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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春尋 第6章(1)

哭了啊。葉起城想。他已經想不起來她遙遠以前的傷心,他只印象深刻的記著,春亦尋的每一次眼淚,都和那位羅公子月兌不了關系。

她總是為了那個人掉眼淚。

葉起城想著,覺得心口悶疼,像是有塊什麼堵在那里,他伸手在胸口按了按,卻也不覺得身體上哪里不舒服。

上的傷處還痛著倒是真的,但他絕對不會在春亦尋的面前把手按在上,試圖揉開淤血。

于是他默不作聲的站在一旁,什麼動作也沒有。

若這時九九侍立在側,肯定會露出驚訝表情——這人繃著臉孔像是五官都僵住了,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就像根人形的柱子,卻渾身上下都透出一股手足無措的驚慌味道。

可惜九九不在,她還睡得沉。因此這洗沐間里,垂著頭掉淚的春亦尋沒有趁機逮住這一幕,好在日後拿來調侃葉起城。而葉起城也沒有來得及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她不會笑了,也不快樂。她在哭,而惹哭她的那個人的暴行,原本是他可以阻擋下來的。

葉起城心里的悶疼,忽然變成了劇烈的痛苦。

他突然間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是如此熱切的想要見到她的笑臉,听到她歡快的聲音,看著她一手按在腰上一手指著他鼻尖,任性又蠻橫的找他麻煩,他從來不曾覺得她討厭,也不覺得那神氣的叫戰聲不好听。

他沒有保護好她。

是他的錯。

「對不起。」葉起城說。

她垂著頭,像是沒有听見他的聲音。

水面上波紋一重一重的滴滴答答,沒有分毫停歇。

「對不起。」他又說一次。

他跟著說︰「我沒有將你保護好,讓你傷著了。」他的聲音有些輕,有些飄忽,有些模糊。

然而她至多是後腰上有塊淤青,其余一點外傷也沒有,完好得令人訝異,但她偏偏又傷得這麼重,傷得她一顆熱騰騰的心都冰涼下來,傷得她開始恐懼愛。

愛竟然帶來暴力、帶來羞辱、帶來欺瞞。

愛將她的勇氣與尊嚴都粉碎。

葉起城沒有來得及阻擋羅永晉對她的暴行與惡語,但葉起城又幾乎挽救了她,羅永晉終究是沒有來得及強行侵佔她,沒有真正的連同都將她推進地獄。

來得及認清這充滿虛偽與欺瞞的感情,自然是好的。

但在認清之後,心底冰涼的春亦尋,卻深深的自厭自棄。

是她一廂情願的愛戀,是她識人不清,是她自投羅網,是她將自己一顆真心捧著讓人來作踐。

她對自己厭惡至極。

那是尊嚴都被盡數踩在腳底的恨與怨,以及羞恥。

如果不是她還有一點意識到葉起城始終沒有離開,一起在她左右,恐怕她會默不作聲的將自己手腕血脈劃斷。

葉起城望著她,像是對她這樣的沉默有所警覺。

「不是你的錯。」他低聲說,「喜歡……對一個人有所愛戀,並沒有什麼不對。即使後來認清此人,受到傷害,但也……不全是錯處。」

他說︰「那日,不是去放花燈嗎?閣里幾位金釵都在鏡照樓下接了繡球,有所姻緣的人才能接到繡球不是嗎?花燈……你那盞寫了名字的花燈,不是也放進鏡照河里去了嗎?如今你毫發無傷,又認清了那人心底真正所想,你可以放下……放下對那人的戀慕……」

他偏過臉,像是對于春亦尋對那人的戀慕很感到忿忿,又像是心里悶疼,那滋味復雜,他自己也想不明白,有些別扭。

垂著頭的春亦尋沒有出聲,水面波紋一重一重,順著她呼吸起伏而晃動,那不斷掉落的淚珠子卻略微減緩了。

葉起城沒有余力去注意這樣的細節,他額邊浮起汗珠,像是說出這樣三言兩語的話,竟比他與人真刀實槍的動武還要費事。

「那人沒有眼色,識不出你的好,你就、你就不必再把心放在他身上,你對自己好點,讓自己變得更好,不是也……也、也能讓那人悔不當初嗎?」他說得結結巴巴,幾次都要咬到舌頭,「日後他再來找你,你就把他遠遠隔開,我會幫你的!」

