爺很窩囊的就是在暈船,這事若傳出去,恐怕也甭在道上混了!

「呃,是是是,客官不愛魚,小的這就撤走。」可惜啊,清蒸鱸魚可是店內招牌。畏畏縮縮收起鱸魚,睇著滿桌沒動幾口的佳肴,店小二不禁惋惜。

「慢著。」感覺舒坦點了,武大狼出聲制止店小二就要離去的身影。

「欸?」不是吧?難不成也要他收了其他菜盤?這樣暴殄天物會遭天譴的!店小二動作停頓,戰戰兢兢的轉身回望,「客官還有什麼要吩咐小的?」

「在下想跟小扮打探一個人。」

「是,客官請問。」好在好在,不是他想的浪費食物那檔事。

「小扮可否指點在下,貴島第一女將上官風舞的府邸位在哪條街道上?」

上官風舞乃神龍島護島女將,傳言她武藝超群、驍勇善戰、巾幗不讓須眉,十六歲便拜將封位,成為滄海神龍島史上第一也是最年輕的女將。

他一直以為是傳言過實,直到兩個多月前中秋時節與朝廷的那場戰役,終于見識到滄海女將上官風舞的身手,不得不對這年紀輕輕的女娃兒刮目相看。

也是在那場戰爭中,上官風舞因袖口被敵軍槍戟勾破,不慎露出手臂上的龍紋,才讓他驚覺——他與她也許有什麼關系,又或者該說,她說不定知道他的身世。

他的手臂上原本也有著一抹一樣的龍紋,不過她是在右邊,而他在左邊。

青龍紋不大,約莫掌心大小,栩栩如生的盤在臂膀之上,不過他的龍紋在那年遇到他家頭兒刀門山莊的門主刀戒天時,因血氣方剛,不自量力的跟頭兒決斗,結果讓頭兒的青虹彎刀所傷,如今龍紋不在,只有一道糾結似蜈蚣的丑陋傷疤。

而此行來滄海的目的,便是找上官風舞問清楚龍紋的來歷,以及他的身世。

「咦?客官要找鳳將軍?」店小二謹慎的睞了睞面前高大的男人,「敢問客官找鳳將軍的目的是?」不會又是一個要找鳳將軍麻煩的江湖人吧?

滄海神龍島,除了島主上官卿卿,就是負責保護島民的第一女將上官風舞盡受島民愛戴,若非鳳將軍這些年來奮勇的抗敵守護,恐怕神龍島的眾多子民,早被天朝狗皇帝皇甫天沅派軍給殘殺殆盡。

他身為神龍島子民,除了效忠島主和將軍,更有義務保護他們上官一家,況且這人來歷不明、身份可疑,說什麼都得套出動機。

「小扮莫緊張,在下是西界龍蟠山刀門山莊的武大狼,此行是奉刀門門主之命,特別上島來拜謝風將軍出兵相助。」對于店小二的質疑,武大狼顯得老神在在。

「喔,原來是刀門的武三護衛啊。失敬失敬,小的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還請武三爺多多包涵。」乍聞對方來歷,店小二連忙賠笑。

天下除了中原便是四界,所謂四界乃是東界滄海的神龍島、南界朱鳳山的南風宮、西界龍蟠山的刀門山莊、北界天山的無雙城。

刀門山莊除了威名赫赫的門主刀戒天,另外還有個個身懷絕技、名號響亮的的四大護衛。其中武大狼因排行老三,江湖人听聞名號不無敬稱一聲武三爺。

據聞這武三爺力大無窮、力頂千斤,不需一刀一刃,赤手空拳就能屠殺一支紀律嚴明的鐵甲軍隊。

不過……怎麼這會兒看來,似乎有點言過其實,瞧那黑中帶白、奄奄一息的面色……

「無妨。」武大狼伸手做了個制止的手勢,繼續問道︰「就不知鳳將軍她……」

「哎,三爺來得時機真是不巧,鳳將軍早在昨日就離島進京城受封去了,這這一趟也不知何時會回來哩?」

惡君天沅駕崩,加上他那同樣殘暴的兒子皇甫天浩逼宮不成帝王夢碎,在兩個月前那場四界與朝廷相抗的戰役中,新帝皇甫天陽順應民心登基,論功行賞四界出兵相助的將士,鳳將軍自是在受封名冊之內,故在接到旨意後就上京去了。

