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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筊定情 第4章(1)

巴洛克式水晶吊燈,挑高的半圓形屋頂設計,石雕噴水池造景,勾勒出風華酒店大廳的奢華輪廓。這是擁有重量級政治背景的關家跨足旅館業的第一間飯店,加上鼎鼎大名的韓氏建築設計,在酒店尚未正式開幕之前,「風華」便已顯得氣勢磅礡,令人引頸期盼。

上百坪的大廳燈火通明,空曠的空間里隱約傳來高跟鞋踱步聲,和蕩著細細回音的女聲。

「是,霍華先生,還在工作呢!我請她結束之後回電話給你。」出口的是流利法語。

「現在是下午兩點。」看了看腕表。

「是,我會盯著她吃飯……」無奈地看了看桌上飯盒。

「是,很順利,草圖他們很滿意。」瞥了眼腳邊藍圖。

「現在?」望了望前方牆壁。「大廳完成三分之二了。」

「有,還有一件事……」輕柔女聲正待要說,猛地被旋轉門旋入的身影打斷。「是,霍華先生,有人來了,我先收線,再見。」

「你好,韓先生。」上官念潮的助理元芮蓮小跑步到韓澈面前,微微欠身禮貌微笑。

她因為送設計圖的關系和韓澈見過幾次面。

她不喜歡他。

他身上干練的菁英氣息,總讓她想起那個不可一世的前男友,就連說話時微微挑眉的表情都有幾分討厭的神似。

一直以來,她以為韓澈是事務所負責人,既然委托主兼前男友關天馳先生滿意設計圖,負責人實在不必親自監工。忽然看見他親自光臨,不免讓人猜想是不是委托臨時更動或是有任何狀況,元芮蓮提高警覺。

「上官小姐還在作畫。」她微笑道。

韓澈停下腳步,望著眼前專注認真,絲毫沒有察覺他到來的縴縴背影,回想起上回與她的針鋒相對,心里不禁覺得有點悵然。

其實,她也不過想轉交母親的遺物罷了,他何苦這樣為難她?

「來得及趕上開幕嗎?」即便心中有些動搖,出口的問句仍是冰冷沒有溫度。

「大廳部分可以的,韓先生。」

「酒店落成,關先生會請來幾方政要與媒體參與開幕酒會,就在這里舉行。」韓澈揚了揚手中邀請函。「特別交代上官小姐必須出席。」

「這不包含在合約內,韓先生。而且總統套房的部分——」元芮蓮維持一貫禮貌。

「我了解。」韓澈打斷她,兩眸似深黑水潭。「落成酒會的時間是趕了些,總統套房牆面的部分慢慢再繪制就可以了。」

元芮蓮點頭,心里大翻白眼,一定又是搞什麼給大師算日子那套,開幕時間才會這麼趕!念潮速度已經夠快了,沒想到他們居然連總統套房都等不及完成就要辦酒會。

「關先生的意思是,那兩間總統套房原來就是要保留給你們兩位的,過幾天保全進駐之後你們就可以入住,牆面部分可以留待上官小姐慢慢完成。」

「是。」元芮蓮又應了聲,心里頗不以為然。

表面上好像很好心地把總統套房給她們睡,事實上是讓她們住進反正還不能開放的房間,也省得她們佔住其他空房減少收入。

當她听見西蒙說委托人是政治家關天馳,就有心理準備這月復黑大王絕不可能讓她們太好過,什麼免費提供住宿,省省吧!

瞧!這不就是要她們住進充滿刺鼻顏料味的房間里嗎?!雖然善良的念潮一定不介意,但是她介意!

