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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面財神 第1章(2)

「要一個大缸。魚,里頭要養魚。」遲暮春最後結語。

遲暮春說完一輪,李衰衰心底粗估是一筆夠她吃十幾年的開銷,曾總經理卻點頭點頭猛點頭。

她心底微嘆。這就是公司營運部的總經理?听妖怪的話,不如去听神棍的,偏偏眼前的是妖怪跟神棍的合體,唉!

「遲先生,還有哪邊需要改進?」

她在心底搖頭,只差沒叫他遲大仙了。

他定定看著曾總。「人,用該用的人,言盡于此。」說完,又若有思量。「曾總覺得受人滴水恩,必當涌泉報嗎?」

話是問曾總,但那對精雕細琢、瑩瑩發光的寶藍視線卻是穿透對方,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對她,還是對曾總說的——她索性低下頭,避開尷尬。

「那當然!當然!涌泉……啊對對!紅包,唉!我都忘了您的酬勞。」

「曾總留著吧,也別送了。」

「遲先生這怎麼好意思,我送您出門……」再抬眼,咦!人呢?

斑人都愛一語雙關啊!他愛透這種一語雙關!開心點數厚厚紅包鈔票一陣子後才警覺另一對不速之眼,曾總臉皮抽搐,紅紅白白,最終放下聲︰「嘿嘿,李小姐呀,今天的事別說出去。唉呀……你看你的腳沒事吧?啊?」抽出一張青鈔塞給她。

翻臉比翻書快。她頓感一陣惡心。

一拐一拐回到自己座位,內心仍是忐忑,著手桌上必須輸入的一疊資料,卻發現一張秀氣名片不知何時擱在吐司包裝底下。

上頭三個字——遲暮春。

「受人滴水恩,必當涌泉報……」腦中驀然閃過這句話。什麼跟什麼呀!轉而一想,糟!狐狸妖怪是否看上她的特殊體質在算計?不不、不可能!什麼爛體質早沒了,早跟她無關了!

她不想賒欠妖怪什麼東西,也不可能會賒欠他什麼的!

本嚕嚕嚕嚕……李衰衰模著胃,實在是餓得頭昏眼花、走投無路,只好拖著行李來到名片上筆寫的地址。

名片白淨淨,只印了「遲暮春」三字,翻過背面是鋼筆寫的精煉——妖怪老巢就妖怪老巢吧。

她咬著慘白嘴唇。世事難預料,禍福無常。她的生活慘淡,上次曾總賄賂的修鞋車馬伙食費沒幾天便開銷完,而公司又因財務危機而拖欠薪資,加上房租租約已到期……

她被趕出租屋處,身無分文,啊——不行,冷靜冷靜!以前再慘也沒事,沒事沒事……那時恰巧地瞄到名片,就決定孤注一擲了!

穿著鞋帶顏色不搭襯的布鞋,她繼續拖著行李往廈門街拐彎走去。

還以為像遲暮春這種「人」,名片上特地書寫的地址該要是神神秘秘、氣氛靜謐的地方,沒想到卻是家快炒店。

她再三確認,眼前的快炒店確實不神秘,但就氣氛上而言——

時間接近晚間七點,理應是客人很多的時候,這里卻異常冷清,員工也少得莫名;應該說,她只看到疑似老板的一人在店內,還注意到玻璃電動門有些破損,掛著的盆栽搖搖晃晃。

正躊躇著,里頭陣陣飯菜飄香迎面而來。

媚惑呀、銷魂啊……她像賣火柴小女孩般站在雪地上,想「嚓」地點亮火柴取暖。

但口袋是空的,錢包里應該還有些銅板,她好餓,好餓好餓——

門突然開了。

「哎呀!你是李小姐吧?」灰發蒼蒼的山羊胡老板迎上,一雙手在滿是油漬廚兜上擦了擦。「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里面請、里面請。」

李小姐?

……等等!老板稱呼她「李」小姐?

她睜圓眼。為什麼第一次踫面,老板就知道她姓李?是認錯人,還是她像火柴小女孩一樣有幻覺了?

