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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不簡單 第5章(1)

小夫妻的生活大致安寧順逐,並不會真如連續劇那般風風火火轟轟烈烈,反而像是那部經典的脆瓜廣告——

「老欸啊,明啊仔要呷菜喔……」

認識十六年,一般夫妻在新婚生活後的觀念、性格磨合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困難,問題在于生活習慣——畢竟過去沒有同住經驗,如今住在一起同睡一床簡直就是赤果果的幻滅,徐洺芃已經第一千零一次炸裂。

「你上廁所不要給我不關門。」

「可是夫人會進來啊……」顧恆止委屈了,他過去只要一坐在馬桶上,夫人就會大老遠地「聞香」而來,陪伴他度過這一段寂寞又深邃的人生旅途,現在——

徐洺芃統統嚴格禁止。「夫人你也一樣!不許進來。」

「喵……」夫人也一臉可憐兮兮,屋子里兩個男人僅有的「Man'sTalk」時光被剝奪,一人一貓抱在一起。「抗議強權!反對壓制!我們要對抗惡勢力!」

「喔?」徐洺芃眉一挑,咬了一截小魚干在嘴里。「夫人?」

夫人琥珀色的瞳眸一下子亮了,飛快自盟軍陣線月兌離,用幾乎是嘴對嘴的方式拿走它的小魚干,顧恆止看得眼紅。「你這只沒原則的畜生!」

徐洺芃哼了兩聲,撫著夫人白白胖胖的下巴,嘴上又咬了一條,不過這一次夫人還來不及搶到,某只大狼狗倒先撲了上來。「喂、你、等一下……是誰剛說沒原則的畜生……唔……」

被吻住了,小魚干也被那人吃進嘴里。因為是寵物食用的所有只有淡淡的咸味和苦味,顧恆止咬著皺了皺眉,瞪了一臉哀怨的夫人。「就為了這種東西?」

徐洺芃被他壓在沙發上,眼楮一眯,語調危險。「就為了這種東西?」

「喔,我的意思是,就為了這種天下無雙的東西……」顧恆止嘿嘿笑,吞下小魚干,這回重重吻了上去。誰在乎小魚干呢?當然是眼前這一片溫潤粉艷的唇才有吸引力啊!

夫人在一旁喵喵抗議。不,我比較想要小魚干∼∼

于是所有敵軍統統倒戈,為了一條……嗯……小魚干。

兩個人相處大抵就是這樣,有吵有鬧。徐洺芃內心知道顧恆止其實非常包容她,諸事以她為準,她的個性不太好,平常沒太大問題,只是她會突然沒來由地覺得憂郁,沒有安全感,大概是高中被人排擠的後遺癥,使她有段時間會特別意興闌珊,不想理會別人。

但結了婚,兩人同住一屋,想要避開、有個個人空間也不行,何況顧恆止與她相反,完全受不了孤寂。他高中跟家人住,大學到畢業跟祈劭辰住,當兵更是團體生活,後來一人獨居,有事沒事就會把女友拉到家里,加上還有一只夫人陪他。

他是天生的嘮叨王,三秒鐘不說話肯定憋死,偏偏有的時候,徐洺芃想要的就是安靜。

這應該是顧恆止所有能給她的東西里,最艱難的一個了。

九月天,恰是適合傷春悲秋的季節,這些天徐洺芃不太理人,一方面是截稿在即諸事繁忙,每天回家的標準流程就是吃飯、校稿、睡覺。顧恆止有點不滿,覺得夫妻間太少交流,一、兩天是不得已,可她已經整整半個月都這樣,他給她泡了杯咖啡,忍不住問︰「你們最近這麼忙?」

「是。」

就只有一個字,顧恆止實在不知該不該接下去,只好模模鼻子看自己的電視,但轉了一會兒就發現沒什麼意思。徐洺芃回家後跟他講的話十根手指數都有剩,他想著想著孤單寂寞覺得冷,忍不住往老婆大人身上蹭。「你休息一下,我們聊聊行不行啊?」

徐洺芃眉頭一皺,因為被他的一挨,害她在稿子上打了一堆不明符號,有點不太高興了,索性把人推開。「別吵我——」

咚一聲,也不知道是怎樣,顧恆止一個沒穩住,就滾了床下。

徐洺芃愣住了,忙把筆電放一旁,湊過去看他情況。「你沒事吧?」

彼恆止沒應聲。他捂著被撞疼的頭,起初還有些不敢置信,徐洺芃見他沒事,松了口氣,正要開口講些什麼,他卻霍地站起身來,按住腦袋往門口走去。「行,我不吵你,你繼續做你偉大的工作,以後要帶兩、三百篇稿子回來都無所謂,干脆我找人幫你設計個招牌貼在門口,就寫是‘墨相'出版社分社……」

「那真是多謝你了。」他口吻很硬,像個鬧脾氣的孩子,徐洺芃听得哭笑不得,索性繼續看手上的稿子,隨他鬧去。

彼恆止氣啊,本來只有一點點小郁悶,結果一被她無視便瞬間放大了十倍百倍,她連架都不跟他吵!