「至于邀請上官小姐出席酒會的事,我會親自致電霍華先生,邀請函請你先收下。」

「是。」元芮蓮接過銀底燙金的精致請柬。上官念潮一向低調,恐怕老板拒絕的機會大一些。

韓澈斂起話語,邁開長腿正要離去,前方身影突然放下畫筆大伸懶腰。

「小蓮,我好餓……」上官念潮打了個哈欠,終于心滿意足地願意稍作歇息。

今早她從七點便開始工作了,一路在顏料中奮戰至今。這樣的絕佳狀態持續下去的話,也許再兩個工作天大廳部分便能大功告成,完成面積最大的區塊,再來她就輕松了。

她回頭,與她四眼對上的是韓澈深不可測的黑眸。

韓仲謙的兒子?!她的訝異很明顯地寫在眼底。

「念潮,這是韓氏建築的負責人,韓澈先生。」元芮蓮簡單介紹。上官念潮只管畫畫,接洽跑腿這些雜事都是由她處理,雖然曾經告訴過她名字,恐怕她也早就忘記了吧?

韓氏建築?韓澈?

上官念潮微側了頭,難怪夏子濤提到他名字的時候她覺得很耳熟,原來他也是她的委托人之一。

韓澈望著她的驚訝,感到莫名不自在。其實他不用親自跑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麼心態想跟她再見一次面,莫非是出于罪惡感?

「還沒吃飯?」韓澈冷眸一凜,望了望桌上已經不知道冷掉多久的飯盒。

「嗯。」念潮和元芮蓮同時一怔,沒想到他突然冒出這句。

「走吧,這附近有間餐館不錯。」沒有給她們機會拒絕,他逕自往飯店門口走去。

「很訝異我是你的合作人?」支開了元芮蓮,韓澈這麼問她。

「嗯。」上官念潮從女乃油龍蝦里抬起頭,一臉笑。「嚇了一跳。」

真坦白,對著一個前幾天曾和她惡言相向的男人,不但吃得下飯,還笑得這麼無害。

「你不生我的氣?」

「為什麼要生氣?」她眨眨清亮大眼,怎麼跟夏子濤問的一樣?不生氣很怪嗎?她納悶,繼續剝蝦殼。「要吃嗎?」叉起蝦肉遞到他眼前。

「……」韓澈沒回應。

不說話,那就是不吃了。上官念潮大口咬下,她真的餓了。

「其實,那天我走了之後,心里一直覺得很內疚……你說得也對,媽媽都走了,我實在沒必要來打擾你們一家安寧。」她笑得有點無奈。「本來嘛,媽媽帶著我住在法國這麼久,一定也是希望不要影響你們一家人。我自己擅作主張,沒頭沒腦的跑去,你會不高興也是正常的,是我太沖動了,對不起。」

沒預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韓澈雙手交疊,目光銳利,忖度她話中涵義。「那麼你現在的意思是,不會再來打擾我們了?」

「我本來就無意造成你們的困擾,但我想交給你父母的東西真的很重要。」她還是很希望媽媽的畫和信不要石沈大海。

「父母?」韓澈皺眉,不單是給父親,也包含了母親嗎?

「是,父母。」她看出他的疑惑。「不只是給伯父的,還有伯母的。」

他單手托了托下巴,皺眉思索後道︰「他們月底會回國。」

沒想到他會突然松口,念潮愣了愣,旋即回神,甜美微笑。「謝謝你。」

韓澈定定地望著她,沉默了幾秒之後開口。「你听著,我同意你見他們,並不代表我允許你做出任何可能傷害他們的事。」他頓了頓,表情很冷。「希望你能自愛。」

從小,他就意識到父母的過度疏離,沒有太多關于家庭的美好回憶。

他知道父親曾有過一段外遇,而上官靜就是那個忌諱被提起的名字。直到韓玥出生,他們一家四口才真正處得像一家人,能夠談天說笑,甚至一起出門遠游。他珍惜這得來不易的融洽,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上官靜不行,她的女兒也不行。

「我該走了。」韓澈看了看腕表,起身告別。「你的畫很好。」

他步出餐廳門口,正好與甫進門的元芮蓮錯身而過。

元芮蓮向他點頭,目送他背影離開之後在念潮對面坐下,指指韓澈的背影,問道︰「撲克臉找你干麼?」哼!以為她不知道他是故意支開自己的啊,她哪有這麼好騙?!

