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溫良如玉 第8章(1)

撲咚。

溫宣桑一手捂著額頭,一手捂著膝蓋,在地上呆呆坐了一刻,無聲的抹抹眼淚,爬起來抓好小包袱,一拐一拐地繼續在山林中穿行。

不痛不痛——

努力在心里自我催眠,可是效用不大,摔傷的地方還是火燎一般。

抽了一下鼻子,早知道就把那瓶用剩的金創藥帶上了。都是傷心過度,竟然連闖蕩江湖的必備良藥都忘掉,匆匆收拾了兩件換洗衣服就跑了出來。

回不去了。

眨掉眼睫上新冒出來的淚珠,再也沒臉回去了。她引狼入室,把官兵引了來,整個千秋寨就要因她一人而蒙難,好好的安寧日子被踐踏。這種大錯,就算從祁連山上跳下去一千次,也是沒辦法彌補的。

都是雲家的混蛋,她十多年前就該知道姓雲的沒有幾個好東西,還瞎了眼地去可憐他,把他留下來,給他蓋房子——

宣桑停下腳步,臉色忽然一變。

「居然——」

那個混蛋居然還親過她!憤憤地立即抬起沾了若干根草葉的袖子向額頭擦去。

裝什麼好人,扮什麼很對不起很想念她的樣子,這才幾天,狐狸尾巴就全露出來了!她自從六年前那件事後,就一直很排斥別人的踫觸,要不是、要不是看在他態度還不錯的分上,當時就叫人把他丟到京城去和親了——

慢著,錯了,他連性別都是假扮出來的,這自然也是編出來的鬼話了,從頭到尾,這就是個張開了等著她往里鑽的圈套。

那個詞怎麼說的來著?白眼狼——簡直就是個反咬一口的白眼狼!

她這個蠢到家的「東郭先生」,自己鑽進去就算了,還把幾百人都一起陪葬了進去。大哥一定恨不得當初沒有救過她,現在說不定就在找她的路上,等不及要把她大卸八塊了。

眼淚更加控制不住,斷線的珠子一般撲簌簌直落下來。想到那個人,心里一痛,腳下一滑,撲咚,又是一跤。

腫腫的腳踝滲出血來,卻沒有感覺,只是心里難受得要喘不上氣來。

六年的身份欺瞞,加上如今的大禍——會被原諒這種事,她是想也不敢想了。

事到如今,能做的事情只剩一件。那個狗官——從來沒覺得這種人配當她的爹,娘的賬還沒有算,現在連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新家也不肯放過,原來都不想再計較了的,可是,握緊了袖中的匕首,感覺金屬的涼意一直滲進心里,為什麼,為什麼想要動她最不能忍耐的禁地呢——

閉上刺痛的眼,六年前那個巷子里的黑暗漫天撲來。

不可原諒啊。

雲府的後院。

「大哥怎麼還沒回來?」一身綾羅釵環的少女手持著富麗牡丹花色的團扇,精雕細琢的柳眉細微地擰著,不安地小步踱來踱去。

「你問我,我問誰?」蹺著腿坐在院子里的年輕男子懶洋洋地道,交疊的腿一晃一晃。他相貌其實不算差,只是一身打扮富貴得無敵,整個人的氣質卻還不足以撐起來那些繁雜的佩飾,反被壓得俗氣無比。

「女人少跟著瞎摻和,晦氣。」坐在那男子對面的人也厭煩地皺眉,相貌與前者有三四分相似,同樣打扮得金燦燦,展覽家當一般,遠遠地看著,好像兩只金元寶面對面。只是後者的眼神顯得陰冷一些,雖然同樣像個金元寶,效果倒不至于也那麼糟。

「要砍頭大家一起砍,誰也跑不掉,你急什麼?」

少女被他的眼神看得縮了一下,再听他的話,心內更是一陣惶急,「砍頭——不要,我不想死,一點都不想,都是大哥,說去想辦法,到現在還不回來,他、他不會先逃走了吧——」

 當!