他也明白徐洺芃吧工作帶回家是不得已,但整整半個月,兩人連好好講個話都沒有,她最近的陰陽怪氣也讓他很不滿,過往也不是沒有這種時候,只是沒住在一起天天相見,感受並未這麼直接。

彼恆止不大開心,想說老子還不是為了守住美好的生活品質嗎?

他火大甩門,離開房間,氣呼呼地抱著夫人。「兩個人生活成這樣,一點意思都沒有嘛。」

這就是顧恆止的缺點,脾氣說來就來,冒火的時候偏要把周圍也跟著燒得一干二淨,也虧徐洺芃太極早練到至高境界,否則一般被甩門的時候,兩夫妻就會跳起來吵了。

也許真的吵了,顧恆止還不會這麼苦悶。

晚上十一點,明天還得上班,差不多該睡了,徐洺芃注記好看到一半的稿子,把筆電關機擱在床頭。她看著空蕩蕩的另一半床鋪,上頭寢被散亂,還看得出剛有人賴在上頭的痕跡,她瞧了瞧緊閉的門。

這大老爺還沒回房跡象,是要叫夫人出去請?

可惜另一只夫人已經被他抱出去了。

徐洺芃苦笑。她曉得最近很低潮,平常在同事面前振作精神就已費盡所有力氣,好不容易回家當然就不想再跟人虛與委蛇,其實就連她三個好友都很少看到她這一面,唯獨在顧恆止面前藏不住。唉,想想過去曾有一次相約,她情緒莫名低落,那個晚上,他們約在米粉湯的攤子里,她一句不吭,哽咽著哭了快一個小時……

一旁經過的人乍見這幕還以為是男的甩女的,女的以淚明志,好幾道眼神看著顧恆止都飽含譴責——人家女生都哭成這樣了,你有必要這麼鐵石心腸嗎?!

彼恆止也沒多說什麼,只默默喝自己的酒,任她哭,一點沒嫌煩。

有時候一些不愉快不礙事,可一旦累積得多了,只需一丁點的火花,就會炸得人不成人形,徐洺芃吸了吸鼻子。「其實都不是什麼大事……」

她一邊哭一邊講,顧恆止听著,胸口也跟著堵了起來。「大事小事是你說了算,如果連你自己都認為這是小事,那要別人怎麼替你看在眼底?」

這一句話打在徐洺芃心底,讓她一時有些懵了,他說︰「倘若你真的認為這是小事,你現在就不會這麼不愉快,就算你堅持是小事,我看了卻不是這麼覺得。」因為她難過成這樣,他心疼啊。

所以那時候,徐洺芃明白了,也許在世界上,就只有這麼一個人會把她的情緒看進心底,不論喜,還是悲。

嘆了口氣,徐洺芃走出去,客廳的燈是暗的,有個男人正閉眼擰眉躺在那對他來說過于窄小的沙發內,夫人窩在他身旁,權充暖爐。

她走過去推了推顧恆止。「睡了嗎?恆止?」

他沒反應,只是眉頭攏了攏,像是被人打擾了睡眠。

徐洺芃無可奈何,看著窗外的天氣,這兩天據說台風登陸,目前還沒有風雨跡象,九月的天多少還帶著暑氣,她在拍拍顧恆止的臉。「睡在這里你會熱死的,醒醒。」

彼恆止看來是睡死了,一點反應都沒有,徐洺芃叫了幾次,也沒法子,只好設定一小時的空調,再給他拿件被子蓋在肚子上,然後回房——

砰一聲,房門關上,顧恆止躺在沙發上瞪眼,就、這、樣?!

這女人把他氣出房間,結果一句溫言好語也沒,只意思意思叫了他兩聲就放棄了,太敷衍了吧!

他咬住棉被,心頭真是委屈泛濫,現在要他自己回房睡也不是,注定得窩在客廳沙發過一晚。好一個新仇加舊恨!男人小心眼起來不見得會比女人好對付,他哼哼兩聲,這次不管說什麼,他都不會率先低頭了!

棒天台風登陸,但風雨並不強勢,徐洺芃一早起床便發現客廳沙發空了,他似乎已上班去。她跟著出門,心中估量按他的個性了不起起到中午,結果直到午後兩點她的手機都沒響起來過。

徐洺芃驚嚇到,某人居然一整天都沒打來騷擾她?簡直不可思議!

