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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溫柔 第10章(1)

「我曾與我父親一樣,以打贏官司為最終目標,不擇手斷,冷酷無情,我曾一度為此洋洋得意,直到飛來橫禍,當原本與我和父親形同陌路的大姐用最後一點力氣抱住歹徒讓我逃生;當看到父親對母親與大姐的死無痛無覺,冷酷無情;當我從死亡線上轉了一回活過來時,才知自己大錯特錯,原本對必贏的崇拜變得可笑,我拼命想去抓住不該抓住的東西,卻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貴的︰親人、正義、人性,包括自己的健康,我只有逃開了。

「天台上見到你,你對我毫無印象,是疑惑;昏暗樓道,再遇,是意外;餐廳,挺身而出,是茫然;那夜醉臥街頭,你執意收留,便是心動了,而那一夜正是我母親與大姐的祭日。一年前,我死里逃生,一年後,為一個該是恨我的女子心動,命運之輪早在你我第一次在法庭相遇時,就已開始轉動。

「只是命運之輪轉到最後,終是陰陽相隔,我們相愛太短,我不想與你多談相約來生,只想眼前,只想此生與你相處久一點,再久一點。」

久一點,再久一點。

這樣的希望逐漸成了絕望,聶修的病情加重,再一次將他從死神手中救回時,他已不能再說話,氧氣罩下,他沒有一點活人的生氣,通常他總是閉著眼,只有林寧在旁邊時,他的眼中才會有一些活力,每時每刻地記著林寧的樣子,再累也不肯閉上眼。

林寧不再哭,她總是笑,對著聶修笑,因為他說想看她笑。聶修的病床要比一般的病床寬一些,她累了,便躺在他身旁,听著他胸口微弱的心跳聲入眠。

一開始Dr.Smith覺得這樣會影響聶修的睡眠,卻發現,只有林寧在旁邊,聶修才會安心睡去,不再半夢半醒,噩夢連連。

「你瘦得只剩皮和骨頭了,我要分一半脂肪給你。」听著他的心跳,林寧躺在聶修的懷中,覺得他瘦得幾乎要消失掉。

「你也瘦了。」手指緩慢地在她背上寫出這幾個字,他現在只能用這種方式和林寧交流,這還是在他比較清醒的情況下,如果神志不清,他連林寧的聲音也听不到,更不用說移動手指。

「不管!反正你一定接受,說好一起扛的。」

「那就全部。」

「好,全部。」林寧點頭,同時感覺聶修圈著她的手緊了緊,他或許想抱她更緊,只是沒有力氣,但這樣就夠了,林寧雙臂緊緊地摟住他。

「我的心也給你一半吧,一起活下去,一起死。」想讓他活著,天知道她多想讓他活著,無法忍受他離開,無法忍受。

然而——

「不要。」他寫道。

「為什麼?」她抬起頭看他的臉,他的眼中盡是溫柔。

「因為想要你保留著一顆完整愛我的心,不要只是一半。」

「你……」

「又要哭?」

「不……」臉埋進他懷中,他的病服馬上淚濕一片。

不哭,不哭,他沒有再寫什麼,但林寧知道他在說這兩個字,他的手輕拍著她的背,無語地安慰著。

聶修擁著林寧,眼楮望著窗外的陽光燦爛,今天是個好日子,而此時他最幸福。

如果林寧再也不哭,那該多好,是他讓她哭泣,而他卻束手無策,就如他對自己的病情一樣。

「我死後,你會怎麼活下去?」他總想問她,卻沒有問出口,因為怕她哭。他還沒有告訴她,自己已經替她在A區新建的小區里買下了一個鋪位,正在裝修成面包房,她可以自己給面包房取名字,可以繼續做她父親引以為傲的「海綿蛋糕」,只是他一定嘗不到了,多可惜。他想說,在他的櫃子里有很多關于法律的資料和案例,他每本每頁都寫了注解,有了它們,她一定能考上律師執照。他死後想同母親和大姐埋在一起,他沒有告訴她;她一定要來看他,還沒向她請求過。還有,還有……還有很多,他都沒有說,因為怕她哭。

只要她不哭就好,其他一切都不重要。有些疲倦地閉上眼,手卻松開懷中的林寧,他總是這樣,在他閉上眼快睡著的時候。是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怕林寧醒來時,因為自己死亡而僵硬的手不肯松開她,給她帶來困擾。