「我是姓李沒錯。」她揉揉眼。

「唉呀!那就是您啦!遲先生交代,這幾天可能會有位李小姐來,遇到定要好好招待一番!我剛剛瞧就你在門外張望,我就想你是李小姐。」

老板拉著她入座,擦擦桌椅。「來來來!遲先生說你一定要坐這個位子。這些我請,以後你三餐找我負責。噓,別跟其他客人說喲。」

她腦中的不明就里及不上三日來的饑腸轆轆,一大碗香噴噴的飯端至面前,菜色豐富堆滿山,她扒扒扒,塞得滿嘴飯菜,隨即愣住,突地感覺眼前有道金黃影子閃過。

一抬起眼。「咳……」害得她差點嗆到。

怎麼到哪都遇到妖怪?業障,這肯定是業障……啥時眼前又多了一只妖,是俊俏臉皮,一身青衫。

喀!他用筷子搗了搗盤內綠色。「啊,遲先生跟我說……」

又是遲先生!

她滿嘴飯菜,看他嘴巴一開一闔,然後他將一堆一堆綠色夾到她盤里。

「怎麼你跟遲先生一樣啦,偏食偏得這麼嚴重,不吃蔬菜不行啊。」

瞄眼旁邊忙活的楊老板,那人又喀喀喀撥了一大半綠色給她。

回神,她已經吞完一大口飯菜了。

「唔……」雖是餓得連鍋碗瓢盆也可狼吞虎咽下肚,但也沒必要像喂豬一樣塞吧。

「啊,我叫斐悅,是遲先生派來負責安排你住所的。」理所當然、順水推舟地將整盤剩余的花椰菜通通撥到她盤里。他瞥見她手中的白名片,毫不客氣地一把抄去。

「呦,遲先生給你寫了東西的名片?那可奇了,他遞名片從來很少在上頭寫東西,我還記得他最早的名片是一片雪白,連名字都沒——不過大家看了名片還是知道他是誰……」他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同時,目光掠過她到後方便打住,她跟著轉頭,對上一群大搖大擺的凶神惡煞。

她趕緊低下頭,眼不見為淨眼不見為淨,吃飯吃飯,凶神惡煞也是來吃飯罷了,、、腳步聲……沒想到那群人的腳步停在座位旁,突齊聲頂禮︰「悅哥好!」

「噗……」她噎了,喝了一大口金黃啤酒又嗆著,她從不知道人坐在椅子上,腳踝也能拐到。

「噯,免禮免禮!遲先生說過的,你們該做就做。」斐悅擺擺手,望了下門外對街。

「是,悅哥說的是。」那群彪形大漢互使眼色,一坐下,架子大得很,挑門口最近位子,佔滿。

她……她她她造了什麼孽要夾在這些凶神惡煞中啊?一整桌的殺氣騰騰。她瞪大眼,其中一名腰間還插了個什麼?

她倒抽三口氣,不自覺地從腳底顫到頭頂。

楊老板迎上。「諸位大哥,小店常蒙你們照顧,這些就托你們麻煩了。」說完,遞上包得厚厚的一疊信封——李衰衰睜圓眼,這是收保護費呀?就算四下沒客人,也太明日張膽了點!

他們……是道上的人嗎?那麼……遲暮春也是道上的了?

她繼續扒幾口飯,看著老實的老板被凶神惡煞勾肩領去的背影;難道就因為是遲狐狸的地盤,就可為所欲為,命令人往東往西?

生意冷淡還要受氣?狼狽為奸,全屬一掛!她用力擱下筷子,瞪了眼對面的斐悅。「這頓飯我吃不下了,太「惡」了!」

她將錢包里僅存的銅板掏出,總共五十元。她不想白吃老板的,若不是自己身份可議,真想、真想……哎喲!想是太久沒大吃大喝了,胃一時承受不住地酸酸疼疼。不行呀,她不能生病,不能生病,不單單是錢的問題,她不能去醫院的!

她這頭暈手滑破錢包落地,一角露出身份證——她發現自己好像有點醉了,擰開水龍頭嘩啦啦洗臉,潑在臉頰上的水滴冰涼涼,刺激她清醒。

她這才听到後門外隱隱約約有兩人在談話。

「楊老板,我們這個月手頭闊綽,您拿去裝潢店鋪子或開分店,找苦力工頭小弟,我們都有人手。」拿出更大包紅包,客客氣氣。

「唉呀,分紅就多給小弟嘛。」老板推辭,皺紋隨著笑意起伏,拍拍凶神惡煞的肩頭。「這幾天場子給砸鬧了,許多老點被他們嚇跑了呢。如果今天不是你們來幫忙,恐怕又有小太保來鬧場了,」