「嘎?不、不是吧?」武大狼聞言,黑臉霎時一陣青白交錯。

真這麼巧?那他這般千里迢迢、乘風破浪地吐了一路的搭船過來又是為了啥?

「唉,小得只能說武三爺和將軍錯身而過了。」

店小二深感抱歉的睇了武大狼一眼,收走菜盤,又忙著招呼別桌客人去了。

而雅座這方,武大狼一臉如喪考妣、失魂落魄的頹坐著,猶如烏雲罩頂般,將高壯虎軀罩的愁雲慘霧一片。

人來人往的玄武大道上,一道魁梧的身影,怒氣沖沖的從大道北方走來,沿路順著南方踏去,那刻意加重的步伐,泄憤似的恨不得將地上踩出一個印。

而來勢洶洶看似不善者,是個身著一襲鐵灰勁裝的魁梧男人。

男人有著高頭大馬的結實身形、狂亂破散的銀灰長發、太過直挺的大鼻、深邃的眸眶,加上特殊的灰褐色眼珠,那深邃的五官十足是個異族人的樣貌。

「喂喂,你們快看那人,長得可真怪呀!」

「是啊是啊,你們瞧到哪發色了沒有?怎麼會是銀灰色的啊?」

嘰里咕嚕——嘰里咕嚕——「對啊,還有那眼珠子怎麼不是黑的?」

「就是說啊,到底是打哪來的怪人啊?」

嘰里咕嚕——嘰里咕嚕——兩旁的店家小鋪,無論是老板、伙計或是路過民眾,不時朝著男人經過的身影探頭探腦,品頭論足的竊竊私語,惱得魁梧的男人更加氣憤,額際爆出的青筋隱隱跳動,雙拳憤憤的緊握,恨不得一拳一個,揍飛那些嘰嘰喳喳的無知人民。

真他娘的!看!看看看看——看個屁啊!

氣憤的步伐倏止,武大狼猛地轉頭,瞪了眼在背後碎言碎語的群眾。

「啊,他往這邊看了!快走快走!」

「啊啊啊!敝人抓狂了,快跑!」

「天啊天啊!他走過來了,快跑——」

頓時,一陣兵荒馬亂、乒乓作響,人人吆喝「快跑、快走、快逃」的喳呼聲過去,車水馬龍的街道霎時全數淨空。

開門營業的店家掩上門扉,小販連攤位也沒來得及收,人家顧著逃命去了。

大街上,寂靜無聲靜悄悄一片,徒留來不及收的熱食攤位,炊煙裊裊。

「哼,愚蠢!」

他知道自己是長得特別一點,也許他的身世真有外族人血統也不一定,可他好歹是人,眼耳鼻口樣樣皆備,沒多也沒少,有必要想在看怪物般,走到哪看到那嗎?

啐!他遲早要離開這個鳥地方!

武大狼鐵青著臉走上幾步,前方隱隱傳來的嗚咽哭泣聲,喚起他的注意。

「嗚嗚嗚——嗚嗚——」

誰?是誰在哭?

他微挑起眉,納悶的循著斷斷續續的哭聲前進,直到在賣包子的攤位前,看見一個約莫二、三歲的男童,跌坐在攤位內的地上流淚啜泣。

這娃兒不會是剛剛那陣混亂中和家人走散的吧?

