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當你吻上我的額頭 第四章 禮物(1)

風兒越來越輕柔,花兒越開越鮮艷,身上的衣服越來越輕薄,初夏的空氣中帶著干爽的植物的甜香,走在這條綠樹成陰、芳草遍地的公園小徑上的莫明心,卻仍然提不起興致,不住唉聲嘆氣。

「難怪婷婷要我陪你出來走走,你看上去心情真的很糟糕啊。」走在她身邊的駱允澤穿淺藍色襯衫配米色休閑褲,看上去十分清爽。

「別提那女人。」明心始終悶悶的,「一個分區經理助理的頭餃就讓她把我們拋棄了。唉……」她隨手摘了身邊一枚柳葉,放在手心里揉成一團——就和她的心情一樣,被人弄皺了,怎麼都熨不平整。

「那是她喜歡做的事情,當然會傾盡全力。」看著朋友始終愁眉不展,清爽的大男孩子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最喜歡做什麼?我陪你去做啊!」

她最喜歡做什麼?她最喜歡寫東西啊!可是這些天來,她一個字都沒有寫過。

「唉……」她長長地嘆了口氣。

郁悶,郁悶,郁悶啊!

「呃,我請你去吃新源居的栗子蛋糕好不好?」對于婷婷交代下來的任務,駱允澤從來都是不遺余力地完成的。

「吃蛋糕啊?」明心的眼里燃起小小火星,還不等駱允澤為自己的提議高興,火星便告熄滅,她又嘆了口氣,「沒勁……」

「那我們去做蛋糕??我知道有家DIY蛋糕店,可以自己去做著玩!」

「自己做?」這回明心倒是真動了興致,「什麼時候有了這樣的店啊?」

全稱應該是「阿佳DIY糕餅店」。老板是位二十上下的女孩子,唔,她那位看上去十分斯文的男朋友也應當是「並列」老板。

「很多人都喜歡用巧克力來做。因為更容易造型,而且相對來講,保存的時間可以更長一點。」染著酒紅色頭發的阿佳很熱情地向兩人介紹各種道具和原材料,「那,先把巧克力溶化,然後冷卻到某一溫度再倒進做好的造型盒子里。要記得哦,巧克力會記得自己第一遍溶化的溫度,當凝固的巧克力遇到這一溫度時,便會溶化。所以我們一般都設定在三十七八度左右,這樣才能保持入口即化的口感。」

明心和駱允澤看得連連點頭。駱允澤問︰「這里面還能加些別的東西嗎?」婷婷更喜歡吃榛仁巧克力呢。

「當然可以。隨便你加什麼。」阿佳笑著說,「我就見過有人在心型的巧克力里面放了一顆鑽石戒指。」

「這麼浪漫?」明心兩眼發亮,真是有創意呵,如果有人這樣向自己求婚,那不用再說第二句了,完全沒有問題嘛!

嗚……她隨即便想起被那個可惡的機器人求婚的經歷。

悲慘,悲慘……

兩個人已經坐在操作台上乖乖地按照阿佳的指示做了,不期然地,兩個人都選了心形的模具。

不同的是,允澤在里面加了榛仁,而明心——

「請問這里有螺絲嗎?」

「嗯?」阿佳一時沒反應過來,「螺絲?」

「不是說什麼東西都可以放在里面嗎?」

「啊,你不會吧……」駱允澤意外地叫了起來,「萬一給吞下去了要出事的!」

「誰會笨到吃這麼大一塊東西用吞的?」明心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阿佳那斯斯文文的男朋友在抽屜里翻來翻去,最後歪過頭來問,「螺絲找不著,這個行不行?」他拿出一枚有半指長的鐵釘。

「咚」,駱允澤暈倒。

「湊和著用吧。」明心接過來,埋到正在溶化狀態的巧克力里。

「愚人節快到了呵……」阿佳總算給自己找了個允許顧客在巧克力里放釘子的理由,不過還是有點不放心,「注意這個東西千萬別給小孩子吃到啊……」

「哼。」明心目露凶光,狠狠地盯著那枚釘子沉進克力溶液里,再也看不出來。末了,她露出一個微笑,把威化餅切成跟釘子差不多大小的細條,鋪在巧克力上面。

允澤在旁邊看著她惡魔一般的笑容,心里直發寒……千萬不要得罪女人啊。而且,如果有人在愚人節給你吃的,哪怕是滿漢全席,也絕對不要張嘴!

