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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良如玉 第3章(2)

溫宣桑不著痕跡地退退退,退到戰場外,拉拉一個嘍羅的袖子,「喂,他們在說什麼?」

「好像在討論三當家你的歸屬權?」小嘍羅悄聲回他。

另一個嘍羅雙手合十,放在胸前,兩眼星星道︰「三當家你好幸福哦,我長這麼大只有為別人吃醋,還不知道被人吃醋是什麼感覺呢。」

「嗯,好羨慕哦。」在旁邊的跟著效仿。

額角滴下一大滴汗,這一群笨蛋——難怪大哥昨晚要那麼郁悶,想到自己的手下就是這麼一群腦子裝稻草兩眼冒星星的草包,真是——

他忍不住湊過去︰「喂,你們說真的?」

「嗯?三當家你不是很不屑的樣子?」小嘍羅小心翼翼地問。

「多嘴,我問你回答就是了,誰叫你疑問的?」

「噓,老大和那個小妞全看過來了。」

直起了身,視角調正看過去,溫宣桑哀怨地垂眉,「大哥你這是什麼眼神?我得絕癥了?」

溫良玉掩面別過眼去,「別叫我,我不認識這白痴。」

「大哥你心情不太好?那女人惹到你了?」溫宣桑打量他兩眼,跳過去討好地拍拍他,「沒事,你想對我撒氣隨便好了,我不介意的。」

「你……」就是這張無辜的臉,這樣弄不清狀況自以為是卻用力想要安慰他的樣子,讓他由最初愚蠢的感動漸漸升了華變了質,不自覺中發酵出異樣的感情,等到終于發現的時候,已經收不回來。

往旁讓了兩步,躲開他的手,「別給我發揮你的想象力,有空去找人蓋房子吧,照著你二哥以前留下的圖紙,別破了整個陣的布局。」

溫宣桑笑容有些垮下來,「為什麼要我去——」

「人是你帶回來的。」一句話干脆堵回他,「也是你要求留下來的。」

「我願意嗎,但總不好真要她去嫁個糟老頭子吧。」溫宣桑有點別扭地低聲道。

「宣桑,」雲起溫柔對他笑,她對著溫宣桑似乎一直都很溫柔,「謝謝。」

「呃?」溫宣桑恍惚了一下,有絲靦腆,「那個,不客氣。」

溫良玉不巧見著他微紅的半邊臉,微眯了下眼,一個彈指敲向他太陽穴。

這一敲沒收斂力道,溫宣桑出其不意,捂住呼痛︰「大哥我又怎麼了?」

「沒事。」他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笑道,「我手癢。」

溫宣桑敢怒不敢言地站開兩步,想說什麼,被那一敲忘了,捂住肚子,「好餓。」

雲起略擰眉,「早飯沒吃飽嗎?」

「是根本就沒得吃。」溫宣桑的聲音中帶了三分委屈之色,「全是餓死鬼投胎,連我的份也敢搶。」

他幼年生活顛沛,跟著溫良玉之前的日子饑一頓飽一頓是常事,現在食量雖不大,卻最是餓不得,一餓起來就是這副見了誰都忍不住要撒嬌一樣的樣子。

雲起笑起來,「我去給你做,你愛吃什麼?」

後面一陣吸涼氣的聲音。不、不是吧?這小妞看上的還真是三當家?!

「你分得清鹽和糖霜的區別嗎?」溫宣桑眨眼看她,顯然神志還很清楚。知府千金大小姐的手藝,確實值得斟酌一下。雲起窘然,「這個,應該吧。」

「算了算了,我不想餓死之前先被毒死。」溫宣桑敬謝不敏地忙搖頭,有些撐不住了,順勢倒向溫良玉的方向,「大哥——」

「叫我有什麼用?我也分不清。」溫良玉沒好氣地扶住他。臭小子,竟敢第二個才想到他。

「我好餓——」

「忍著。」

「我餓——」

「叫你忍著,再一個時辰就吃中飯了。」

「餓——」

「……帶你去找李嬸成了吧!」溫良玉粗魯地拖著他走出門。

「他們一直都是這樣嗎?」雲起看著兩人的背影旁若無人地消失,有些回不過神。

「是啊。」小嘍羅盡職地給她解釋,「我們老大很好說話的,一遍兩遍不答應,多說幾遍最後一定會肯的。」

雲起淡笑。是這樣嗎?只是對著你們而已吧?對她,可越來越不客氣了呢。

廚房。

「你再說一遍。」好生和藹可親的聲音。

「我、我吃不下了。」縮至最小的身影配上細若蚊蚋的嗓音。

「你還真敢說啊——」溫良玉微笑著,一聲脆響,好端端的竹箸一分為二,「特地跑這一趟,特地麻煩李嬸趕出這碗面,我特地坐在這里等著你吃,結果你動了兩筷子就告訴我你吃飽了?是覺得我今早的教育還不夠清楚嗎?」

「但是我、我確實吃飽了。」大哥久違的關心他是很感動啦,但是能不能不要拿豬的食量來衡量他的啊?

