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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咒 第1章(2)

「你說什麼?!」裴如一長菱形的威眸瞬間睜成了圓形,他的咆哮聲驚動了所有的工作人員和岸邊的海鳥。

「哥,你以後可別出賣我啊!爸媽可能是怕被你的火氣嚇得減壽二十年,才想著讓生米煮成熟飯了才……」

「我把那兩個老不修的煮成熟飯!」裴如一怒氣沖天地把車門關得震天響,「說!他們是怎麼在兩天的時間里把我這個兒子賣掉的?」

「未來嫂子家里做餐飲業的,爸媽很喜歡吃她家煮的菜。」裴茜茜如實上報,「她是我的好姐妹。」說實話,對于爸媽的這一膽大做法,她打心底里是贊成的,她才不要一個不相干的外人來把哥哥搶走呢。

腦中頓時警鈴大作的裴如一只覺得一陣心力衰竭。他太了解自己假小子似的寶貝妹妹會有交怎樣古怪朋友的嗜好了,爸媽給他找的未婚妻會是個什麼樣子,他連想的勇氣都沒有。

「只為了一頓飯就把我給賣了?這也太廉價了吧!你為什麼不阻止他們?是不是巴不得你親愛的大哥生活在水深火熱里?小沒良心的!」虧自己還那麼寵她。

哪里只為了一頓飯啊,他們可以白吃一輩子好不好!怎麼想都覺得很劃算。

「大哥。」裴茜茜輕喚,「你該不是真的像外人猜測的那樣有什麼難言之隱吧?」她也開始有些懷疑了,一個年近三十的男人連一次戀愛都沒談過,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要你管!」真是冤枉死人啦!他只是忙著專研沒空談戀愛而已,結果被人家、甚至還包括自己的家人誤會成是個有……的患者。裴如一覺得自己快要吐血了。「我現在馬上回家去把她罵滾蛋!你給我轉告那兩個人,告訴他們最好不要再弄些個阿花阿珠的來煩我,否則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搞不好裴家的香火到我這里就要香盡火熄了!」

他可是出了名言出必行的人,而且他再也不要理那兩個總給他惹麻煩的老頑童父母了!至少在這個案子辦完之前不理。

木樨街以其整條街道數量眾多,生長繁蘢,歷史悠久的木樨花而著名。這是條歷經了近一個世紀歲月沉澱打磨,優美斯雅的區域。是上個世紀初聖東安有名的租界地,陳舊中顯露出成熟近極致的華麗。各種各樣摻雜著人類七情六欲,既卑微又無可必免的凡塵故事在這條街兩旁一幢一幢古老的歐室小樓里上演著。

當裴如一將車穩穩停在自家的停車位上時,一輛小型的面包車正好從他的車旁緩緩駛過,最後停在了他家大門口。率先從副駕駛座位上跳出來的是個穿著黑色緊身短T恤,牛仔褲的高挑女孩。

「135號,是這里了。」

紅磚砌成的矯門牆上釘著一塊打印有門牌號的黃銅小牌。牌子的顏色在大片大片淡金色的木樨花中閃耀著不怎麼眩目的光。這條街上所有的小樓都用煆鐵欄桿劃分出明確的領地,都一律沒有生硬隔閡的院門。

羋鎏迎面看見的是一幢精致卻不失質樸,生活氣息很濃很重的二層紅磚洋樓。院子里除了木樨樹外還有一株桃樹和一排爬滿了葡萄藤的木架子,寬大的葡萄葉隙縫間垂掛著幾十串還未成熟的青色大葡萄。

穿過鋪有鵝卵石子的小路來到小樓前,可以看見二層有個橢圓形純木制,沒有任何裝飾的露台和刷著綠漆的落地大窗,以及白色的紗織窗簾。濃濃地都市田園氣息撲面而來,羋鎏愜意的閉上雙眼做了好幾個深呼吸。

「小姐,這些東西要放在哪里?」

身後傳來的搬運工的詢問聲使羋鎏迅速從自我陶醉中鑽出。「請稍等一會兒。」她甜甜地笑道。

裴如一坐在吉普車里冷冷地看著他的「未婚妻」,她的模樣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干淨勻稱的爪子臉上化著淡淡地透明妝,一雙水潤烏黑的大杏眼中盛載著年輕人的蓬勃朝氣。只是那一頭長至腰際的秀發卻被染成了像野火一樣狂肆的紅,它們熾烈而眩目。這樣的紅發、陽光、紅且熾亮的塞滿他整個眼球,壓迫感及熱感撲面而來,讓裴如一看到微微眼痛,他忙又把架在頭頂上的太陽鏡放了下來。

他想知道這個丫頭沒有鑰匙進不了門該怎麼辦,不會是坐在台階上哭鼻子吧?

