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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狂 第1章(1)

說到晉商哪位巨賈最有錢,還真難以比較,畢竟大家分屬不同領域,沒個標準可以衡量。

比方說,以「塞上商埠」聞名天下的河北張家口,是紡織業大龍頭全家的天下,幾年前,全家小女兒與江浙第一富豪許家聯姻,新嫁娘的「十里紅妝」在當時傳為美談,羨煞天下所有未出閣的小姐。

祖宅扎根榆次縣車輞村的雷家,官商起家,專做朝廷的官鹽生意,說雷家富可敵國、海內最富絕不為過,再者,雷家的兒子們,不是經商有成就是考取寶名,莫怪世人皆謂︰「滿門好漢雷家郎。」

再來就是掌控山西全縣煤礦命脈的金家,「天下之煤在山西,山西之煤俱在金」,可想而知,金家的實力不容小覷,而且有傳言金家和雷家交情深厚,兩家聯姻指日可待。

以上三家可都是山西商人中的佼佼者,隨便一個出來跺跺腳,朝庭的金庫都要跟著抖兩下,而且他們都素以「誠信熱忱、童叟無欺」作為經商的信條,行商于世,莫不為天下百姓所津津樂道—

「慢—」說話的人吊兒郎當的掏了掏耳朵,「我說你這說書的,能不能講些爺兒們喜歡听的故事這種刻苦奮斗、勤儉持家的老觀念早就過時了!」

說書人被這麼一嗆,滿臉尷尬,愣在台上,不知道該回什麼才好。

這間茶館不大不小,大廳里擺著十來張四方木桌,全都坐滿了人,每人面前一盤瓜子,一碗熱茶。

暖和的午後,沒啥事情,大多山西人都會拎著自己的板凳,到附近的茶館里听書、喝茶,消磨時間。

這日,說書先生又把一個月前已經講過的「山西商人奮斗史」重新再說一遍,雖然是老段子了,可還是不少人愛听。

但當大家正听得津津有味時,這名不識好歹的男人卻打破了午後茶館內的平和氣氛。

此人人高馬大,粗壯的身上罩著白底藍花的緞子長袍,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衣料絕對是百里挑一的好,但再往上瞧這男人的臉—嚇!

男人的長相看起來極為凶殘,濃眉橫粗,眼楮又大又亮,鼻子高挺,嘴唇寬闊,耳垂厚圓,脖頸粗勁,跟一身儒雅的衣衫完全不搭,偏偏他還附庸風雅,學讀書人搖著一把紙扇,寫在扇上的草書如行雲流水,花鳥魚蟲好不瀟灑。

一看,就是個暴發戶!而且還是那種最沒品的暴發戶!

茶館里的客人一看到他,都嫌惡地皺皺鼻子,撇過臉去不想理他。

「喂,說書的,你干麼不繼續說啊?說得好,爺有賞,繼續!」有人不滿被打斷,扯開喉嚨喊了喊。

「!」池青瀚的大手往桌上一拍,突地站起身,一只粗壯的腿踩在板凳上,大手模模布滿胡碴的下巴。

「說書的,你說的故事老子听膩了,老子要听新鮮的!」他的嗓音渾厚有力,只要他大聲一吼,想震破別人的耳膜也不無可能。

「憑啥啊?」有人不服氣了。

他的濃眉狠狠一皺,炯亮雙目死瞪著不怕死的小子,「憑啥」他不屑的嗤笑一聲,「就憑老子是池青瀚!」

一听到他的名號,眾人的驚嘆聲此起彼落,雖然不服他的霸道,卻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

池青瀚是這里出了名的惡霸王,平日喜歡一個人出門閑逛,但只要不小心惹到他,不過眨眼工夫,一堆打手壯丁便會一涌而出,把人揍得鼻青臉腫才罷休。

他的個性粗莽豪邁,而且一身惡習,榆次縣城里的花樓、酒肆,十有九家都是他開的,他還背著朝廷開了一家大型的地下賭館,專做那些紈子弟的生意。

認識他的人都知道,此人不做正經事,什麼生意賺錢最快,他就做什麼,再加上他結交的朋友三教九流都有,一般人根本不敢招惹他。

他瞥了畏懼的眾人一眼,低嗤一聲,一群孬種!隨手抓了一把盤中的五香花生,往空中一拋,大嘴一張,頓時全被他吞進肚里。

他一邊嚼,一邊沒趣地等待。

丙然不出多久,茶館老板躬身走到他面前,唯唯諾諾的道歉,「哎喲!原來是池爺大駕光臨,您要來,怎麼不知會小的一聲,這說書的不懂事,惹惱了池爺,我這就換人,專門給池爺唱一段,好不?」