上官念潮听她叫韓澈撲克臉,忍不住笑了。

小蓮就是這麼可愛啊!是她最要好的朋友。

當初元芮蓮因故放棄法國學業回台灣時,她們還抱在一起狠狠哭了一場。之後兩人就只剩下書信往返,沒有再見過面了。

這次知道西蒙聘請她當這趟台灣之旅的左右手時,她簡直像隔天要遠足的小學生一樣,興奮得兩天睡不著。

「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念潮又叉了口龍蝦,說得很平靜。

「同父異母的哥哥?」元芮蓮差點噴出口中花茶。這里的父親指的當然不會是西蒙。「噢,天哪!」她雙手捂住嘴,不可置信。

「韓仲謙的小孩?」她可沒預料到會有這種發展,而提供她韓仲謙地址的西蒙先生也沒有告訴她這件事。

「嗯。」念潮點點頭。

「那你提靜阿姨房子的事了嗎?」她問。

「沒有啊,我沒有見到韓先生。」念潮回答,忽然想到韓澈也是韓先生,不知道小蓮在問哪一個,又補充。「不過我也沒有跟韓澈提就是了。」

「這樣啊……」元芮蓮偏了偏頭,似乎在想什麼。

「對了小蓮,你不要把媽媽房子的事情跟爸爸說喔!」念潮忽然認真。

「為什麼?」元芮蓮問,眼中閃過一抹情緒。

「我怕爸爸會難過嘛……」還用問為什麼?念潮蹙眉。知道自己深愛的妻子留了一屋子對情人的思念,難道不是件令人傷心的事嗎?

元芮蓮看著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說的。」

看見念潮松口氣的神情,元芮蓮忍不住嘆了口氣,念潮就是這麼單純善良,毫無心眼,該怎麼告訴她呢?

版訴她,其實西蒙先生早就知道房子的事情,故意把房契放在一個她會發現的角落?

版訴她,其實這份台灣的工作是西蒙先生主動積極向關家爭取來的,因為他希望她能回台灣看看上官靜的房子,完成上官靜未竟的願望?

甚至也許,告訴她,西蒙先生希望她能見見自己遠在地球那端的親人,不要像上官靜一樣,直到過世都沒能再看他們一眼?

包夸張的是,念潮現在才知道,連這份工作的雇主之一都是韓仲謙的兒子……

西蒙先生真的是花了很多心思,想讓念潮和他們見面……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呢?是太害怕失去女兒,想讓她好好做趟尋根之旅嗎?

元芮蓮不懂,只能確定,恐怕西蒙先生找她來也只是一場精心算計。

除了為念潮應付工作瑣事之外,他更希望她能陪在念潮身邊,在她探訪過去的旅程中,還能有個傾訴煩惱、相互扶持的對象。

唉,就是在這麼鋪天蓋地的羽翼保護之下,才能讓念潮長成這麼溫暖美好嗎?

「發什麼呆,小蓮?」念潮推了推她。

「沒什麼。」元芮蓮回神。

「在想關天馳?」念潮問得有些懊惱。她最近才知道原來風華酒店的所有人——關天馳是元芮蓮的前男友。竟然因為自己工作的關系,得讓好姊妹跟舊情人見面,她好內疚……

元芮蓮看出她的心思,故作愁雲慘霧。「是,托你的福,我拿到了他親自給的喜帖。」

「我很抱歉,小蓮……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念潮眼眸半垂,看來楚楚動人。

元芮蓮不禁暗嘆,同樣都是女人,怎麼念潮會這麼溫柔可愛,連她都心動了,也難怪夏子濤喜歡她……

咦?夏子濤?元芮蓮突然想起那個她說一半的故事。

「喂!念潮,你老實說,夏子濤那天到底有沒有吻你?」

「咳咳!」念潮嗆到。她那天一定是發神經,才會把跟夏子濤一起去擲筊的事情告訴小蓮。「沒有。」她搖頭。

「真的沒有?」元芮蓮挑眉,不相信。夏子濤是白痴嗎?放過這種大好機會,難道是對念潮沒意思嗎?也不太可能,哪個男人這麼殷勤?