安斯哲還沒下班,安以念便進了他的辦公室,懶洋洋地在沙發上坐下,點起一支煙。

「我記得你約的是六點鐘。」

「唔,不錯。」安以念吐出一個漂亮的煙圈。

「現在還不到五點。」

「唔,是。」又來一個煙圈。

「現在是上班時間,我還有事要做。」

「沒讓你不做事啊!」安以念坐直身子,看著這個除了工作再不知道別的字眼的叔叔,「我是來避難的。」

「嗯?」文件背後的臉不解地抬起來,「你得罪了誰?」

「女人哪。」

也是。這個佷子的生命啊,除了女人,不會再有其他東西了。

「今天是愚人節。我可不能給那些女人明目張膽報仇的機會。」女人真是瘋狂的動物,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在這一天做起來簡直是小菜一碟,還附送一個大果盤。他的女朋友太多,哪里應付得過來?干脆今天推掉一切約會,老老實實地呆在景安董事長的辦公室里——在這一天里,世上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比呆在安斯哲身邊更安全了。

四月一日,再放肆的人也不敢打景安董事長主意。

「待會兒我們出去吃飯,然後跟你一起回家。」安以念連晚上的時間都安排好了。省得回到自己的住所會發現水浸著地毯,鞋子泡在浴白里……唔,太多女人有他家里的鑰匙了,更可怕的是太多女人在打開他房門時發現過另外一個女人——女人的怨毒積累下來是很可怕的。

安斯哲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低頭去看他的文件。生命中,沒有任何一個日子是不同的。十年來,他的日程被歸劃于大會議或小會議,大案或小案。

就這樣,叔佷倆一個懶洋洋地抽著煙,一個規規矩矩做著事,指針慢慢移向了五點半,申時青敲門進來,「該下班了,尊敬的工作狂先生。」不經意在看到了安以念,她微笑,「安公子這麼有空?」

「唔,踫巧路過。那個,我去一下洗手間。」他果然站起來去洗手間了。半天回來,辦公室已不見人申時青人影,問︰「怎麼?她沒請你吃飯?」

「我已經答應和你一起吃。」

「呵,看來我壞了老大的好事呢。」他又重新回到原來的坐姿,舒服地吐出一口氣,「愚人節,是僅次于情人節的表白佳期。倘若你跟她出去,在飯桌上,她沒準就說,親愛的工作狂先生,其實我一直都很喜歡你……呵呵……」說著他自己都笑了起來,「你要是有意,便順水推舟,你要是無意,那便是開個玩笑罷了。多聰明。」

「申小姐是我的助手,以後別開這種玩笑。」安斯哲的眼楮仍然上文件上面,淡淡地道。

「助手?」安以念「嗤」地一笑,絕美的眼角眉梢,流露出無限風情,「一個女人喜不喜歡你,在十米外就聞得出來。老大,你又不是機器人,為什麼心腸就是這麼硬呢?像申時青這般條件,做景安女主也夠格了。」

機器人……

安斯哲的眉毛跳了一下。

然而馬上他就平息下來,不再理會安以念,處理完手上的文件,時針剛好指向六點鐘,他站起來,「走吧。」

經過寬敞明亮的大廳,忽然有人叫住他︰「安斯哲!」

咦,在景安有人這樣叫董事長的?安以念好奇地回過頭。

是一個個子嬌小的女孩子,一雙眼楮清如水亮如月,年輕的皮膚在燈光下看來十分有光澤,倒是有幾分吸引力。她原本坐在大廳的一角,此刻快步向安斯哲走來,遞給他一個淡黃色的禮品盒,「哪,送給你的。」

「給我?」安斯哲有點意外,今天又不是他生日……

「嗯,給你。我來這麼久,也沒好好拍過你馬屁……」她隨便胡扯兩句,嘿嘿,東西送到了,也該功成身退,正待轉身,忽然瞧見他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唉呀,我們的明心一下了呆在當地了。

呀呀呀,這個世上,竟然會有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啊!

那眼楮,那眉毛,那臉形,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明心要暈倒了,從來見了美人就緊張得說不出話來的她,此刻更加變成了口吃,「你、你、你、你……」

縱使見慣女人為這個美得不像話的佷子神魂顛倒的樣子,安斯哲現在卻有點看不順眼,她……花痴得太明顯了吧?眼楮里面已經看得出有粉紅色的心形冒出來……

「小念,走吧。」他淡淡地說,沒有人听得出他心里的不快。

「嗯。」安以念一面答應著,一面伸手輕輕在明心眼前晃了晃,「再見了,可愛的小妹妹。」

呵,這世上竟然有這樣的男人啊……原來漫畫里的人物真會在現實中出現啊……啊,這有什麼了不起?科幻小說里的仿真機器人她都見到了啊!

嗚……那個機器人竟然對她那麼冷淡!

