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火紅色 第三章

啜了一口黑色俄羅斯,林時碩還是決定參考一下他人的意見。

「哪,我問你……」他的目光對上了吧台內的男酒保。「你有沒有跟年紀比你大的女人交往過?」

石諾倫先是一愣,回想了幾秒,才道︰

「有吧。」

「什麼叫‘有吧’?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誰會去刻意記得這種事?記得對方是誰就好了。」石諾倫聳聳肩,一臉的理所當然。

「你……算了。」

他早就應該要習慣這個腦袋不正常的家伙。「那就算是‘有’好了。你是怎麼追求對方的?」

石諾倫又側頭回憶了好一下子。「好像是對方主動表示,我只是點頭答應交往而已。」

這答案讓林時碩後悔問了這個問題。

「也對,當我沒問過。」他又拿起那杯深褐色的酒小啜一口。「我早就應該要猜到你追女人的資歷是零才對。」

他的口氣讓石諾倫稍稍皺起眉頭,瞅著他瞧了好一下子。

「怎麼?你口味換了?這次換成年紀比較大的熟女?」

「沒有。我只是隨口問問而已。」他移開了視線,轉向了坐在附近的一個年輕女人。

「隨口問問?」石諾倫的眉頭皺得更深。

最好他是會「隨口問問」這種問題。

「反正都是女人,哪來‘比你年長’或‘比你年幼’這種差別?」

「怎麼可能會沒有差別?」

「就是因為沒有差別,我才會說沒人會刻意記得這種事。」

「你不記得,一是因為你的女人換得太快。」

林時碩轉過頭來,白了他一眼。「還有,另一點是因為你的腦袋跟正常人不一樣。」

「明明是因為你太在意‘數字’這種東西。」

「不好意思,我是生意人,我當然要在意數字。」

見他這麼認真地爭辯,石諾倫靜了幾秒。

「我剛才是听錯了嗎?」

他似笑非笑地盯著林時碩的臉,打量了一下。「剛才好像有人說是‘隨口問問’的不是?」

像是被點醒了什麼,林時碩硬是扯出一抹干笑。

「那是因為你的說法我不能認同。」說完,他又別開了視線,落回了方才那個美麗女人身上。

對方似乎也相當沉浸在他的眼神里,偶爾露出淺淺的微笑,有意無意地對他瞄上一眼。

這是一種「邀請」。

對于這種邀請,林時碩向來都不陌生。

只不過,他已經沒了那種心情。

忽然,口袋里的行動電話響了起來,打斷了他那好似空白、卻又宛若雜亂的思緒。

他搜出話機,瞥了螢幕一眼。

──那是一個幾乎可以和撒旦劃上等號的名字。

「你又想干嘛了?」他接起電話,連客套式的招呼都省略。

石諾倫當然听不見電話彼端的人說了些什麼,只听得見話機里傳來嘰嘰喳喳的雜音。

接著,眼前的男人眉頭緊鎖,眼神里露出不耐。

「奇怪了,你不會搭計程車嗎?你有窮到這種地步嗎?你應該還沒被逐出家門吧?」

林時碩沒好氣地回應著,甚至令人懷疑他下一秒就會拍桌子大吼出來。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又想干什麼。」他提了一口氣。「跟你說過幾百次,我對你那些──」

說到一半的話似乎被硬生生地打斷,然後,他只是聆听。

「算了算了。」他終于決定放棄掙扎。「好一個‘最後一次’。你說的話能信,我都能當總統了。」

語畢,他切斷訊號,將手機收回口袋里。

「又是詩遙?」石諾倫掛著一絲微笑,順勢問了出口。

「是啊……你還真了解。」林時碩滿臉無奈。「沒辦法,把柄被人抓到的下場就是生不如死,死的時候連尊嚴也不留給你。」

「是半年前那件事?」石諾倫想起了五、六個月前,他和自己的一票朋友去參加某個聚會的畫面。

「不是。」他否認,邊拿出皮夾抽出幾張鈔票。「她又抓到新的把柄了。」

石諾倫靜了幾秒。好吧,他高估對方了。「你的把柄還真是唾手可得。」

「去你媽的唾手可得。」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擺上酒錢,轉身走向大門。

「祝你相親愉快。」

在他踏出去之前,石諾倫沒忘記要補上一句征戰前的祝福。

***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石靖軒一進工作室大門,就急著向那綁著馬尾的女子道歉。

「啊,」被她的聲音給吸引,女人回頭看了一眼。「你來啦?」

「真的很抱歉,臨時來了一個會議,害我差點月兌不了身。」

「你先坐著休息一會兒吧。」

倪子倩調了腳架的高度,不時回頭看著她。「剛才等了半個鐘頭,我猜你應該是有事要忙,所以先接拍下一個案子……你急著要走嗎?」

「我?……不,大致上都處理完了。不急,你先忙。」

石靖軒月兌下那件西裝外套,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最近案子多嗎?听盛軒說你好像也沒閑著。」