一個白瓷茶杯在她腳下炸開,冒著白煙的熱茶濺上她的石榴裙擺。

「……」少女得啞住,動都不敢動。

「叫你閉嘴,沒听見嗎?」

把玩著剩下的蓋碗,男子盯著她的目光陰寒如毒蛇的信子,「你放心,你們沒逃到天涯海角之前,他死也不會走的。那種蠢貨,殺了他也不會聰明到懂得拋棄廢物。」

「說話何必這麼難听嘛。」蹺著腿的男子笑嘻嘻地打圓場,「怎麼說大哥也是為了我們奔波,錦兒,等大哥回來以後,那種話可不準在他面前提,不然以後再倒霉,他真不管,你哭瞎了眼楮也沒用。」

雲錦回轉了一口氣,連忙點頭。

陰冷的男子不耐地看她一眼,「還站著干什麼?回房繡你的花去,林尚書七天後就要迎你入門了,難道這些事情還要我教你?」

「三哥——」雲錦急急呼喚一聲,一對上他的眼,聲音不由自主又降了兩格,心里的哀怨卻是有增無減,「林尚書比爹還大五歲,我、我——」

「怎麼,不情願?」蹺著腿的男子冷笑了一聲,「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你想想,‘尚書夫人’這個稱號,听上去就風光無限不是——雖然是續弦啦。要不是阿起逃了,你以為輪得到你?」

「那正好證明大姐不願意嘛。」不服氣地爭辯,想到那個年過半百的老頭子,就不由打了個寒戰。她堂堂知府千金,才貌也沒比誰差在哪里,憑什麼後半輩子就要這麼葬送?要不是有大姐逃走的先例,現在對她的看管嚴了很多,她早也跟著走了。

雖然說,爹這次想要翻身在很大程度上需要依賴那個老頭子,不過這和她有什麼關系?要她犧牲,太不甘心。

「沒人問你的意見。」雲二也不耐煩了起來,「別給我想花樣,這麼點事都做不好,養你十幾年還有什麼用?及早認清自己的身份,敢在這時捅亂子,看爹饒得了你。」

養你就有用了?除了在城里到處惹事橫霸還做過別的什麼?雲錦惱怒地扯著團扇的穗子,只是不敢抱怨出聲。

雲三轉著那個蓋碗,斜著眼,「還沒怎麼樣呢,就這麼迫不及待窩里反了?我瞧也不必那個蠢貨在外面費什麼勁,算計什麼人了,直接我們一拍兩散豈不更好?還省了朝廷的兩口刀錢呢。」

雲二不著聲了。

「……」雲錦連扇穗也不敢扯了。

這個三哥,和很久前就不知死活的臭丫頭雲霏一樣,都是庶出,也都被兄弟姊妹們欺負大的。後來出去了兩年,再回來時,不知怎麼神氣就全變了,陰毒得不行,隨便一眼掃過就仿佛颼颼的寒風穿骨而過,甚至不用實際地去做什麼,家里就沒人敢再惹他了,最得寵囂張的小弟都繞著他走路。

「沒什麼要委屈的了?」

淡淡的口吻,雲錦听得一凜,心知這是最後的警告,咬了咬唇,終于放棄申辯。轉身,不情不願地往自己閨房的方向離去。

雲二怔怔地出了一會神,問道︰「縱仁,你說,大哥到底幾時回來?」

天際的濃雲不自覺間一層層壓上來,無章法地互相擠壓著,愈積愈厚,且有緩慢移動過來的趨勢。

「回來嗎……」雲三縱仁眯眼看著天際。指尖的蓋碗滴溜溜地轉。

這種如同腐爛的蜜桃一樣的地方,外表看著又紅又誘人,一揭開那層薄薄的皮,滿手流溢的毒汁洗都洗不掉,要那個蠢貨回來——陪你們一起爛死嗎?

不像家的家的空架子,就該一腳踹散了才干淨。

——千秋溫良玉,莫讓我失望啊,虧本的買賣,我不怎麼喜歡做呢。

啪一聲輕響,蓋碗扣在桌面上。雲三悠然起身,漫不經心地甩下毫不相關的一句︰「要下雨了。」

留下滿頭霧水的兄長,徑自而去。

轟隆隆。

這個夏季的第一場雷陣雨聲勢浩大地登場,青白的光芒在窗外交錯著閃現,間或的雷聲中,斗大的雨滴敲在屋檐上清晰可聞。

溫良玉此時的心情,比之屋外的電閃雷鳴還要暴怒上幾倍。

大哥︰

對不起,我走了,去做我該做的事。

原來想多給你說些的,因為我們以後再見不到了。可是,我會寫的就這麼幾個字,你別怪我,我已經後悔沒听你的話多認點字了。

下面沒有落款。

溫良玉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指節上的根根青筋清楚地暴了出來。

隨便來個雷劈死他吧——

他的教育就失敗到這種程度,思想詭異到這般地步的笨蛋,他到底是怎麼教出來的啊?