連聲「謝謝」都不會說!

嘿嘿嘿,想到他咬下那口巧克力時,只怕牙也要崩壞幾顆,她才算安了安心。唉呀,萬一他不吃呢?

她的情緒又低落下來了,他會吃嗎?

「呃,那個妹妹挺可愛的嘛!」看著安斯哲從上車來便一直沉著的臉,安以念咳嗽一聲,打算調節調節氣氛,「看看她送了什麼東西?」愚人節的禮物……呵呵……安以念的嘴角露出險惡的笑。

「嗯。」他也很想知道她送了什麼東西給他。

拉開系成蝴蝶結的粉色絲帶,打開淡黃色的盒蓋,他的指尖不自覺有點輕微的顫抖,心里也跟著緊張——久違的,收到禮物的驚喜與激動,似乎是上輩子的事了。

軟軟的印花紙下,躺著一枚心形的巧克力。

「呵,巧克力啊,我最喜歡了。」安以念毫不客氣地把魔爪伸向那塊散發著濃香的巧克力。

哪知安斯哲飛快地把盒子蓋上,放到一邊。

安以念眨了眨眼,忍不住問︰「我記得你最討厭吃甜食的,對吧?」

「……你訂了哪里的位置?」

看來老大在逃避這個問題啊……

一絲微笑在情場斑手安大帥哥的唇邊蕩開,如漣漪一般波及整張臉,有問題啊有問題,「喂,那個小妹妹,叫什麼名字?」安斯哲的臉撇向車窗。

「嘿嘿,你不告訴我,我明天自己去找她……」

安斯哲飛快地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冽非常,充滿了警告的意味。安以念算是見識到了這位景安掌舵人的威儀,「呵,老大你不是吧?原來你也會做這種有異性沒人性的事啊……」可這是嚇不倒他滴,他繼續道,「看來我真得跟那位妹妹好好親近親近,了解了解……」

「別去招惹她。」安斯哲沉聲道,「她不是那種陪你玩的女孩子。」

安以念連忙喊冤︰「開什麼玩笑?未來的嬸嬸我也敢打主意?」

「小念,不要亂說話。我曾經追過的女孩子,就是她。但你也知道,她拒絕了我的求婚。」他的聲音里不無失落。

「那這份禮物又怎麼解釋呢?」

是啊,他也不知道怎麼解釋。心形的巧克力呵,就算他是泡妞學堂的幼稚生,也知道這東西代表著什麼。

難道她其實並不是對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他的臉微微發燙……就在他打算隨便娶一個女人回家的時候,她卻送這個東西給他……

這頓飯他吃得魂不守舍,回到家里,只是跟老太太隨便打了個招呼就上樓回到房間。

知子莫若母,老太太一下就看出來兒子與往日不同,抓著安以念,「你叔叔怎麼了?公司出事了嗎?」她還沒見過這個古井不波的兒子神色如此不定的時候。

「公司倒沒什麼事。」安以念慢吞吞地說,「倒是他自己出了點事。」

老太太大驚,「什麼事?!他哪里不舒服?」

「他啊……」急驚風偏偏遇上慢郎中,安以念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再從果盤里拿了顆草莓吃,一句話還是沒有說完。

「到底怎麼了?!」把老太太急壞了,起身就準備上樓去敲兒子的門。

「——他大概戀愛了。」

「啊?!」這一驚一乍又一喜,把老太太脆弱的神經折騰得不行,「真的?!」

「今天我跟叔叔一起吃飯,有個漂亮的小泵娘送了份巧克力給他,嘿嘿,叔叔剛才的表情您也看到了,您說是不是有問題……」他一面細細地說給老太太听,一面送了一顆草莓送到她面前,把她哄得眉花眼笑,「嗯,嗯,那就好,那就好。唉呀,他可總算是開了竅了!呃,那你呢?」

「我這不一直在找嗎?」

「你別以為你在外面那些事我不知道,我勸你趁早收收心,早點回公司跟著你叔叔做點正事,別再跟那幫烏煙瘴氣的女人搞在一起……」

安以念頭皮開始發麻,正打算溜回房間休息,但听得樓上傳來一聲痛呼。

盡避那那聲音極為短暫,雖然後來極力忍住,吞進了肚子里,但樓下的兩個人還是听到了。老太太著急兒子,連忙上樓。安以念跟在她後面,笑容已經慢慢地掛上了唇角。

早就說了嘛,愚人節的禮物啊……而且是女人送的……

門開處,安斯哲的五官因為疼痛而擠在一起,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不可思議地盯著手里的東西——一枚釘子!

她在巧克力里面藏了一枚釘子給他!

