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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止步第七天 第10章(1)

「澤穎,在嗎?」溫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我有些累,有事明天再說吧。」她在漆黑的房內答道。與鐘天寵的意外相遇已經讓她筋疲力盡,實在沒有應付任何人的力氣。

「我是來向你道別的,既然你累,那好好休息吧。」

道別?紀澤穎起身奔至門前,急切地打開房門,「浩成,為什麼要道別?你要去哪里?」

「他不是已經找來了嗎?我這個影子,也該是功成身退的時候了。」葉浩成溫和道,半點沒有惱火或是不悅的樣子。

「你誤會了。」自己和鐘天寵之間,根本已經沒有可能了。除非時間倒回。

「澤穎,你不用因為顧忌我的感受。我真的沒有關系。」葉浩成很體貼地微笑著。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紀澤穎打開門旁的電燈開關,「進來聊吧。」

總統房內的奢華頓現眼前。

紀澤穎遞了瓶純水給葉浩成,「我對你很滿意,你不會是想炒了我吧。」

「呵,你這樣出手大方又漂亮的雇主,對我來說根本是可遇而不可求。」葉浩成輕輕轉開瓶蓋,又將水遞還給紀澤穎。

「那就繼續做我的臨時司機吧。」紀澤穎抿了口瓶中的水,幽幽道。

「可是,我好像不甘心僅僅是做司機了。」葉浩成漸漸收起了臉上的笑。

「浩成?」

「真抱歉。我學習表演似乎還是沒學到家。竟然……入戲太深了。」葉浩成故作輕松地笑道。

「浩成,對不起。」整件事中,葉浩成是最無辜的那個人。原本好好地在德國學著表演,若不是小舅舅,他也不需要牽扯進這件事來。

「我好像被拒絕了。」葉浩成對這早已料到結果的回答,仍然流露出掩不住的失望。

「他其實根本就比不上你。」可她就是忘不掉他。雖然一直在自欺欺人。

「可他在時間上贏了我,不是嗎?」明明是那麼肯定的口吻,最後,卻變成了帶著希冀地問。

「十年。連我自己都覺得漫長到了沒什麼能贏得了。」紀澤穎幽幽地嘆息。她一直以為自己的性子不隨媽媽,直到今天才恍悟,原來她對感情的執著,像極了她那個固執的媽媽。

「那如果,我們的相遇早于十年呢?」葉浩成注視著紀澤穎的眸不再溫和,一種燃起的熱度漸漸在眸底蔓開。

「早于十年?怎麼可能?」她對眼前這張與鐘天寵神似的臉,最初的印象,便始于十歲那年。

葉浩成緩緩自衣袋中掏出一個塑封的小袋,袋中,是一張折得很整齊的紙。

「你自己看吧。」他將紙遞至紀澤穎面前。

紀澤穎略感好奇地攤開紙,發現那是一張學生作文用的文稿紙。紙上,作文的題目躍入眼簾「我的家庭」,端正又稚氣的筆跡異常的熟悉而親切。

「我是爸爸送給媽媽的分手禮物。在冰冷試管中獲得生命的我,從小就跟著媽媽長大。我一直都很想念哥哥,雖然媽媽不許我稱他為哥哥,因為,他體內沒有媽媽的血液在流淌……」

「我小學時的作文?怎麼會在你手里?」年少無知時,輕易宣泄與紙上的家事,竟然被完好地藏在葉浩成的手上?

「因為我也讀那所小學。」葉浩成目光中的世界漸漸倒回到十二年前,「我記得那天,我剛辦完入學手續,從校長辦公室出來。一個長發女孩自我面前擦肩而過。她趕得太匆忙,將這份作業遺失在了走廊上。」

「可我完全不記得小學時,有你這樣一位校友。」她的記性向來出眾,小時候又是讀的英式寄宿學校,絕無可能在屈指可數的華裔同學中忘記了這個葉姓的男孩。

「因為你在我入學的第二天,就轉學了。」葉浩成郁郁地嘆了聲氣,「當我讀了這份奇怪而讓人憐惜的作文後,便竭盡全力地在學校打听你的下落。可是,除了打听到你的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除此之外,只剩你轉學的消息。」

是那所學校!自己小學時,曾在首爾,也就是當初的漢城,短暫地就讀過一段時間。

「可是,作文上並沒有我的名字,你憑什麼確定我就是你當初看到的那個女孩?」葉浩成的這個故事玄而又玄,茫茫人海,這也未免太過巧合。

「因為田詩菲。」葉浩成緩緩道,「我清楚地記得,就是因為她在走廊上喚你,你才會匆忙拉下這份作文。她的長相和那時候根本就是一模一樣。」

他沒有說謊。那是即使再高明的私家偵探也無法查到的消息。因為那時,田詩菲還沒有被過繼給她在香港的伯伯,十歲之前,一直以樸靜洙這個名字生活在首爾。

「真沒想到,只差了一天。」有些遺憾,可又不能不說是無緣。

「那之後,我一直在打听你的下落。在我十二歲那年,好不容易說服了父親讓我去德國讀中學,只因為報紙上大幅刊登著你媽媽負責歐陽家德國制造業方面的消息。」他再次嘆息,「在好不容易得到了你十歲生日宴請柬的那一晚,我興奮得一夜未眠,卻沒想到,你在生日那天,離家出走了。」

正是那次任性的出走,才讓自己遇上了這輩子最不該遇上的人。可若是沒有遇上他,那樣單純而幼小的自己,可能早就遭遇了不測。對于他,仍是那樣矛盾地又恨又愛著,自己都理不清。