「說忙倒也不是那麼忙。」倪子倩手持著相機,注意力依然是在眼前那兩個年輕秀麗的女模特兒身上。「那都要多虧他,每次去應酬都順便幫我打廣告,搞得我現在接的案子有一半都是政商名流。」

听了她的話,石靖軒大笑了幾聲。

「這倒是。他一听說我要拍著作書的封面照,馬上就把你的名字搬出來。」

「他一定是怕我太閑,那樣會突顯出他有多‘失職’,所以硬是要塞一堆案子給我。」

卡喳一聲,她按下快門。「可是呢……當他好不容易有空閑時,就會開始抱怨我為什麼這麼忙,連一天都不給他之類的。」

對于她的話,石靖軒只是翻個白眼。

「男人啊。」她吁了口氣。

這樣的情景似乎在她的生活中也存在過。

只是,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呢?」倪子倩無預警地反問了一句,打斷了她的思緒。「你的公司還好吧?那天听盛軒說你被人惡意搶走不少單子?」

沒料到石靖軒忽然怒拍沙發的扶手,仿佛哪顆地雷被引爆。「那豈止是‘惡意’兩個字可以形容!」

她的反應出乎倪子倩的意料,幾乎差點要忘記按快門。

「我從來沒看過任何一家公司的總經理可以低俗到那種程度。」

真是史上頭一遭,難得有公事以外的話題可以激發她的腎上腺素。

「那個男人品味差,」因為她想起了那件「蘿莉洋裝」。

「個性差,」也想起了他那張賤死人不償命的嘴。

「教育差,」連基本的禮貌也不懂。

「還有……」

她想起了他那一記霸道又狂妄的吻。

這令她不自覺地將唇邊的話語吞了回去。

「還有呢?」

忽然,一個不該存在的男人嗓音冷不防竄入這個不大不小的空間。

像是本能般的,所有的人一致朝著門口望去──

「你……」

見到這個連禽獸都不如的男人就站在門邊,石靖軒頓時只有兩個想法。

一,她總有一天要宰了他。

二,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里?

「你在這里干什麼?」

絲毫不掩飾那份敵意,她沖口就問。

「當然是來接人回家,難道是來跟蹤你嗎?」

他大搖大擺地走進工作室,理所當然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你呢?改行當寫真美‘熟’女?」