他說得渾身大汗,臀上的傷處痛得熱辣,他卻像是毫無所覺。

春亦尋不知何時微微抬起頭來,唇色蒼白,臉龐卻有紅暈,那是熱氣蒸騰所致……臉上濕潤,眼角紅紅的,幾條淚痕還很明顯的滑過她臉頰。

她沒有在哭了。

葉起城呆呆的望著,看著,然後毫無自覺的出了口大氣。

像是終于放下心來。

春亦尋的目光有些恍惚,卻始終盯著他臉面,她幾乎沒有看過葉起城的臉,更別提一貫的眉眼上沒有表情的葉起城,竟然在月兌下面罩之後,會有這麼多的表情變化。

並不是夸張顯著的,卻遠比平常的淡漠,來得更加生動豐富。

比起羅永晉溫文的書生臉面,有著殺伐氣勢,心里冷硬的葉起城更加的威武強悍,若要比喻,羅永晉也許就是食草的綿羊一類,而葉起城便是撕裂瘋狼的獅。

她曾經很不喜歡葉起城的狩獵氣息。

她現在明白了,因為那種明顯的雄性氣質,令她感到危險與害怕。

春亦尋喜歡的對象是書生,而是因為書生的溫文柔和,讓她不會感到畏懼與緊張。

「小時候……我還不知道三千閣,沒有想過終有一日會進到此地……」她說,「我還記得,幼時家里,隔著一架籬笆就能瞧見隔壁院里的風景,哥哥都會抱著我爬樹,偷瞧隔壁院里的人。」

她笑了一下,無意識的,「哥哥知道隔壁住的是一個書生和他的發妻,哥哥偷瞧人家是想要听他讀書念詩,我只是因為跟著哥哥才听得那麼幾句……那書生長什麼模樣,我不記得了,但總記得他的聲音,軟軟的,很溫柔,他總和他的妻子在院里走走,兩人牽著手,那書生教他的妻子念詩背書,那模樣一直記在我心里……」

她恍惚了一會兒,又輕聲說︰「我總是听著那書生和他妻子說話,一直到我哥哥背上睡著。」

葉起城的手動了動,又忽然握成拳。

「後來,爹的生意失敗,欠下大筆債務,自盡死了……娘來不及跟著去,就被那債主捉著,不知帶到哪里去了,哥哥想帶我逃跑,但兩個小孩兒,哪里跑得過人……我和哥哥被拆散,我哭得月兌力,迷迷糊糊的,又不知道被轉手賣了幾次,最後就落到這里來了。」

她忽然往葉起城的臉面看了一眼,又別了開去,「……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幼時的事了,方才想了好久,才記起來這麼一點。九九老是說不明白我怎麼就是認了死理的喜歡羅公子……」她沉默了一會兒,「也許我就是因為總記得那隔壁院里,住著的書生夫妻吧。」

