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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折紅梅 第7章(2)

飯後,也是那巫公子收拾東西,端了出去給外頭的侍兒;梅晴予待在房里,下意識地又拿起一卷書冊在手里翻著,卻沒有在看,只是呆呆地想著什麼。

巫公子回到房里,就見梅晴予漫不經心的沉思,倒是她手里那卷書拿反了不說,還不斷地輕翻著。

他沒有出聲擾她,只是坐在椅上,靜靜地望她。

梅晴予忽然說起話來。「到這長安城十年,晴予一次都沒回過故鄉呢……妹妹嫁到江南去了,雙親已逝,那舊居里誰也不在了……公子,在異鄉十年,曾想過回舊居一探嗎?」

他略略地沉默,卻還是出聲回應。「不曾。」

「公子不思念親人?」

「曾。但緣分太薄,或許是,在那個夜里……」他未說得完全,語氣里的惆悵卻有絕情的味道。

她不追問。「遠去他鄉,公子也不曾想過回來?」

「不曾。」

「可是公子現在回來了不是?」

「因為有掛念的人。」

「十年不曾掛念,現在卻千里迢迢地回來?」她輕笑起來。「公子真是怪人。」

「因為,掛念的那個人,似乎並不如我所想地過日子,為了確定那個人的現況,才回來一趟。」

「確定啊……」她眨了眼兒,那模樣說不出的嬌憨。「確定了,然後呢?」

「然後……」他的聲音一緊。是啊!確定了,然後呢?他與她的緣分還有接續的可能嗎?

「公子?」

「我曾經……有個喜歡的姑娘,青梅竹馬,朝夕相處,可是身分相差得太懸殊了,本要攜手奔走他鄉的,但那個姑娘卻沒有來赴約……」他苦澀地笑了笑。「等過了黃昏,出現的卻是大哥,他告訴我那姑娘嫁人去了,讓我死了心不要去打擾她……大哥把我軟禁在房里,我卻偷跑了出去。我不信那個昨夜還與我信誓旦旦的姑娘,卻在隔日雲淡風輕地上花轎去成親……但我沒來得及證實。」

「出事了?」她問得很小心、很輕,怕驚擾了他的心事。

「確實是出事了。我誤闖異族教派的爭斗,被毀了嗓子,人也幾乎快死了,卻被撿了回來。等我終于清醒意識,已經身在異族領地,與我的故鄉隔了一個廣大的海。我那時候想,也許是天意,這樣我就看不到那姑娘如何與我天差地遠,如何與她的夫婿相依偎……我怕我忍不住要去毀了那姑娘。」

「公子很恨她?」

他怔怔地想了很久。末了,吐出一個字來。「恨。」

「恨她負心?」

「恨她失約。恨她另嫁他人。」他喃喃著,語氣卻很飄忽,听不出分毫的恨意,卻有哀傷。「恨我自己,為什麼沒能再見她一面,听她說說話?」

「公子在異地十年,卻未再對他人傾心嗎?」

「不曾。」

「因為獨鐘那青梅竹馬的姑娘?」

「這我倒不曾想過。」他笑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她總是懸而未決地掛在心上,讓我沒有心思去想其它女人。」

「那麼,公子如今身在長安……您找到她了?」

「找到了。」他定定地答︰「找到了,卻不如找不到。」

「因為她真的負心了?」

她問得很輕,他听著,卻慢慢地伸手掩住了眼。那嘶啞的嗓子里,有著負傷野獸的痛楚。

「她過得不好、不好……我找著了她,卻恨不得再早十年……我讓她一個人在這里委屈了十年……」

「可是,您終于找著她了。」梅晴予柔軟地說,那帶著溫度的輕嘆,將他的哀痛包覆起來。

淚水在眼里盈盈,梅晴予暗自心驚。她被這人的情緒輕易地牽動,並且扯得生疼,而有了仿佛感同身受的痛楚。但她依然柔聲勸著。「十年呢……那位姑娘,也等了您十年吧?您可以迎她走了,不是嗎?」

「即使她記憶里的那個少年,如今面目全非?」他慘然一笑。

「公子多慮了。」她一嘆,「女孩子喜歡人,是用心去看的。只要心里裝了那個人,那麼無論那個人生得什麼模樣,在女孩子眼里,也總是心上的那塊肉,不會為了面貌嫌棄的。」

「面貌或許是沒有變的……」他粗啞的聲音很是嘲諷。「但昔日她喜歡的嗓子全毀了,而且為了在異地求生,也做了許多令人發指的事,這麼滿手血腥……那姑娘,可是正經人家出身。」

