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愛,止步第七天 第4章(1)

鐘天寵望著餐桌上那個神采飛揚的人,她竟然在一大早問自己是誰半夜開了她小舅舅的拉菲。

若不是她開瓶的手法獨特,自己恐怕將不得不模出一萬三千美金來做賠償。

「我沒有對你酒後非禮吧。」紀澤穎突然笑盈盈地問。听不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詢問。

喝著玉米濃湯的人被嗆得直咳,「咳咳,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是酒品相當不錯的人。喝醉了以後,不會大吵大鬧,也不會大哭大笑,可那副明明眼淚不曾停過還在不停微笑的樣子卻讓他很心疼。

「我不想……我不想做天才……真的不想……」

自己將她抱回她的房間時,她仍在朦朧中不停地重復著這句話。

茶眸移向對面那個正在擰著純水瓶蓋的人。怎麼也不會想到,她對這「天才」的名號,竟然是又倦又厭的。

「嗯?你在看什麼?」紀澤穎發現鐘天寵那雙探究般落在自己身上的茶眸,于是注意力自純水轉向他。

「沒什麼,只是想問你一下今天的行程。」他說時,已自然而然地由她手中取餅那瓶純水很輕松就替她擰開了她半天也不曾打開的瓶蓋。

她開心地接過水瓶,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道︰「我有個水彩畫畫家會議要參加。」還不是討厭的瓊尼,臨走前還給自己接了這麼個活。

「水彩畫?我以為你是畫油畫的。」雖然對她的具體藝術成就不太了解,可是在來城堡之前,老板給他的那撂厚厚資料中可是分明地記載著她用別名畫的油畫已經在黑市叫到了天價的相關情況。

「有時候也要鼓勵一下水彩畫家。畢竟每個油畫創作者都必須有扎實的水彩畫功底。」唉,竟然讓自己用十歲以前就爐火純青的基本功練習去和人同台競技,這根本就是送給她首獎的比賽。

「那下午呢?」第一天的「德國行」令他印象深刻,所以他必須在一清早就將所有的行程都問個清楚。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垂下的長睫恰到好處地遮住了眼中的慧黠光芒。

始終注視著她的人卻並沒有錯過這一抹帶著惡作劇意味的笑容。鐘天寵心中暗暗叫苦。這回又會是哪里?瑞士?比利時?還是西班牙?

游樂園?

茶眸再次望向那幾個身著卡通裝的工作人員同大大的小丑燈牌上系著的五彩氣球。確認完畢,自己竟然真的身處游樂園門前。忽然生出一種想逃的昏眩來。他已經不小了,二十六歲的年紀,有多少初戀成功的同齡人已經帶著自己蹣跚學步的小孩來逛游樂園了。

「走吧。」紀澤穎對著他甜甜一笑,露出一口漂亮的貝齒。

「我還是在出口處等你吧。」讓他進游樂園?這和讓他抱著維尼熊看《貓和老鼠》有什麼區別?

紀澤穎滿臉的失望,「還以為總算找到個膽子大點的可以陪我去玩雲霄飛車呢。」

他知道自己不該介懷這樣幼稚的激將法。可是……他能忍受各種各樣的挑釁言語,卻唯獨被一個小女生懷疑自己的膽量的事讓他覺得很受不了,尤其這女生還正巧是紀澤穎時。

他迎上她閃亮的眸,「那走吧。」說罷便徑直下了車,恭敬為她打開車門。

她並沒有立即下車,而是遲疑地望著他道︰「你要是害怕的話……」

「閉嘴。」他沉著臉阻止她再繼續將自己往「膽小表」上推。

紀澤穎看著鐘天寵鄭重其事的樣子,雖然被凶,卻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誰讓自己才小小地激了他一下,他就氣成這樣呢?沒想到一個二十六歲的人還能單純成這樣。

「你確定要試這個?」眼見著從雙人車上下來的人,許多還沒解開保險帶便已經大吐特吐,再看看那個蜿蜒在整個游樂園上,時而左側、時而倒翻的軌道,他實在是很為紀澤穎捏了把汗。

「你想反悔……」紀澤穎眸中閃過小小的挑釁。

「我是怕你後悔。」他搖頭。不懂自己為何要在這里和她抬杠。

「走了啦,我可不想再等一輪。」她迫不及待攥起他的衣袖,滿臉躍躍欲試地向雲霄飛車方向跑去。

鐘天寵的視線自她無意間始終抓著自己衣袖的手,緩緩移向她那張清麗的容顏。心,猛地被撞了一下。

她很漂亮。第一次覺得,她仿佛被淡淡的光氤所籠罩一般,即使穿著那身並不合適她的水藍色,仍是說不出的清秀絕倫。

任由她牽著上了車,在工作人員的指導下系緊了保險帶。

「千萬謹記,半途不能私自解開保險帶,由此造成的任何傷亡,游樂園蓋不負責。」工作人員那例行公事的叮囑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鐘天寵側目去看工作人員,卻注意到紀澤穎因這警告而微微揚起的唇角。

她在笑什麼?

還沒來得及去細細揣摩,車子已緩緩啟動。隨著速度的加快,車子越開越快,每到轉角處都仿佛要直直沖出軌道直擊地面,卻被那車身的慣性一把拉回。

鐘天寵靜靜坐在座位上,聆听著身前身後傳來的陣陣尖銳叫聲。可他這個經歷過子彈從耳邊一擦而過的人,卻根本無法體會這種程度的驚恐所帶來的樂趣。

「前面好像要180度翻轉了。」一直沉默的人忽然幽幽開口。

她害怕嗎?茶眸望向紀澤穎。眼前一幕驚得他心跳倏地狂亂起來。她竟然正在用手擅自解開腰間的保險帶!她在干什麼?難道工作人員的警告她沒有听懂嗎?