羋鎏走到煆鐵柵欄邊從左至右數到第三盆長青藤時,拂開下垂的蘢密藤葉將手伸進盆里模索了一會兒。「啊,找到了!」素白的手從盆里取出後,手上多了一枚銀光閃閃的鑰匙。

不會吧!才認識人家兩天就把家里放備用鑰匙的地方告訴人家?他們裴家的其余三個人還真不是一般的心無城府。

看著一個完全陌生的人一下一下拋著鑰匙玩,就要去打開自家的家門時,裴如一再也坐不住了,長腿一邁跨出吉普車幾個大步就趕到了羋鎏身旁。

「你是誰?」他故意以陰沉嚴厲的聲音問。識相點的最好自己滾蛋。

眼前的男人應該就是裴茜茜時常掛在嘴邊的「厲害角色」,她大哥了吧。

羋鎏仰頭習慣性地仔細打量著裴如一。事實上她總這樣盯著任何一個出現在她面前的人,這可是她的職業需要!

他還算得上是個迷人的男人,但不英俊。個子高高的,肩膀很寬闊,只是臉頰略顯削瘦,倒使得原本就挺拔高聳的鼻子更顯尖挺了,像希臘雕像大衛。最吸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楮,削瘦的面龐上那雙眼略有些凹,強調出了他臉頰的冷俊線條及黑瞳的威懾力。總之仍屬于有魅力的男性範疇,可惜在今天這個艷陽高照的明媚天氣里,他竟頂著一張煞風景的烏雲臉見人。

「你就是茜茜的大哥吧,你好。」忽略掉他那雙隔著紫色太陽鏡片仍能放射出懾人寒芒的眼,羋鎏大方地伸出右手,「謝謝你讓我住你家,你們一家人實在是太好了。」

她說話的聲音有種說不出的美妙,較之一般的妙齡少女略顯粗礪,透著一股子英颯之氣和老練,清晰而具穿透力的聲音像許多細小而均勻的顆粒在柔和的摩擦著听者的耳道和心。裴如一很喜歡听羋鎏的聲音,但並不表示歡迎她來打擾。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什麼時候讓你住我家了?」他取下太陽鏡,看上去一點沒有打算跟他握手的意思。

「哎?伯父伯母明明說你同意的啊?」一抹錯愕的神情攀爬上羋鎏被太陽曬成了粉紅色的臉。

好,這件事暫且不去理它,還有更重要的事。「你到聖東安準備怎麼辦吧。」希望這個看上去很時尚前衛的現代女孩能跟自己同仇敵愾堅決反對包辦婚姻。

「什麼怎麼辦?」羋鎏好笑地問。不明白為何裴如一會一臉如臨大敵的表情,「我只是來度假,同時借以尋找下部作品創作靈感的啊。」

當下錯愕的人換成了裴如一。事態完全月兌離了他的預想軌道向反方向發展而去了,面對這麼一個好像對「包辦婚姻」事件完全不知情,又在聖東安人生地不熟的女孩子,裴如一不知還該不該按照事先想好的那樣,先把她趕走再說。

「你到我家來時我父母是怎麼說的?」裴如一無奈地問。

「照例是些囑咐的話,別的什麼也沒說,只是笑得賊兮兮的。」羋鎏杵額沉吟。到現在為止她還是搞不清楚他父母那天為何一反常態。

她果然也是個受害者!這下該怎麼辦?要不要把真相告訴她?

趁著裴如一左右為難的空隙,羋鎏又進一步深深地「觀賞」起他來。良久,羋鎏發出這樣一聲感嘆。「你做醫生實在是很可惜呢。」

「哦?」這是他今天听到第二個人這麼說了,「那我做什麼才不可惜?」裴如一好奇地問。難道自己身上果真散發著優秀刑偵人員的氣息?

羋鎏看了他一眼很認真地回答︰「黑社會老大。」

聞言,裴如一頓時呆立在原地,好半天回不過神來。這個答案未免也太讓人匪夷所思了吧?!

「……為什麼?」他皺起雙眉,目光愈來愈冷凝,「我看是你的腦子有問題吧?黑社會老大個個一臉凶相,陰冷嗜血,我長得哪一點像他們了?我怎麼看都像是遵紀守法的好市民吧。」

「難道你就從來沒有發現自己的一個特質?」羋鎏的話語中充滿了惋惜,「知道你有一雙怎樣深不可測的眼楮嗎?」

「呃?!」裴如一試著咽下錯愕,「我只知道我有一雙明亮的眼楮。」深不可測?那好像是用來形容海洋或大坑的吧?

丙然沒有發現。羋鎏煞有其事地狠捶一下手掌,「還真是可惜呢。你的眼楮就像古井一樣深邃;像冰稜一樣銳冷;像宇宙一樣……呃……該用什麼來形容好呢?」進入了創作狀態的羋鎏自顧自地咕噥著。

真不愧是裴茜茜那種怪胎的好姐妹!