癌睇小臉上哭的淚涕縱橫的男童,武大狼搔搔後頸,一時沒了頭緒。

見人靠近,男童抬手抹去鼻涕,以為是家人出現,滿心歡喜的抬頭,卻在望見像巨人一般的高大身影時,小臉錯愕一愣,小嘴抖了抖,聲音一怞開始嚎啕大哭。

「嗚哇哇——」這人不是爹……

「啊啊啊,你別哭、別哭啊!我的小祖宗,拜托你別哭了行不行?」

救命啊!叫他上戰場殺敵都比哄女乃娃容易太多,不行,他的想法子別讓這孩子沒完沒了的哭下去,不然光听著聲聲淒厲的哭喊他頭都要炸了。

「哇——哇——」震耳欲聾的哭聲不止,男童拭去的鼻涕又踫了出來。

「好好好,乖乖喔,叔叔疼、叔叔疼。」蹲抱起男童,他按著山莊里大娘們哄孩子的方式,拍撫男童的背,嘴邊念念有詞的哄著︰「乖乖,別哭了別哭了,哭丑了就不俊了,不俊以後就沒姑娘要了。」

哄孩子應該都是這樣吧?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依樣畫葫蘆就是。

「嗚嗚嗚——」男童的哭聲減小,不過還是怕生的嗚咽著。

「乖,別怕,不哭喔!」見孩子不怎麼哭了,他納悶問著︰「娃兒,你爹娘呢?」

「爹……不見了……娘……啊搭咕嚕啊咑咑……嗚嗚嗚……」

很好,他的額際又開始抽痛了。

男童嘰里咕嚕一串,武大狼只听得懂「爹不見」幾個字。其他含在嘴里的呼嚕聲是有听沒有懂。唉,他到底還是慧根不足、悟性太低。

「好了,甭哭了,這樣吧,叔叔想辦法替你找到爹娘如何?」以袖背溫柔的抹去男童臉上的涕淚,覷了眼攤位上放在蒸籠里還熱著的白胖包子,順勢丟下幾個銅錢,便拿起一個給男童,「來,叔叔請你吃包子,吃飽了再帶你去找爹娘。」

懷抱抽噎啜泣的男童,見男童嘴里顧著吃,又不忘意思意思抽噎個兩聲的滑稽模樣,武大狼不禁笑軟了臉,沒了稍早的憤怒戾氣。

大街上半個人影也沒有,正合他意,干脆抱著男童來回走動在攤位間,看見好玩新奇的的童玩小物就順手丟下銅錢,拿一個來哄男童開心。

原先只敢掩門在屋內窺看的店家,和躲在暗巷里的小販、群眾,見著這幅情景,仿佛知道男人沒想象中駭人,一個個又緩慢畏縮的的走了出來。

一個、兩個、三個——三三兩兩。

不消片刻,玄武大街上又恢復人聲鼎沸、店家小販吆喝攬客的喧騰景象。

少了先前的成見,街上大伙兒不再對男人異樣的長相議論紛紛,有些小販甚至主動招呼起男人與男童,幾個古道熱腸的大媽,也圍過來幫忙哄著男童。

「哎呀,這是誰家的孩子?怎麼就給落在大街上了?」

「就是說呀,瞧那濃眉大眼的相貌,生的可俊的呢!」

「沒錯沒錯,想不到這位少俠不僅心腸好,還很有心呢,喔呵呵呵!」一名大嬸掩嘴呵呵直笑,手順勢朝武大狼的臂膀拍了下去,再順著結實的手臂滑下。

哎唷,這年輕人模樣是怪了些,可近眼一瞧其實也挺俊俏的,加上這身魁梧結實的體格,瞧得她大嬸都心花怒放了,不趁機模兩把怎麼行?

悶哼接下大嬸有嚴重吃豆腐嫌疑的突襲,武大狼臉色一沉,咬牙說道︰「還好,大娘嚴重了。」

若非抱著孩子,他早就閃身,豈會乖乖站在此地,讓這票三姑六婆圍著騷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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