「真的沒有。」念潮微微臉紅,又搖了搖頭。

那天,他伸手攬她,她也真的以為他要吻她……結果,他只是伸手戳了戳她額頭笑她傻瓜。

就這樣。她好像……心里有一點點失望?

「那你臉紅個鬼?」元芮蓮把臉湊近她,笑得很曖昧。「喜歡人家?」

「哪、哪有?」念潮連忙搖頭否認。

「沒有啊?那前幾天誰叫我幫她買他的CD?」元芮蓮笑得很開心。

念潮把頭埋在餐桌上,回答得很虛弱。「我只是想听听看嘛……」

「哦?這樣啊?」元芮蓮玩上癮。「沒有喜歡人家,為什麼經過他的廣告看板要緊張得臉紅啊?」

「我沒有緊張,也沒有臉紅……」總不能跟小蓮說,是因為他的嘴唇太性感,讓她不自禁聯想到跟他同喝一瓶礦泉水的事吧?

「那你現在埋在餐桌上做什麼?」

「餐巾布很涼……」

炳哈哈,好一個餐巾布很涼!

「那你繼續埋在這里吧!別怪我沒跟你說,夏子濤在『風華』等你。」元芮蓮瞅著她,一臉愉悅地戲弄。

「什麼?!」念潮跳起來。

「半小時前他說要來,算算時間應該要到了。」方才,她在餐廳外接了念潮的手機,是夏子濤打的,他說想和念潮見面。顧忌到他的身分約在外面可能會引起騷動,她干脆直接叫他到還沒開幕的風華來。

看吧!絕對不是念潮單方面有意思而已……

元芮蓮拿起手拿包,往餐廳門口走去。

「小蓮……」念潮小聲喚道。

「什麼事?」元芮蓮停步,轉身看著她。

「那個……」念潮低頭看著腳趾。「我看起來有沒有很糟?」

小蓮愣了愣,隨即爆出大笑。「還說沒有喜歡人家?哈哈哈!」

「我沒有……」念潮依然很無力。「我只是……想到他,心里覺得怪怪的……」明明就不是情竇初開的少女,為什麼每次見到夏子濤都有種一口氣提不上來的緊張感?連經過他看板都要心跳加速……

只要夏子濤對她笑,她就想什麼都說好。

明明,自己對于畫畫以外的事情都很淡泊的,為什麼現在會有這種奇怪的心情呢?

★★★

夏子濤經過門口保全人員的簡單詢問,走進還圍著施工中黃色封條的風華酒店,皺了皺眉,對當中的富麗堂皇感到嗤之以鼻。

他走過華麗石雕來到大廳,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牆上立體生動的鮮艷色彩。

他從來沒有這麼近距離看過油畫,正確來說,是畫在牆上的油畫。不知道牆面要做什麼特殊處理,才能讓油彩或深或淺凝固在上面?

有的地方下筆很重,顏料很深,就那樣微帶著幾公分厚度膠著在壁面。很粗獷、很野,沒有細細雕琢的線條刻劃,卻要命的美。

像似會攝人心魂、奪去呼吸的那種致命美麗。

他更走近幾步,幾乎想走進畫里。如果不是因為韓澈提過,他絕對不會相信這是出自上官念潮之手。那個身上輕淺地像是沒有沾染任何色彩的女人,筆下作品竟然斑斕至此!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觸模那飽滿的色澤……

「不能模!」

身後喝斥聲讓夏子濤倏地回神。他轉頭,對上小跑步上來的元芮蓮,手還停在半空中。

「還沒干喔!」元芮蓮確認作品完好無缺之後松了口氣。雖然,她相信念潮輕易就能修補,但敬業如她,還是不願意念潮的作品發生任何慘案。

「對不起。」夏子濤道歉,尷尬地放下舉在半空中的手。然後,就看見上官念潮帶著盈盈笑意向他走來。

「嗨!」他手插進口袋,眯起深邃黑眸,向她微笑。奇怪?才幾天沒見,好像有點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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