裴如一盯著羋鎏,眼神中寫滿了不可思議。他的表情告訴旁觀者他此刻瞧見的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個長了三頭六臂的妖怪!他忍住想要打電話詢問精神病院是否出逃出一個病人的強烈沖動,「你還好吧?沒中暑吧?」

羋鎏四處亂飛的思緒頓時遭到勒止,她露齒一笑,「沒有啊,我連汗都沒出一滴呢。」

白白的、整齊的牙齒在綠葉香花間跳躍的陽光下顯得活力四射。因為她這一笑,裴如一反而對羋鎏產生了莫名的好感。有幾縷陽光照進了心底深處似的,緊抿的薄唇不自覺地被她的笑感染。

囤積在胸中兩個月之久,無法摒棄的陰霾心情此時已煙消雲散。或許……接受她已經搬來他家的事實也不是件特別為難的事,反正他是絕對不會跟她結婚的,這樣一來也正好讓她發現自己是個極度乏味、繁忙的男人。

裴如一用自己的鑰匙打開大門,羋鎏跟隨其後。

原木的長條地板因為年歲過久而顯露出紅漆外裝下的肌理,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曾經修補過的痕跡。客廳中央環繞著一組淺棕色印有書法的布藝沙發,兩組由明清時期的雕花窗樓改成的玻璃面茶幾上,擺放著一組景德鎮青花蓋碗的茶具和極具文人雅氣的小型文竹盆景。

羋鎏踢掉鞋子盤膝坐在沙發上,看膩了國外後現代主義室內裝飾的她,對裴家這種布置很喜歡。

羋鎏頑皮地吹了聲口哨,問︰「做中醫很賺錢嗎?你們家的布置還真是古典又現代吶。」

「基本上溫飽足矣。只不過我家還有個中成藥制劑廠,比一般的醫生要富裕得多。」裴如一誠實地回答。

「難怪。」羋鎏咧嘴笑笑,「我還以為……嘿。」

「以為我家專收病人紅包,大發橫財是吧?」裴如一好听的低音里隱著笑意從樓上傳來。

「嗯。」

因為樓梯就在客廳內,所以當裴如一從樓上探出頭往下看時就可以瞧見羋鎏小貓一樣蜷在沙發上,正沖自己頷首。

「你還真是誠實啊!」也有缺心眼的嫌疑。裴如一笑著搖頭。雖說家里已經有了三個這種缺心眼少根筋的人,但至少比跟陰險狡詐的人相處要好得多吧——他這樣在心里安慰自己。

所有的行李都搬完後,羋鎏也執意自己付過了賬,兩個人在客廳泡茶喝時裴如一才想起來自己連人家叫什麼還不知道呢。

「我叫羋鎏。」她接過裴如一遞來的茶。

裴如一舉致唇畔的茶杯頓住了,「你們家和大書法家米芾有源緣嗎?」

「我不姓米芾的米,你等一下。」羋鎏笑著掏出皮夾拿出身份證。「大多數人都以為我姓的是那個‘米’」。

「原來你不是美國華裔呀。」裴如一接過她的身份證看向姓名一欄,「原來是這個‘羋’啊。」他恍然道,「這可是春秋戰國時期楚國祖先的族姓呢。」

「你知道?」不愧是中醫世家啊,學識就是淵博。

「在《史記•楚世家》上有載︰陸終生子六人……六日季連,羋姓,楚其後也。《國語•鄭語》上也有︰融之興者,其在羋姓乎。這里的融是指火神祝融……」絕對與賣弄學識無關,為他人解惑授業乃師者的本分,這也是裴如一的職業病。

「你好有學問哦。」一雙明媚動人的水眸中寫滿了崇拜,羋鎏瞪著眼猛點頭,「怪不得我們羋家人特別擅于烹飪呢,原來是和火神祝融有源緣,難怪難怪!我家祖上可是御廚。我們天生就特別懂得掌握火候,什麼復雜的菜式一看即會,原來如此啊!」

裴如一啞然失笑,一口將茶喝光,然後起身說︰「抱歉,我還有工作要忙,你可以自己先熟悉一下環境,如果中午我回不來的話,你自己就去吃飯吧,等我有了空再請你吃洗塵飯。」

「嗯。」羋鎏乖巧地送裴如一出門,直至他的黑色三菱大吉普消失在視線範圍內。

由此以後的一周時間里裴如一都沒有時間兌現他的承諾。他不停地在刑偵大隊和實驗室之間奔忙,而羋鎏的習慣則是每到一處陌生的地方便先將它的地理概況統統模熟,也就是瘋狂的逛街、玩樂,待到沒什麼可希奇的了,然後再投身于工作當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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