「那麼,公子何不直接去問呢?」她安穩地回答,以輕緩的嗓子安撫他的陰沉,「那姑娘也許真不介意。」

見他抬頭直直地望來,藏也藏不住的血腥戾氣也迎面而來,梅晴予輕蹙了眉梢,卻沒有害怕,甚至沒有被驚嚇,她莫名地對這個人沒有恐懼;但她還是蹙起眉,因為那人直勾勾的視線。

被這麼望著,她有一點緊張。

他望著她,然後沉定地回答。「我會去問。」

「恭喜公子。」她柔婉一福。

「那麼,我想知道,你的十年。」措手不及地,那人竟扔了這個問題給她。

梅晴予有些慌亂。「這個,晴予有些……」

「說給我听。」沙礫般的粗啞嗓子此刻份外地沉,份外地穩,而生出一份異樣的柔和。「我想听。」

為了他的要求,梅晴予僵硬著身子,思緒里也一片混亂。她從來不曾告訴閣主以外的人她的過往,可是如今卻要訴說給一個陌生的初客听……但對方都要求了,又緊接著在對方這麼痛苦的十年之後,她不屈服也……

含著不自知的淚光盈盈望向巫公子,她卻驚訝地發現他非常專注。

那目光,她依稀有著印象,曾經有一個少年,也這麼專注地凝視她。

梅晴予掩著睫羽,把嘆息咽回喉里去。她舒緩而低柔地敘述,他則安靜壓抑地傾听,沒有分毫插話。

「禮制有言︰明媒正娶為妻,私奔為妾……晴予十五及笄,兵部尚書府下聘,然前夜,晴予與戀人私會訂了終生……約好了隔日午時要再見面的,但晴予奔赴途中,卻听聞鄉人言道,先皇肅清整治,家父變牽連其中,梅府一夜家破人亡……家父賜毒藥自盡,保得全尸,家母心傷,懸梁上吊,隨家父而去,梅府女眷發配官娼,押入牢中,以待分發……如此大禍,晴予哪里記得兒女情長、海誓山盟?」

「晴予和舍妹在牢里苦候,被提出地牢終見得天日的時候,舍妹還嚇得縮進晴予懷里來,那樣小小的肩……舍妹還未及笄,只是個孩子啊!那些文人富商,爭相買入我姊妹倆……舍妹遠嫁江南為妾,而晴予被打理整齊穿上嫁衣,送往六王爺府為十八小妾……上得花轎的記憶,著實不堪,晴予寧願為妓,也不入六王府為妾。」

她輕輕言道,卻是銀牙暗咬。「投河之時,晴予也無意求死。我相拚搏一口氣……若死了,便一了百了,但若活下去……若活下去,晴予絕不受他人擺布!所幸,閣主伸出援手,由著晴予任性,收下了晴予這麼一個燙手山芋,還與六王爺府對上了……十年以來,若不是三千閣收容,晴予恐怕命不久矣!」

她怔怔沉默下來,良久,才一嘆。「那戀人,或許無緣吧?梅府遭逢如此大禍,他也不曉得知不知情……若知情了,晴予生怕他魯莽劫獄;若不知情,他是不是要恨著晴予失約呢?十年以來,晴予婉言請托閣主再三查訪,皆無那人一星半點的消息。晴予被迫離鄉,他也音訊全無……這樣,也好。」

又嘆了一聲,她笑起來,淚水滑下頰邊。「這樣也好、也好,晴予既不知他生死,便能日復一日地等,懷抱希望;也不知他是否娶妻,是否忘卻晴予?如此,晴予記憶里的那個人,便永遠都能是那少年模樣,那與晴予攜手、誓言白頭的……」

巫公子靜靜地傾听,專注地望著她,暗暗握緊了手。「倘或……那人來接呢?你要和他走嗎?」

「他不會來。」她微笑,「晴予高掛艷旗如今都十年了,他不曾來過。無論原因為何,晴予早已不是原本獨屬于他的少女。十年歡場,十年送往迎來,三千閣百般回護,晴予寧願就這麼待著。」

「但那三千閣畢竟是妓坊,她一個女子終有花謝之日。」

「三千閣里,姊妹相稱,情誼深厚,會互相扶持著的。」

「姑娘如此打算……」

「昔日年少青澀,盡皆付諸東流。晴予身在三千閣,心滿意足。」一語輕輕,雲淡風輕。

巫邢天心里慘然,苦澀一笑。

已經成為回憶的一部分了啊……緣份到底,成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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