以為障礙掃除了,以前的事解決了,性別的問題沒有了,可以安全放心地下手了——結果,主角居然竟然敢給他跑了!

他忍了這麼久,這麼久——居然還得繼續忍下去!

把紙條拿給他的玄衣男子眨眨眼,看著英明神武的寨主大人一張被雷劈過一樣的焦黑焦黑的臉,笑問︰「現在,要怎麼辦?」

溫良玉的面容克制不住地扭曲著,「除了把那個笨蛋揪回來,還能怎麼辦?」

窗外轟隆一聲,一道雷極應景地炸開。

玄衣男子饒有興趣地一笑,「一年多沒見,那小子的膽子長進了不少嘛。說起來,你到底做了什麼,居然把人給嚇得逃跑了?我記得他原來可是恨不得整天掛在你身上的啊,難道是你終于按捺不住,伸出罪惡的魔爪了?」

沒好氣的白眼翻過去,「我至于那麼禽獸?」

玄衣男子咧開嘴,「也是啊。要真得了手,就不會還是那什麼求不滿的臉色了。」

溫良玉再忍耐還是禁不住一腳踹了過去,「什麼跟什麼!與這次叫你回來的事情有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總之,你糾正一個觀念就行了,宣桑不是小子。」

「啊?」玄衣男子閃身,驚訝地睜大眼,「難道他已經開葷變成真正的男人了?老大,你怎麼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溫良玉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額角突突亂跳的青筋,怒極了反笑,「我當然不可能允許。宣桑是女的,這樣說,你的豆腐腦子總能明白了罷?」

驚叫,捧心。

「啊啊,怎麼會?」這次的詫異是貨真價實了,「她不過個子矮了點、嗓音女敕了點、長相清秀了點,舉止娘娘腔了點,外加太愛對你撒嬌了點——」

溫良玉向他挑一挑眉,「這樣不是女人,還要怎樣才是?」

玄衣男子閉嘴。

為什麼之前從沒有過這個懷疑呢?先入為主這種潛意識,真是害死人啊。

「好了,說正事。我要下山找人,這里的安全只能交給你了。你的時間不多,官兵估計這幾天就會來襲,好在我們不用跟他們正面沖突,逗著玩一圈也就是了。別的應該沒什麼問題,那就這樣。」溫良玉語速很快地說到這里,頓了一下,「對了,那間新蓋的房子里關著的人,要注意別讓他逃了,也不能讓他受傷,等這次的事過了,會有人來接的,不然隨便扔下山去也沒關系。」

「喂——」

砰一聲,被狂風刮回來的門扉讓他接下來的無數疑問胎死月復中。

「什麼世道,我才剛回來,壓榨啊壓榨,一個時辰都不給休息。」

霍青機——一年多前丟下一句「我玩去了」就再不見蹤影的、千秋寨原二寨主向後咚地倒在床鋪上,苦命地抱怨。

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按照它從來不曾改變過的步伐,走過了五天。

截至現在,猜到或者知道溫宣桑去向的,一共有三個人。

溫良玉與她相處六年,模透她性情,深知現今情勢下,她不可能做出獨自逃命棄眾不顧的事來。而照以往的慣例,就算犯了錯,她也不會一避了之,通常是使盡全身解數求他原諒。

所以,現在她走了,十成十是動這個心眼去了。再往深想一步︰除了砍了那狗官,還有什麼更能讓他消氣的?

最後的結論——笨蛋就是笨蛋。

應該說,溫良玉的猜測是完全正確的。但是另一個郁悶並且嚴重的問題是,他雖然猜出了溫宣桑的去向,也照著這個方向追了下去,可他畢竟比溫宣桑晚了大半天的時間,下山的道路有好幾條,那一場暴雨又把可能的痕跡都沖刷得干淨,這種種原因最後導致的結果就是,他已經快到了雲府,一路上卻連要找的人的影子也沒看見。

在一肚子火的溫大寨主心里,實在再沒比這更糟的事了。

而另一方面,「知道」溫宣桑下落的,還有兩個人。

這兩個人都姓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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