池青瀚下巴抬得老高,重重的從鼻子噴出一口氣,斜睨了老板一眼,「哼!就憑你這破茶館,也配老子生氣」接著他把凳子狠狠一踢,冷言道︰「沒趣,去別家!」

茶館老板見狀,臉都嚇白了,他趕緊跟上池青瀚的腳步,苦苦挽留,「池爺,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千萬別走啊!小的這里剛上了明前龍井極品,還沒拆封呢,小的免費給池爺……」

池青瀚完全不搭理他,大手撩起袍擺,繼續朝大門走。

可憐茶館老板一雙短腿,根本趕不上他,急得都快哭了。

他才剛走出茶館,一群壯漢立刻圍攏上來。

「池爺,要不要拆了這家?」這群壯漢個個橫眉豎目、摩拳擦掌,只要池青瀚一點頭,他們就會馬上動手。

好不容易追上來的茶館老板一見此陣仗,立刻腿軟,一跌坐在地上,哀求道︰「池爺就饒了小的一命吧,小的還要靠茶館養家活口呢!」

他濃眉一皺、雙眼一眯,一巴掌毫不客氣的拍在離他最近的腦袋上。

「你們這群飯桶!這麼大點事,有必要弄髒大爺我的手嗎走!」

「喔……是、是。」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壯漢只能順從的應聲。

其他人一見主子生氣了,全都識時務的閉上嘴。

「走!」

池青瀚大手一揮,所有壯漢跟著他出了巷子口,往另一個方向去了。

茶館老板傻愣愣的望著逐漸消失的背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

大家不都說池青瀚最愛惹是生非,拆人館子時眼皮都不眨一下,甚至還听說過有賭館不知死活偏要跟他搶生意,他把人家賭館斗到關門還不滿足,甚至逼賭館老板自切手指,白紙黑字立下保證,以後再也不開賭館的事。

這等無法無天的惡霸,喜怒無常,這會兒竟然這麼輕易就放過他

茶館老板搔搔後腦勺,無法理解之余卻大大松了口氣。

榆次縣令的官邸離縣衙不遠,在城東鳳凰巷內,佔地頗大,紅牆綠瓦,萬紫千紅的花兒延伸至牆頭,銅制的暗紅色大門,兩側石獅鎮宅,莊嚴威武。

一只畫眉鳥兒在雪白的梨花枝頭吱喳輕啼,拍拍翅膀便飛到綠瓦屋檐上,屋檐下是半開的花稜木窗,隱約一股暖香從半敞的窗內飄出,室內稍暗,家具古樸簡單,為北方常見的普通硬木所制,不過簡單小巧的圓桌上,鋪著一塊繡工精細的桌布,上頭色彩鮮艷的鳳棲梧桐圖案,巧奪天工。

梳妝台上擺著青花瓷瓶,瓶中插著含苞待放的蘭花,床邊的方幾上放著一只晶透琉璃淺盤,盤中裝水,底部鋪著鵝卵石,水仙花裊娜生長。

房間左側有一扇屏風,白絹上草書奔放,留墨芬芳,落款是「凌飛嫣」三個大字。落地書櫃靠牆而立,古籍典志井然放置,琴幾上放著焦尾古箏,案前焚著香鼎。

床前的踏板上整齊地放著一雙香色繡鞋,質地雖然稱不上頂級,但繡花繁復,做工精良,一看就知道主人有雙巧手。

此時,床帳是放下的,隱約可見躺在床上呼吸規律的身形。

突地,一聲巨響從外面傳來,聲音大到彷佛連房間也跟著震動。

可是床上的人兒卻一動也不動,依然睡得深沉。

「轟轟轟!」巨響連續不斷。

「哎!」一聲輕嘆從帳內飄出,榻上的人兒雖然緊皺著眉頭,卻只是翻了個身,隱忍地閉著雙眸。

「小姐,」一名高壯丫頭懶洋洋地打著呵欠,推開房門,含糊不清的說道︰「你還是起來看看吧。」

眼看小姐沒有答話,丫頭只好再求道︰「你要是再不去看看,老爺會把東邊整面牆都給拆了。」

凌飛嫣無奈地睜開眼楮,緩緩坐起身,白皙縴手掀開一邊的帳簾,「把我的外衣拿來。」她蹙起柳眉,雙眼望著動作慢吞吞的丫頭魯兒,思緒卻早飛到九霄雲外。

她爹凌譽書是榆次縣的縣令,雖說只是個九品官,可爹爹為人清廉正直且事必躬親,算是一個好官,只不過正直過了頭,就變成固執,不明白人情世故,只知道死讀書,家中生計都得靠她這個長女。

她娘呢,彷佛生來就不知人間疾苦,都已經快四十了,不但外表嬌麗可比二八少女,性子根本就幼稚得可以,在她爹的寵溺下,十指不沾陽春水,雖然溫柔善良但膽小怕事,做事情忘東忘西,如果指望她來管家,不如一大家子直接蹲到角落,張嘴喝西北風來得實際點。

這兩個人當爹娘,多少有那麼一點不稱職,但恩愛逾恆,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她下面有五個弟弟、三個妹妹,如果全仰賴爹爹那一點薪俸,哪有辦法養活這麼多張嘴?