葉起城的神色復雜。

她說得破碎,又隱晦,但他卻一字一句都听得再明白不過,也許這輩子相識至今,此刻是他最能理解她話底意思的時候。

那溫文的書生氣息,令她感到安心。

而當年抓捕她兄妹的,大抵就是些力大凶橫之徒,她由此受到傷害,從此深深記得那份恐懼。

「我所逃避的,如今竟然救了我。而我所衷心依賴的……卻原來只是張假皮,一掀開,便面目全非……」她喃喃,說得極輕,極淺。

他听得很吃力,那話里大多只是模糊的氣音,而她只是自顧自的說著,並沒有需要他的答腔。

原本稍停了些的淚水又從她臉頰上滾下,那被水氣潤澤得明亮得嚇人的美眸,水光晃蕩不休。

春亦尋面無表情,好像她其實並沒有掉眼淚,好像那些流不停的淚水與她毫無關系,那種表情上的空洞,讓人心涼。

她抬著頭,心里冷冷涼涼,她望著葉起城僵硬的身體,忽然偏了臉。

「我睡了很久?」

葉起城遲鈍的點頭。

「醫大夫來看過,說你受到驚嚇,又著涼,待燒退了就沒事……但你,高燒反覆,退了又起,折騰了十日。」

「那就是說我房門關了十日,損失多少銀兩……」她忽然笑起,「雨蝶那貪酒的,就絕不會讓自己的房門關上十日,多浪費客人帶來討她歡心的美酒啊。」

葉起城有些驚惶。他瞪大眼楮看她。

明明淚流滿面,臉上卻又有笑,目光里恍恍惚惚,一點也不真實……這是打擊太大,失去平常心嗎?還是說,她瘋……葉起城咬住舌尖,逼得自己斷去那個荒唐的揣想。

她卻不理他怪異的打量目光,又問︰「閣主知道我急病的緣由?」

「知道。」

「……你告訴閣主的?」

「我沒有保護好你,讓你受到驚嚇。」葉起城低聲答話,「閣主沒有取我性命,也沒有將我調離,已經極是寬容。」

「閣主……知道羅公子企圖,將我……」

「自是知道。」他聲音更低。

她安靜了會兒,「……也好,總要稟告閣主的。」

他想喊她小春花,卻難以出口,猶豫半晌才說話,「閣主吩咐,日後再不許羅公子入閣里。」

「那日是他酒醉,也許,並不是真心……」她含含糊糊的說。

葉起城听她這麼一句話,一股怒火直竄上來,狠狠咬牙。

「你讓他這麼對待,怎麼還……」他也許想講,「怎麼還不死心」,或者「怎麼還沒覺悟」,又或者「怎麼還沒認清」,卻在見著她淚痕滿布,只能將聲音恨恨吞下。

她點點頭,又笑了一下,笑里苦澀,「我只是不明白……我在羅公子眼底,原來是那樣低下而輕賤的女子……他平日的溫和有禮,又是真的尊重嗎?我已經想不明白什麼是真,什麼又是假的……我又想,也許一開始的時候,羅公子只是想找個能听他說話的人,但到了後來,生起這許多事端……以至于讓羅公子心底有了壓力,才會在幾杯酒之後,吐露真言……」

「芭蕉葉子,你怎麼滿臉的不以為然呢?」她低頭喃喃一陣,又悄悄抬頭,剛好捕捉了葉起城幾乎要大怒,卻又努力忍耐下來的扭曲表情。

他恨恨的瞪她。

她笑起來,進著淚珠,「芭蕉葉子,我為什麼會叫你芭蕉葉子呢?」

「……我不知道。」葉起城愣了一愣,有些驚訝,眼角上那點原本淡去的紅暈卻又蒸騰起來,看得春亦尋瞪大眼楮,她的眼神明亮非常。

「哎呀,九九沒跟你說過嗎?」她笑問。

「大概有說。」他不自在的飄開眼神,「……但我記不起來。」

「因為你喜歡吃芭蕉嗎?」

他進著咬牙的聲音,「絕不是!」

她在桶子里咯咯笑開,「芭蕉葉子,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他被嚇到了,急急的轉頭看她一眼,又迅速的偏開。還沒想到該怎麼回答,又听到她後頭一連串的問話。

「你為什麼入閣里來啊?你以後想做什麼?啦,芭蕉葉子,你喜歡九九嗎?我知道九九很喜歡你喔!」她笑得燦爛,濕漉漉的手拂去臉上淚痕,「整天蒙著臉會不會很悶?我第一次看見你的臉呢,芭蕉葉子看起來出乎意料的很好吃……啊!不是,嗯,是很好看啊!」

她笑著,臉上微微的紅,卻不像是熱氣蒸出來的。

葉起城把臉轉回來瞪著她,一手卻模上臉龐,像是這個時候才驚訝的意識到,自己居然沒有將臉面蒙住。

春亦尋趴在浴桶邊上,「芭蕉葉子,你為什麼選我呢?」她瞧著他,目不轉楮的,「我知道喔,在三千閣里,是暗衛選金釵,因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不能猶豫嘛。……哪啦,芭蕉葉子,你那時是不是想要選其他的姐妹,卻因為太遲鈍了,結果都被別人選走了,只好可憐兮兮的來跟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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