「你……」

石靖軒下意識地握了握拳頭,不自覺地往沙發側邊挪了幾公分。「你說話自重一點。」

「哦?自重一點?」林時碩揚揚眉。「你是說,例如在別人背後批評對方品味差、個性差、教育差……這樣嗎?」

石靖軒不自覺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被了。

這樣下去她一定會犯下刑法傷害罪。「不是來接人的嗎?怎麼不快點滾?」

林時碩瞅著她的臉蛋瞧上了幾秒,然後下巴一揚,看了看鏡頭前的兩個女模特兒。

像是為了要回應他的目光,兩個美少女趁著按下快門前的空檔,猛對著他微笑。

看了看美少女,又回頭過來看了看他,石靖軒很難不去阻止自己猜想這三個人的關系。

「真的,這是我的良心建議。」林時碩啟口打斷了她的思緒。「你這個年紀出道拍寫真集已經不太適合了,你要三思啊。」

「我不是要拍寫真集!」似乎早已經忘了什麼保持形象的狗屁原則,石靖軒怒吼了出來。

瞧她這麼認真反擊,林時碩不禁大笑了幾聲。

「你能不能閉嘴三分鐘?」她誠心提出請求,因為她的耐性已經快到達極限了。

「當然可以。」他伸直手臂,拉回手腕,開始盯著手表,一副倒數計時的樣子。

「你……」氣得雙肩起伏不定,石靖軒猛然站起身。「隨便你了!」

她走向對面的另一張沙發,用力地坐下。

然後,她盯著那兩個年輕女孩。

而林時碩則是盯著她。

他的視線讓她坐立難安,腳尖不自覺地打起煩躁的節拍。就這麼短暫地沉靜了一會兒……

「氣質、氣質啊。」盯著她那雙令人移不開視線的小腿,林時碩忍不住說道。

「你到底有完沒完──」石靖軒提聲就要吼出。

「三分鐘過了。」他出聲阻止了她。

看著他那張嘴臉,石靖軒差點就要伸手拿起桌上的東西扔過去;什麼都好,只要是能扔到他臉上的東西就行了。

「好了,最後一套就到這里吧。」

忽然,倪子倩的聲音平息了這兩人的戰火。

石靖軒啊了一聲,謝天謝地,立刻起身坐到化妝台前,絲毫不想再多看對方一眼。

而那兩個女孩一前一後進了更衣室,然後換了一身和鏡頭前沒什麼差別的服裝走了出來。

「啊……好餓哦,好想先去吃個東西。」林詩遙一坐在林時碩身旁,伸了個豪邁的懶腰。

林時碩卻不見得有將她的話听進耳里。

「對了,」林詩遙忽然拍了一下林時碩的大腿,指了指旁邊另一個清秀文靜的女孩。「她就是琪琪,在電話里跟你說的。」

「哦,琪琪。」

他望向女孩,禮貌性點頭微笑,眼角余光卻情不自禁地被石靖軒的背影給吸引。

透過鏡子,對于他態度的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石靖軒實在很不是滋味。

為什麼他可以人模人樣跟那個女孩打招呼,對她就要一副欠他幾千萬似的,搞得好像她是女夜叉,非得刀劍相向,一決生死?

難道他的「禮儀」只用在年輕女孩身上?這未免也太傷人。年紀大的女人就不是女人嗎……

「要改變臉上的妝嗎?還是這樣就好?」

倪子倩的話倏然讓她醒神了過來。

「嗄?什麼?」石靖軒一臉狀況外,愣愣地回看著對方。

「我說……」

倪子倩揚起意味不明的微笑,站在她身後,看著鏡里子的她。「你要維持現在這個妝就好,還是要我稍微補濃一些?」

「哦,這樣就好了。」

很難不去注意到身後那名混蛋,連說話都不自覺地刻意了起來。「我在想,綁馬尾會不會比較清爽俐落一些?」

其實她根本沒去想過這個問題,但也不知道這句話是要說來給誰听。

「嗯……我想想。」倪子倩專注地打量她的五官,似乎已經在腦海中構思畫面。「不然這樣好了,不同的發型都拍個幾張,然後再讓出版社選吧──」

「攝影師,我們先走了哦。」忽然,身後傳來女孩子的招呼,打斷了她的話。

「哦,好。」她回頭,揮了揮手。「你們路上小心。」

看著鏡子里的三個身影,林時碩跟在兩個女孩身後,就那麼自然地一同離去……連一句道別也沒有。

廢話,這是當然的。

他不開口也好,他一開口她就有氣。

石靖軒在腦海里自問自答,卻沒意識到自己活像人格分裂。

「那就先用這個發型拍個幾張吧。」

倪子倩的聲音再度將她拉回神來。

「啊,好的。」她站起身,坐到了鏡頭前的高腳椅上,一雙曲線完美的腿互相交疊。

看著倪子倩在安裝底片的模樣,她恍神了。

那兩個女孩,應該有一個是和那家伙有所謂的「曖昧關系」吧……難道兩個都是?他腳踏兩條船?

不,這太夸張了。

但是那一吻又算什麼?純粹是捉弄她?還是報復她?猛然,一個曾經讓她熟悉的身影浮上了她腦海。

男人啊……她嘆了口氣。

「你和盛軒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突如其來的話題,讓倪子倩手上的相機險些滑了出去。

「怎麼忽然問這個?」她定神,繼續前一秒的動作。

「沒什麼,忽然想到而已。」

「結婚啊……」倪子倩沉吟了好一會兒,聳了聳肩。「我也不清楚。要真正通過你媽那一關,恐怕還要很久吧?」

「這倒是。」石靖軒苦笑,搖了搖頭。

就連她這個長女選老公,也是常常陣亡在母親的那一道關卡。

餅去曾經革命反抗過一次,好不容易讓母親首肯答應,沒想到那段婚姻失敗得徹底。

這讓她母親更有譏諷她的理由了。

「年紀呢?」她甩去不堪的回憶,另起話題。「像你這種女方比男方年長的情侶,相處上會不會很容易起爭執?」

不知道怎麼的,她想起了那個混蛋。

「這倒還好。」

裝好了底片,倪子倩來到了腳架前。「再怎麼說,他也是好幾家公司的領導,所以就算我比他大,也不太容易能感受到他比我小的事實。」

「那盛軒呢?他有在意過這方面的事嗎?」

她在胡亂問些什麼?