她十一歲時,在連喝了三個月的稀米粥後,便決定放棄琴棋書畫,改埋首帳堆,學會算術,學著精打細算,讓每一個銅板都花在最恰當的地方,還買了個最便宜的丫頭,雖然這丫頭有點懶、有點笨,但飯吃得少,力氣還算大,可以頂著做一些粗活。

「啊!小姐,瞧我這粗手,又把你的衫子扯破了!」

才覺得這丫頭有點好處,她就立刻出紕漏。

凌飛嫣撫額無奈的嘆了口氣,「放著吧,我晚些時候再補一補。」

還是不勞煩笨丫頭動手了,她索性下床,從衣櫃里翻出舊衫,手腳利落地穿戴妥當,簡單梳洗一番便出了房門。

「老爺,怎麼辦?」月娘睜著無辜大眼,柔女敕的小手揪著絹巾,表情相當擔憂,「本來不是想補牆的嗎?怎麼……」

她伸出食指,遲疑地指了指已經塌了大半的紅磚牆。這下好了,等下大妞一定會、肯定會、絕對會不給他們早飯吃啦!

凌譽書尷尬的清了清喉嚨,手里還握著「犯案工具」—一把鐵鍬,但面對心愛娘子的擔憂目光,他整肅臉色,裝腔作勢地說︰「咳咳,沒事!這鐵鍬不太好用,還有這牆,不太結實,我只不過手滑了一下……」

「不是一下……」明明很多下,要不然牆也不會從一個破洞變成一扇大門!不過,月娘懂得給夫君保留顏面,可她還是忍不住擔心,「等一下大妞來了怎麼辦?」

別看官邸外表頗有氣勢,可內部早因年久失修而破敗不堪,家里又沒有足夠銀兩應付多次的修補。上個月才有個工匠到家門前喝,她看他要價低廉,也沒知會她家大姑娘,便徑自將工匠請進門。

堡匠忙碌好一陣子,她喜孜孜的看著補好的牆,想象她家大妞豎起拇指夸贊她的樣子,誰曉得,大妞前腳剛進家門,她還來不及邀功,整面牆就在她面前塌了下來,大妞冷著臉不發一語,害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偷工減料得那麼明顯,你那雙眼楮看不見嗎?」大妞冷睨了她一眼,又丟下一句,「貪小便宜,會有餡餅從天而降這種好事嗎?」

因為她的失誤,大妞把攢了大半年的銀兩全用來補牆,哪曉得西牆才補好,東牆又穿了個洞,她和老爺商量之後,還是決定靠自己。

老爺好歹也是個男人,力氣怎麼說也比女人大,而且自己補牆用的肯定都是真材實料,這次肯定能向大妞邀功!

可是,她竟然忘記一個可怕的事實,就是—她家老爺就算是個力氣比女人大的男人,可他依舊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面書生啊!

嗚哇!為什麼他們每次不但都幫不上忙,還老是給大妞扯後腿呢?

月娘哀戚地咬著自個兒的手指,淚眼汪汪的看著自己的夫君。

凌譽書曉得自個兒又惹麻煩了,免不了有些魂不守舍,瞪著手上的鐵鍬像瞪著仇人似的。

「要不,我們逃吧!」月娘開始出餿主意。

凌譽書看了「新大門」一眼,就算心里覺得不妥,但還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馬上將鐵鍬藏在身後。兩個人躡手躡腳地準備回房裝睡,可還沒走兩步—

「兩位這是要去哪呀?」一道清冷嬌細的女聲讓準備遁逃的兩人驀然一窒。

月娘和凌譽書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香色繡鞋,視線順著水藍色的紗裙往上,掠過白色的鏤花上衫,一張冷凝的清艷小臉正蹙著細細的眉尖,臉色不太好的盯著他們。

月娘露出心虛的傻笑,而凌譽書則趕緊松開抓著鐵鍬的右手,只听「當啷」一聲,鐵鍬掉到地上,他馬上蹴著腳尖,將鐵鍬踢到角落里。

凌飛嫣看看「災情」,忍不住嘆了口氣,「說吧,這次又是誰?」

「他!」

「她!」

夫妻互相指著對方,想要推卸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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