「快點系回去,這很危險!」他大聲喊著,聲音卻被迎面而來的疾風吹散。

紀澤穎忽然仰頭,沖他露出一個靦腆的笑來,不待他反應,已經探身吻上了他的唇。

呼!車身猛地一個底朝天翻轉過來,鐘天寵本能地緊緊將那個吻上自己的人摟入懷中。他知道自己不可以松手,這一松,紀澤穎非摔成散架的女圭女圭一般,他不可以讓她受傷。

心跳聲漸漸掩去了車子前行的劇烈呼嘯聲。紀澤穎原本以為是自己吻上了他,可漸漸地,她發現好像是他在吻自己。車子不停地在空中翻轉著,她忽然想起《亂世佳人》,那個在炮火聲中,在喊叫聲中,在馬蹄聲中,與白瑞德深吻作別的思佳麗。

呼嘯聲越來越小,車子也趨于平緩。鐘天寵清楚感覺到她玫瑰般細滑的唇卻仍眷戀著自己的不願離開。她身上特有淡淡的清香很好聞,而自己正貼在她背心的掌心可以清晰感覺到她那微快的心跳。一瞬間,鐘天寵有些微微的暈眩,情不自禁去回吻她那甜美的溫熱。

不對!老天!自己在干什麼?一把將她推回到座位上。而周圍猛然響起激烈的鼓掌聲。不知不覺間,車子竟然已經到了起點。同車的或是準備上車的游客、工作人員、路人,圍觀起哄的人越聚越多。

堡作人員微笑著為紀澤穎打開車門,「小姐,雖然你違反了規定,可是我不得不說,你們真是太浪漫了。」

「謝謝。」紀澤穎紅著臉笑得有些羞澀。黑眸轉向身邊人時,卻發現他的臉色非常難看。

紀澤穎邊輕攪著杯中的女乃茶,邊打量著對面那個與自己相對而坐,一直以沉默表示抗議的人。

真是頭痛。她吻了他,結果他就一直對自己這樣黑著臉。

「是不是水果味的唇彩你不喜歡?」她挑著秀麗的眉,故意開玩笑打破沉默。

鐘天寵緩緩抬起茶眸,直直地帶著審視地注視著她,然後沉著聲,很鄭重道︰「我不喜歡這種玩笑。」

「我喜歡你。」紀澤穎忽然停了手上的動作,黑眸中有著絕對的認真,「不是玩笑。」

「紀小姐。」他無奈。

「為什麼你就認定我不會喜歡上你?」她些微地惱。二十年來,第一次以這樣認真的心情勇敢地去愛,竟然被完全輕視了。

「好吧,你給我一個理由。」茶眸抬起時,恰遇上她始終停在他身上的黑眸,他避開她的眸,也同時避開了她眸中的認真。

「因為……因為……」她該不該將那段或許與他無關的事說出來。可萬一他不是呢。現在她還能欺騙自己說是他忘了自己,若事情說穿了,他又真的不是,自己能承受真相帶來的失望嗎?

「因為一個沒有顯赫家世的司機讓你覺得很新鮮也可以毫無顧忌。」他替她說著。相信她只是心血來潮。

他親眼見過她在生日宴上,被那樣一大群的青年才俊包圍著。她完全沒有愛上自己的理由,唯一的解釋便是,來自平凡、貧窮的自己激發了這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的無限好奇。

「我從來不覺得,感情是一種隨便的東西。」他根本就是先入為主地將自己劃分為了小說中的那種富家千金。

「那你覺得感情是什麼?」他忽然反問。

「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純真的、專一的、堅定的情感。」上流社會有著太多觸目驚心的貌合神離和毫無感情的商業聯姻,那不是她要的。

她的回答引出他茶眸中一閃而過的柔色,「那紀小姐也該知道,從我這里,你至少不可能得到專一了。」

「你是指……」她話未說完,眼中已有沮喪。是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呢。他的心中,早就有了另一個人。那個冰冷的、連笑容都懶于給出的女孩子。

「所以,請紀小姐成全我。讓我能保留我那份發自內心的、純真的、專一的、堅定的情感。」他將她對「感情」的定義原原本本還給了她,一字不漏。

「呼,我還真是羨慕她。讓你連我這樣超級的誘惑都毫不猶豫地拒絕。」紀澤穎沖鐘天寵做了個鬼臉,仿佛被拒絕的事並沒有對她造成什麼影響。只是扮演輕松扮演得太過專心,連女乃茶攪出了杯沿都沒意識到。

鐘天寵望著桌上那漸漸溢開的乳紅色,有種說不出的悶在身上蔓延開來。只因為,他竟然清晰感覺到了她此時此刻的痛。

他知道自己不對勁,沒辦法靜下心來去考慮自己究竟想干什麼,明明拿著手機卻組織不出任何言語來。他的心緒繁亂到了極點,只因為空氣中飄浮著零散的音符,每一個都律動著她的哀傷。

老天,難怪金色音樂廳會對她青睞有佳。她一定是位出神入化的小提琴手,所以才會讓不通韻律的他,單單是听到那些零散的音符就已經跟著失魂落魄。

我喜歡你。

他記得她下午說時,語氣是那樣堅定而認真。

懊死。他竟然又回憶了一遍。整個晚上,已經回憶了多少遍?自己怎麼可以心動?他對未來的計劃已經遠到了七十歲那年。每一年的每一天,都已經安排了他生命中的女主角,那就是程小露。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紀澤穎來的?怎麼可以冒出程小露以外的人來?

「鐘天寵,你瘋了嗎?」他低聲警告自己。

樓上的這個女孩他不可以去想,一遍也不可以。因為他的出現注定會傷到她。不可以,如果再牽扯上了感情,他真的就是罪不可恕了。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