這讓倪子倩笑了出來。

「他如果在意的話,早就在意了,不會安然無事和我交往兩、三年吧?」她將相機鎖在腳架上,問道︰「怎麼?你嬸嬸最近要你跟年紀比你小的男人相親?」

「嗯……」石靖軒轉了轉眼珠子。「算是吧……」

「對方和你差幾歲?」她走到石靖軒身邊,測光。

不知怎麼的,石靖軒的腦海出現了「九」這個數字。

那是她和林時碩的距離。

不對,她干嘛把那家伙當成預設的對象!

「也還沒什麼著落,對方只是有‘提議’一下而已……」她垂下目光,抿了抿唇瓣。

九……這個距離還真遠。

她九歲時,他才剛出生;她十九歲時,他只是個十歲的小男孩;她二十九歲,已經掌管好幾家公司時,他卻還是個青澀的大學生。

這就是「九」的距離。

「好了,先來拍個幾張吧。」倪子倩走回腳架前,低頭對焦,喚了她一聲。

「好。」石靖軒振了振精神,揚起自信瀟灑的笑容,面對鏡頭。

***

「這里這里!」在後座的林詩遙忽然嚷嚷了起來。「在這里讓我下車就好。」

「這里?」林時碩踩下煞車,停在路邊。「你在這里下車干嘛?」

「我和男朋友約在這里見面,他等一下會來接我。」

瞧她說得理所當然。

「那干嘛不一開始就叫他去接你?」林時碩翻了個白眼。

「當然是為了要介紹琪琪給你認識,這還用問嗎?」林詩遙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你啊……」

「好啦,先這樣,我先下車啦。」

她不顧對方是不是有話要說,逕自開門下了車,像一陣風似的不見了。

留下一男一女在車內獨處,被一團詭異的氣氛包圍。

林時碩吁了一口氣。

「她很任性,你別太介意。」他苦笑,對著旁邊的「琪琪」解釋著。

要不是因為她的任性讓他可以巧遇那個女人的話,他還真想把那個跟惡魔沒什麼兩樣的妹妹吊起來。

「不好意思,我有跟她說這樣不太好,可是……」琪琪低下頭,尷尬地笑了一笑。

「沒關系,我已經很習慣她的手法了。」

他擺擺手,重新啟動車子,駛離了原處。「不過,我要先聲明……」

像是要宣布什麼訊息似的,林時碩的語氣嚴肅了些。

「介紹朋友給我是詩遙的興趣,你別對她說的話太認真。」

「啊……我只是……」琪琪稍微抬起頭,干笑著,卻又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別誤會,我不是說你不好。」林時碩搶先解釋︰「單純是因為……我已經有對象了。」

他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事實上,也不盡然是謊言。

善盡了紳士的責任,安全將女士送到了家門口後,林時碩只是道了一聲晚安就離去,連對方的名字也沒有過問。

因為他急著飆回那間工作室。

他想,也許「她」應該還沒離開。

然而當他的車停在了那間攝影工作室的樓下時,他猶豫了。他有什麼理由可以上去?

他要用什麼理由再上樓見她一面?

理由?

他這個人做事什麼時候需要理由了?這未免太不像他的作風了。

但他卻裹足不前,因為他沒有辦法輕松地對著那個女人說出「我想見你」這種話。

那會令她笑掉大牙吧……

愈想就愈是煩悶,他索性降下車窗,熄了引擎,隨手點了一根煙。

現在這是在干什麼?堵人嗎?

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一聲,他林時碩何時要落到充當跟蹤狂的下場了?

好不容易,在第九根煙被點燃時,石靖軒的身影出現在大樓的正門。

林時碩並沒有走上前去,他已經可以料想到那必定又是一場唇槍舌劍。所以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走向那輛屬于她的朋馳。

她舉手輕撥了一下長發偶爾低下頭,接著又會立刻提起下巴,不知是什麼事讓她回頭望了一眼。

她的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神色卻帶有一絲疲憊。

這種疲憊,他懂。

最後,他看著她上車離去。

剎那間,他開始妄想著能與她和平共處的畫面。是否可以有一次機會,能夠讓這個叫石靖軒的女人真心地對他展露一次笑顏?

一次就好。

只要有一次,他就有自信能夠贏回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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