半夢半醒間,听到開門的聲音,大概是護士,或是Smith,他沒有動,來人走近他,氣息是熟悉而危險的,越來越清晰,他猛地一震,睜開眼。

是聶長青,他的父親,自己住院後,他第一次出現。

「林小姐,你能出來一下嗎?」聶長青並不看兒子,一雙眼冷漠地打量著林寧。

別去!直覺有危險,想阻止她,但手指還未來得及觸到她的背,她已坐起來,離開他的懷抱。

「好。」站起來,沖聶修笑笑,林寧跟著聶長青出去。

為什麼忽然出現?叫林寧出去又是為什麼?是什麼話不能當著他的面說?心里莫名地不安,該阻止,阻止什麼?他不知道,也無能為力。

「你愛阿修?非常愛?」是疑問,卻更像是肯定,聶長青很篤定地站在午間冷清的天台上,下意識地看了下四周。

沒想到他會這樣問,但林寧還是點點頭。

「會愛到為他死嗎?」

「什麼意思?」若是平時她會馬上點頭,而不是反問,但不知道為什麼?聶長青一問出這句話,她便沒來由地打了個冷顫。

「你只要回答我,會還是不會。」完全是法庭上質問證人的措詞。

她稍稍遲疑,「會。」

「為什麼回答得那麼不肯定?看來你還不夠愛阿修。」

「不,不是的,我非常愛他。」誰也不可以懷疑她對聶修的愛。

「那就再回答我一次,愛到願意為他死嗎?」

「是。」這次她回答得很肯定。

「好。」臉上露出滿意的笑,聶長青又馬上正色道,「你是不是不想讓他死?」

「是。」

「如果我說你有辦法救他,你願不願意?」

「當然。」林寧的眼亮起來,能救他,真的能嗎?急問道,「怎麼救?」

「用你的心。」聶長青直截了當,臉上是冰冷的笑。

「我的……心?」她愣住,「我不懂你的意思。」同時又是毫無理由地打了個冷顫。

「前兩天,你因為頭暈,曾做過一次全身檢查,猶其心髒部位的檢查特別仔細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因為那個檢查是我安排的,檢查你的心髒是不是適合替阿修做移植,結果是完全匹配。林小姐,你現在還不懂嗎?」

林寧忍不住倒吸了口冷氣,終于明白,她驚訝地看著眼前的老者,不敢相信,剛才的話是從他口中說出來。

「你想救你愛的人,我想救我的兒子,我們做個交易,只要你的心,你母親一輩都不愁吃穿。」

「可是,我還活著,怎麼捐獻器官?」她整個人都在發抖。

「死了,就可以。你死後的下一分鐘溫熱跳動的心髒就會進入阿修的身體。」聶長青冰冷的聲音像是從地獄發出。

此時,天台上晾著的被單中,一名護士手中剛擰吧的被單掉在地上,她驚訝地看著林寧和聶長青所站的方向,然後她听到林寧用很堅定的聲音說︰「我答應你。」

林寧似乎變得很快樂,在他面前,在Smith和護士面前,她總是笑著向他說這幾天社會上的新聞,醫院里的八卦,還帶了很多新鮮的法律案例給他看,說是對他以後有幫助。對他以後有幫助?可是他是個活不了幾天的人啊?

她一直對那天父親所為何來絕口不提,總是說「沒什麼事」就帶過了,但人卻越來越憔悴,出現在他面前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一定有什麼事發生,父親對她說過什麼?他沒辦法問,也問不出來。

又過了一天,Smith忽然跑來說找到合適的心髒了,只要耐心再等幾天就可以。這個五十幾歲的老頭第一次失了他的紳士風度,頭發微亂,手舞足蹈,他太高興了,他一直把他當兒子看待,他也知道,但是為什麼站在一旁听到消息的林寧卻看上去並不快樂?她在笑,卻沒有喜出望外,所以他也忽然沒了任何的喜悅,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濃。

「我能活下來,你不高興嗎?」他在她手心里寫。

「沒有,我很高興。」眼楮不敢看他,林寧很快速地回答。

「看著我。」

林寧卻動也不動。

聶修的喉嚨里發出一陣嘶啞的氣息聲,他知道在她掌間緩慢寫出的幾個字,毫無力道,他想說話,卻不能成語,更不用說是在那礙事的氧氣罩下,心里急迫起來,床邊的心電儀顯示的心跳軌跡越來越不規則,這讓林寧驚慌不已。她試圖安撫他,但毫無用處,他的心跳頻律讓人心驚,手忙腳亂地去按床邊的鈴,又怕醫生不能及時趕到,便急急忙忙想往處沖。

手被抓得死緊,聶修不知道哪來的力氣,握住她的手不讓她離開。

「聶修?」林寧又驚又急,「你快松開手。」

聶修緊抓不放。

他在懷疑,他知道她在隱瞞,他的眼神逼著她講出一切,但是她不能妥協,如果妥協,那麼連最後的機會也沒有了。

原諒我聶修。狠狠甩開他的手,林寧奔了出去。

聶修的心跳停了十秒鐘。

Dr.Smith拼了命地用雙手敲打他的胸腔,看著他瘦弱的胸口被一次次地撞擊,听到Dr.Smith用英語叫著︰醒過來,聶修!你好不容易有希望!林寧再也承受不住地跪坐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

他會死嗎?他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都怪自己,都怪自己不會掩藏心事,如果他死了,那自己所做的,所決定的又有什麼意義?快醒過來,聶修!快醒過來!

似乎听到了他們的吶喊,心電儀上總算有了反應,雖然微弱,但聶修的心又跳動起來,Dr.Smith松了口氣,忙著看他的血壓和心跳頻率,指揮其他醫生繼續搶救。

林寧已淚流滿面,十秒鐘的時間眨眼便逝,但剛才卻如天荒地老,生死徘徊間仿佛自己也去了鬼門關一次,太可怕,如果聶修再不醒來,林寧不知道下一秒自己會不會跟著死掉?不要再來一次!不要!她顫抖著爬起來,得去找聶長青,早點結束眼前的一切,她快受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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