「哈哈哈哈……」

安以念實在忍不住了,就在老太太面前捧著肚子放聲大笑起來。天哪,天哪,最毒女人心哪,她要是在上面抹上一點見血封喉的毒藥,景安的董事長就這樣被干掉啦!

「阿哲,阿哲,怎麼了怎麼了?」老太太幾乎給嚇了半死,看著一邊笑得站都站不住的孫子,十分不滿,喝道︰「還笑!還不快把張醫生請來?」又向安斯哲道,「你都這麼大人了,吃東西就不能小心點嗎?」她膽戰心驚地瞧著那枚沾了血跡的釘子,又是嗔怪又是心疼,「這樣的東西也好往嘴里塞?」

安斯哲苦笑著搖頭,舌頭疼得幾乎失去了知覺,只覺得辣辣的。好容易張醫生來了,止血,上藥,並告訴他這兩天最好只吃液狀的食物,而且吃完東西馬上要換藥。

從頭到尾,安以念都笑吟吟地站在一旁,等張醫生走了,他湊到安斯哲耳邊,輕聲問︰「巧克力好吃吧?」說完他又忍不住再一次暴笑得直不起腰來。

第二天,景安董事長只能以紙條來指示工作。

交給秘書阿眉的第一條指示,「叫莫明心上來。」

于是半個小時後,累成一灘泥的莫明心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四十樓。

安斯哲坐在位置上,看著她進門,關門,在沙發上坐下,喝水,喘氣。自始至終,他不發一言。

「呃……你還好吧?」明心的心里開始發毛。這個男人,越是平靜,越是有問題。她的腿不由自主地有想逃離這間辦公室的沖動。

安斯哲靜靜地看著她,忽然舉起了手中的文件夾,上面寫著三個大字,「為什麼?」

他不能說話了?!

啊,完蛋了,他真的吃了,而且很肯定是很用力地一口咬下去,所以才會連話都說不出來。

明心悄悄向門口方向挪動身體,一面假笑著解釋,「那個,昨天是、是愚人節嘛……開、開個玩笑而已啦……」

哦,原來是他多心了。

那只是她的一個玩笑。

那些粉紅色的絲帶,漂亮的蝴蝶結,淡雅的紙盒,濃香的巧克力,都是只是為了包裹那枚釘子。

只是一個玩笑……

他點點頭。示意她出去。

明心如蒙大赦,快步至門口,手握到門把上,卻又猶豫了,回過頭,她問︰「那個,你沒事吧?」

他搖搖頭。

嗯,機器人怎麼會被一枚釘子傷到呢?她拍拍胸膛,告訴自己不要多慮。

……可是,他為什麼不說話?為什麼只是點頭、搖頭,還要寫字?

「你真的沒事?」她問得很不確定。

他再一次搖頭。

「那、那我先走了啊……」

她走出辦公室,一級級下樓梯。整個人有點失重的恍惚……是什麼事情?有什麼事情?啊,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壓在心上的,像是一團迷霧罩住了她的視線,她甚至不明白自己要干什麼……

為什麼要送那樣的禮物給他呢?

報復嗎?報復他親了她又不理她?

不,不,心底的聲音細細地說,你是想引起他的注意力,你是想讓他重新注意你,就像以前一樣,說追你。

那些被他拉上樓來的日子,雖然沒說什麼話,可是兩個人坐在辦公室,看他專注地看文件,簽字,打電話,他的人,他的聲音……當時不覺得怎麼樣,現在想起來,只覺得心里甜絲絲的。

有什麼東西在心里沉沉浮啊……

「唉……」她在空無一人的樓梯上嘆了口氣,自言自語,「如果你不是個機器人,沒準我們也能談場戀愛……」

聲音附在細小的塵埃上,消失在空氣里,她自己又嘆了口氣,忽然愣了愣。

他真的是機器人嗎?

小說才有的東西怎麼會在世界上出現?

他也會疼的,他已經被那枚釘子刺得說不出話來了……他怎麼會是機器人呢?

他是「人」啊!

她像上著了火似得跳了起來,翻身就往上跑,然而還沒爬過一層樓,她就停下來了。

是人又怎麼樣?

是人就會更加討厭她,她拒絕他的求婚,並且說他是個機器人……她想到就在這樓梯上,他低沉著聲音說︰「……在你的眼里,我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

啊!莫明心,混蛋莫明心,笨蛋莫明心,竟然那樣傷害一個喜歡自己的人——她恨死自己了,不住踢牆,尖而窄的皮鞋因這撞擊而擠痛了自己的腳,她抱著可憐的腳哭了起來。

踢一下牆腳就這麼痛,那舌頭被釘子刺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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