「我們是楊老板您當年好心供餐養大的,請再忍耐三天,我們幫您擺平。」

「不可以啦,他們是年輕不懂事啦,誰沒年輕過?再說遲先生不是另外派了個小財神?」

她听得一愣一愣,事情好像不是表相那般——遲暮春、遲暮春到底是什麼來頭……

後方斐悅吊兒郎當地環胸身前傾。「李小姐是否願意動身,隨我至遲先生安排的住處去呢?」

她回頭,才注意到方才坐的桌位上,擱著大大一顆金元寶。七、八點晚間時段,莫名的客潮涌入快炒店……

啊……她覺得天旋地轉了。自己的酒量不過幾罐啤酒、幾大杯啤酒罷了,竟就這樣醉醺醺了。

眼前的門孔像只飛蛾撲撲姍姍,她踉蹌掏出一支鑰匙——辦公桌的鑰匙戳著宿舍的鑰匙孔,幾次不成後,她開始放聲︰「……好一只美麗的大狐狸,好一只美麗的——大、狐狸……」

踫!哎喲,疼!額頭啥時撞到一堵厚實的牆啦!

她揉著腦袋,抬眼。「您什麼來著?擋門啦!喂!斐悅,有雕像擋門啦!你……你別小看我!」她指著自己鼻子,沒幾秒後,又咯跌倒,埋在甘草味中,她眯起眼,一片澈藍入眼。

「遲先生。」她酒氣燻天,斐悅掩鼻,開口說得鼻音嗯嗯。「我差人初步查過了,她久居國外的父母在她高中時因一場車禍雙亡,但她憑著自己的努力念完大學,還考了幾張證照,于去年進入曾氏企業營運部行政組當約聘助理,她擁有的體質是天時地利贈予。」斐悅加強音量,因為後方李衰衰唱美麗大狐歌唱得更大聲。

遲暮春淡應一聲。

「噢……」她一個踉蹌,他順勢攙扶住她。

「遲先生。」斐悅看他提拉她圓圓手臂,原本在心底醞釀的,又說不出口了。

「你先去休息吧,擇日再追查。」任李衰衰攀在胳膊上,遲暮春眉眼慵懶,卻無不耐。

不是她麼?若是她還在,年紀也差不多這大小了。她會怎麼做?說著不好不好,笑意滿盈,還是小嘴滿口說著要行善積德……

「是的,遲先生。」斐悅眼珠子溜溜轉轉,應聲蹬蹬走下樓梯,離去前瞥見李衰衰嘴角牽出幾音,而遲暮春的表情似乎微微一愣。他搖搖頭,走下樓。

啊……水滴子懸了半天,落在地面,她一嘴的酒味咂咂。「嘿……大黑……」

遲暮春一愣,有些錯愕。「你剛剛說什麼?」他以為是飛蛾撲燈光啪搭啪搭誤擾的吵鬧,于是想再確認。

喀擦!她推門跌坐。「大、嘿嘿……」伴隨一連串咯咯笑聲,晶亮把手圖像擴張扭曲,映出一只美麗大狐,他訥訥看著那樣的自己,眯起眼,想他一身皮毛銀黑,人族創意貧乏,總愛稱他順口的大黑,這些年來自己總對這兩字多心。

一屋子酒氣隨她嚷嚷醺染——

好一只美麗的大狐狸……好一只美麗的……

人說,酒醉了,哪個年紀的都會回到小孩,他霎時啞然,蹲下。「你唱誰呢?」

嘴巴開闔,沒了聲音,她感覺身上一陣暖,暖得好似一艘船在汪洋中漂泊,漂泊著找到了避風港。

她搖入星空藍的夢中,一直至天方明,扎得宿醉刺眼,她埋首床上撫額,還陷于宿醉的頭疼發呆,依稀,昨晚好像想了一整晚的「好一只美麗的什麼狐狸」……

她皺起眉,手表嗶嗶兩聲打斷思緒。奮力爬起身,四周摻漫甘草香氣,發覺一件墨洗改唐大袍自身上滑落。

這宿舍,很像,好得很啦……

她將原本遺留在宿舍的墨洗改唐袍子交還斐悅,正遲疑輕浮的他哪適合這種暗色系跟甘草香味,剛巧從袍子暗袋抖出了一包甘草小丸,她這才明白袍子香味的來源——

她咬了咬下唇,咽口水。

不吃不吃,她從不吃這種小孩零嘴……不吃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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