「我說三當家啊,別怪李嬸多嘴,像這麼小碗面,我五歲的小孫子一頓能吃兩碗呢。」灶台後忙著添火的李嬸驕傲地大著嗓門插話。

難怪那娃兒養得比豬還肥!溫良玉遷怒地偷偷瞪過去。

冷不防另一雙竹箸被重新塞到他手里,「至少吃完一半。」

「三分之一好不好?」

「三分之二。」

「呃?那不是更多了?」溫宣桑睜圓了眼。

「再討價還價就連湯也給我喝完,剩一滴等著我收拾你。」溫良玉斜睨。

他真是放手太久了,不知道這小子居然混到這種程度,餓的時候才只能吃下這麼點,不餓的時候呢?他的食量比麻雀大多少?

溫宣桑不甘願地戳戳,「大哥,其實你是不是不怎麼高興那女人留下來?」總覺得他火氣有點大呢。

「你可以直接說我十分之不爽。」溫良玉道。一個那種麻煩來路的,會跟他搶人的女人從此就在臥榻之側了,他為什麼要高興?

「我也不想的,但是誰知道她回去要和親——」戳戳戳,少年長長的眼睫垂下來,遮住了其中的表情。

「別解釋了,你那點心思我有什麼模不透的?別忘了是誰一手把你拉扯大的。」

「……大哥,」清秀的臉有些扭曲,「你撿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十二歲了。」

「那又怎樣?難道你翅膀硬了,就想抹煞我對你的救命之恩和養育之恩嗎?」溫良玉毫不臉紅地看著他,「我不記得有教過你如此忘恩負義,說,這是哪個混蛋敢對你洗腦?」

什麼跟什麼——

胡扯起來的大哥他完全不是對手——不,或者該說,他什麼時候有資格做他的對手了,因為對方一點點關心就暈頭轉向的自己,注定永遠只能是跟在後面追隨的那個吧。

從終于信任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了。

但是還是有一點不舒服——

鄭重地從碗前抬頭,溫宣桑清清嗓門︰「大哥,我十八歲了。」

溫良玉原來已趴到了桌上,聞言立即直起了身,「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向我宣告你的翅膀足夠硬了嗎?你果然是要忘恩負義了,就知道別人家的孩子養不熟。別說我只養了你區區的六年,就算十二年你也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的吧——」

「大哥……」臉型嚴重扭曲。

說著這種玩笑話的你,大概是完全不明白,我卻是真正怕被拋棄呢。

這兩年明顯刻意的疏遠,令他越來越不能安心,心里總是惶恐著會突然發生什麼事,卻一個字也不敢問,只怕打破虛幻的平靜,然後恐懼的想象變成現實。

握著竹箸的指節用力至發白,要不要索性問出口呢,一個人悶了這麼久,如此難得重新得回大哥的往日面貌……但,就是如此,才更加更加不舍得破壞啊。

算了,就這樣吧,久違了兩年的大哥的笑顏,他還沒有看夠呢。

不過另一條倒是一定要說清楚︰「我的意思是,我已經長大了,大哥能不能把我當作大人看待了?」

老是拿他當小孩子一樣地管教,做錯一條就規規矩矩地罰一條,兩年後不知為什麼重新對他親近的大哥似乎並沒有意識到,時光已經讓他成長了不少。

其實,也並不是討厭被罰的感覺,他只是——只是很單純地不想再被當作小孩子,不想他眼里看見的只是個小孩子,希望——不自覺咬住了筷頭,眸中透出淡淡的茫然。他到底希望什麼呢?

溫良玉感嘆︰「是啊,你都十八了呢,還要我成天跟在你後面善後。」

他這句倒不是玩笑,真是有感而發,只是,溫宣桑若能欣賞才是怪事。

「……算了。」

不想說什麼了,帶著三分悵然三分無奈四分怨念的少年情懷,埋首到了被他戳成面糊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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