「從此,紀澤穎這個人就仿佛由這世界消失了一般。再听到你的名字時,你已經成了上流社會口耳相傳的‘天才少女’。高不可攀,完全無法觸及。」葉浩成緩緩敘述著自己對她的愛戀,就如同在敘述別人的故事一般。

「因為我十歲那年的不乖,所以媽媽將我封閉在家。從此,只有家庭老師和那些做不完的功課。」天才少女就是這樣練成的。日復一日,面對各個領域的藝術家,交上必須完美的作業。她喜歡開著窗的習慣,就是在那時候養成的。只因為,房間那麼小,擠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她只能靠著窗戶幻想著自己與外界還是共通的。

葉浩成忽然立起身來,似乎不這樣,無以平撫心上的酸澀,「如果,我當時再大一些。你離家出走時,遇到的一定會是我。如果……」

「浩成,沒有那些‘如果’。」她幽幽道。如果在她那樣渴望被愛而沒人來愛的童年時,知道有個人,愛了自己這麼久,她一定會感動到極點的。可是,世界不是由「如果」堆成的。

「不說‘如果’,那我們說‘事實’吧。我比他年輕、比他愛你、比他更有前途,而且,我們長得幾乎沒有區別。為什麼,不考慮永遠用我來代替他?」

「可事實是……」黑眸中閃著深濃的歉意,「我根本沒有辦法把你當成他。」

「不可能。連我自己都對我們長相上的相似感到不可思議。更何況,你和他的相處,不過七日。」這麼短暫的日子,就連培養所謂的熟悉感,都不夠。

「眼楮,你們的眼楮完全不同。你是溫和的褐色,他的……是水晶般的茶色。」他的眼楮,從自己第一次見到起,就再難忘記。那盛滿了孤單和哀傷的憂郁的茶晶色。

「原來是眼楮。」他笑。就知道總有地方不同。

「你……還好吧?」她不太確定他這笑容是因為什麼原因而生。

「很好。」葉浩成點頭,溫和的眸中有光亮被掩藏,「至少我知道了自己只能是葉浩成,不是因為演技不好,而是因為我們有著本質的區別。」

紀澤穎望著眼前這位不速之客。那雙冷艷的眸,還真是絲毫未變。

「程小姐,沒想到你會對藝術創新的東西感興趣。」

「紀澤穎,你明知道,我是因為你而來的。」程小露顯然沒有客套的習慣,直接地進入了主題。

「我們只是數面之緣,連不熟都談不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們可以稱得上是情敵。

「我只是來替天寵還一些東西。」

「他欠我這麼多,你替得了嗎?」紀澤穎注視著程小露,臉上掛著微笑,心里卻嗟嘆,他,為什麼偏偏就這樣深愛著一臉冷然的她呢?

「紀澤穎,東西我放在這里了。收下還是扔掉,隨你。我只是不想結婚後,丈夫身邊還藏著關于其他女人的東西,無論他是出于內疚還是歉意。」

心,因她這冷冷的言語而猛然緊揪。結婚?鐘天寵已經決定同她一生一世了嗎?呵,虧他在悉尼時,還口口聲聲對自己的念念不忘,才短短一個星期,竟然就要結婚了。這個男人,真是可惡到極點了。

「等一下。」紀澤穎開口喚住程小露,「我總要看看,你有沒有中途私揩什麼吧。」

當打開面前那個置物盒時,紀澤穎就知道了程小露為什麼在听到「私揩」時會露出那樣嘲諷的笑來。

盒子里的東西,根本一文不值。

一些小小的石塊。她拿起一顆來,發現是歐陽歷古堡果園內特有的淺藍色石塊,黑眸中不由露出笑意。

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用過的紗布,那個未解開的結,是她最擅長的打法。她淺笑,若沒猜錯,這應該是他那天在果園劃傷手後,自己替他包扎的紗布。

一只紅酒軟木塞。那上面還殘留著拉菲的味道,1986的。回憶起那個夜晚,唇邊溢出明顯的微笑。

一張便利店的收據。收據上的分店號顯示,那是自己在斯圖加特的那家便利店。看到他買的竟然還是當初那個牌子的粗糧面包和純水,不由歡笑起來。

兩張游樂園的票根。上面的日期,分別是八個月前和一個星期前。她笑意更深,果然是他撿到了自己的皮夾。

一張演奏會門票。地點︰悉尼歌劇院。座位號︰九排六座。她斂了笑意,陷入深思。

而當眸色觸到盒底那塊拼圖時,眼圈驀地紅了起來。難怪自己的心總是空蕩蕩的,原來,最正中的那塊,被他偷偷藏了起來。

他實在很過分。既然那七日只是一場騙局,為什麼要留下這麼多證明他愛過的蛛絲馬跡?如果他真的愛過,又為什麼會忍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情?

「東西都清點過了吧?那我也該告辭了。」

「程小露,你這算什麼?你們明明已經同居了,現在都要結婚了,你送這些東西過來,到底是要我死心,還是讓我別死心?」在得知他與程小露已經同居了整整八個月的那一天,她是真的已經發誓會忘了他的。可現在,這盒東西,又將她所有休眠的情感全體激活。

「你的心到底怎麼樣,我沒興趣知道。我只要天寵的心別用來放這些垃圾就好。」程小露說罷,眼光不經意地看了眼自己扁平的小骯,冷艷的眸中竟然泛出從未有過的溫和來,「天寵的心應該百分之百地用來愛我和將出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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