彼恆止工作自由,加上得了不說話會死的病,一天三通以上的電話是家常便飯,他說這是為了維系夫妻關系,在她而言就沒人跟她一樣的好耐性听他廢話,從紅燒牛肉事件就能得知他不把人嗦死不罷休的個性,今兒個卻跟這剛登陸的台風一樣無聲無息……

她終于覺得不對勁了,連忙抽了空打去,偏偏好一陣子沒人接,連打幾通都這樣,這令她更加意外。顧恆止身為業務一向是二十四小時開機,以便隨時接听……她攢眉,打去他公司,接起分機的缺是一個陌生的嗓音,「顧先生?他目前不在位子上,您哪里找……顧太太?喔,他剛剛去工廠了,今天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徐洺芃望著窗外風勢漸強,這下是真的有些擔心。

下班前她又打了幾次電話,但都轉入語音信箱。她留了三次言,發簡訊又寫Mail。天氣開始轉壞,風急雨強,一過五點所有人都準備回家,在狂風暴雨來襲前去超市采購儲糧,徐洺芃完全沒那心思,好不容易攔到一台計程車,她整個人也已濕了大半。

回到家里,屋內還是維持出門前的情況,倒是夫人被風聲嚇得縮在角落。歷經遺棄的它對風雨向來敏感,徐洺芃抱了抱它,卻發現自己跟著有些發顫,也不知道是冷,還是因為不安。

她幾乎要肯定顧恆止出了什麼意外,否則台風天,他不可能一通關切電話都沒有。徐洺芃匆忙洗了個澡,握著手機打開電視觀看相關報導。目前還沒災情出現,但也許是記者還沒趕上,或是小得不被人注意,她抱著夫人,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眼眶不禁發燙。

「怎麼辦……」她覺得自己快瘋了。

夫人喵了一聲,舌忝了舌忝她微微抖顫的手指,徐洺芃打開電腦上網,查了好幾間醫院急癥室的電話,一間一間打去。

「喂?不好意思,你們這兒有沒有收到一名叫顧恆止的患者?顧家的顧,恆久的恆,停止的止……」

在她打到快第十間時,大門終于傳來以鑰匙開啟的聲響,她馬上從椅子上跳起來,整個人沖過去。

彼恆止才打開門,就先被夫人喵喵喵地撲倒,接著便是屬于老婆的軟玉溫香……

「你們這是怎麼了?」一回來便好大的陣仗,他傻住,把門關上,這才驚覺窩在他懷里的女人正一陣一陣發抖,他嘴角漾起一抹哭笑不得。「不會是被台風給嚇到了吧?」

徐洺芃終于抬頭,發紅的眼眶恨恨盯著他。「你還知道今天是台風天?!手機不開機,一通電話也沒有,是怎樣?!」

她氣到不行,覺得自己一整天的緊張憂心全白費,盡避她寧願他沒事。

她一把推開他,走進書房把自己反鎖在里面,顧恆止跟上敲門。「你這是什麼意思?」

「滾!」

「你……」顧恆止也惱了,怎麼都不听人解釋的?

他走回房間,昨天沒睡在這兒,早上又不想驚擾到她,匆匆出門,結果手機落在角落。他挖了出來,按了幾個鍵發覺沒電,只得換上電池,等開機期間,他注意到電腦開著,動了動滑鼠,跳出來的畫面竟是各大醫院的急癥室電話號碼,他怔住,下一秒被手機接二連三的簡訊通知聲嚇到,他拿起來一瞧,隨即苦笑。

「真是的……」

五十一個未接來電,十一封簡訊,三通留言,手機活活被她折騰到沒電。

他按開簡訊。「你在哪里?回我電話」、「你手機不接,還在生我氣?」、「現在風雨好大,你快回電給我好不好?」、「快點回我電話。」……

一封內容比一封著急,到最後一封,他心疼極了。「我好擔心你,求求你回我一聲,我到家了,夫人沒事,但我好怕……」

怕什麼?當然不會是台風,而是他的安危。

彼恆止胸口蔓延起一股熱潮。單身時盡避自由,但沒人這樣急切的關心她的死活,朋友之間的關懷總有一個限度,父母不會動不動關切他的動向,他想起她方才投入他懷里的姿態,那樣脆弱,電腦桌上還擺著她的手機,她剛是不是在打電話給醫院?

他想著這些畫面,一面覺得歉疚一面又覺得溫暖,她問他是不是在生昨晚的氣,其實早沒氣了,又不是什麼大事,夫妻之間,不就是這樣吵吵鬧鬧過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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