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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穿水晶鞋 第6章(1)

周心璧高傲地仰著頭,看著突然出現的雷拓。

「我只是想給她指引一條正確的道路。」

「用一個巴掌來指引嗎?」他甩開她的手腕,「本來我以為你是個聰明人,看來是太高估了。」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我本來就不是會一笑泯恩仇的人。」

「你想怎樣對付我都可以,但要是傷了林靜一根頭發,我有一千種方法能讓你下半輩子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雖然細密竹簾隔住視線,這邊的騷動還是引來不少人側目。林靜不安地扯扯他西裝下擺,「雷拓,周小姐只是找我隨便聊聊,沒什麼關系的。」

「好好坐著。」他又轉頭森冷望著周心璧,「我說到做到。」

「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她向來是眾人的掌上明珠、心中璧玉,幾時听過如此重的字眼,「雷拓,你就連一點舊情都不念嗎?」

「舊情?」他的笑容寒若冰雪,「我和你什麼時候有過感情?周心璧,我們之間不過是生理上的相互滿足,談何感情?」

周心璧愣了數秒,緩緩漾出一個冷酷的微笑,「本來我還考慮放你一馬,看來是不用了。」她挽起手袋,帶著王室之女般的驕矜,「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私生子,我看上你是給你面子。還有你,」她看了看林靜,微微揚起下巴,「不用同情我,鹿死誰手還不知道呢?」挑起竹簾走出去,即使盛怒,她仍維持著與生俱來的優雅。

這樣心高氣傲的女子,怎麼肯放下自尊來找情敵談話?

誰會願意拋棄尊嚴,聲嘶力竭地尋求一份不屬于自己的感情?

誰不是,被命運捉弄。

桌邊頓時沉寂,林靜強顏歡笑著,「你這麼巧也來喝茶?」

他沒有回答,卻親自動手斟了一杯茶水送至她唇邊。

「我自己來就好了。」伸手想接過瓷杯,卻被他用力按下,強硬地將紅茶灌進她的嘴里。

她嗆了一下,無奈地咽下。

「可以走嗎?」他將杯子放回桌上,低聲問。

「當然。」

結了賬坐在車子里,他並不發動引擎,從儲物的暗屜里拿出了一支煙,點燃。迷離煙霧在狹小的空間里彌漫,相對默默,車廂里的空氣漸漸緊繃凝結。

「你會抽煙啊,我從沒見過。」想了半天,她卻只說出了一句無關痛癢的話。

「我會抽,但沒有癮。」隔著煙霧,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低著頭,卻怎麼也掩飾不住唇邊的笑意。他一定想象不出,剛才他出手阻止周心璧時,她的心情多麼驚喜。

「你現在滿意了吧。」

「呃?」

「你跟周心璧見面,不就是希望能擺擺正妻的架子,羞辱她一頓嗎?」

她大聲反駁︰「亂講,我才沒那麼想過!」

「那為什麼還要來見她?」

「是她約我來的,我也有點好奇啊。」

「那你知道我要為你的好奇付出多大代價?」他輕柔的語氣攜帶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怒火,「我不是每次都能趕來為你收拾爛攤子,也沒興趣為了你和別人翻臉。」

喜悅心情猝死在他粗暴的口氣中,秀麗的指甲深深陷入手心,她卻絲毫感覺不出疼痛,「我不想和你吵架!」

「不要自作聰明,林靜,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哈,這句話應該留給閣下自己听吧。」她氣憤地澄清自己,呼吸急迫起來,「我說過了,是她非要約我出來,我也沒有要你來維護我的顏面,關你什麼事?」

「這里多的是和父親相熟的朋友,不用明天,你們在這里的約會就會添油加醋地傳到他耳朵里。」

原來是因為這個,她咬著下唇,胸口一陣絞痛。

本來嘛,他哪里會大發善心跑來維護她。

「為了錢得罪情人很痛苦哦!我去和周心璧說清楚好了,只要她夠耐心,等你得到了繼承權,一定可以和你破鏡重圓雙宿雙棲。」

「你少自作主張,我和你的關系,誰都不能透露。」他目光灼灼,「別以為是我的妻子就可以予取予求。」

「我哪有這麼做過?」

「沒這麼做,可心里也沒這麼想過?」微微眯起眼抬著她的下巴審視,一字一句犀利如刀,「你沒有想讓我愛上你,不可自拔地迷戀你?」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不自在地撇開臉躲避他逼人的視線,「我怎麼受得起?」

「受不起也想受?」

林靜啞口無言地低頭,她確實曾經自以為是自作多情。和每個戀愛中的女人一樣,以為自己是不同的。

真是愚蠢,非要人家說得這麼直白才清醒。

他慍怒捏住她的臉,情緒異常惡劣。早就明白她是個虛偽自私的人,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奇怪的是,既然明知如此,他為什麼還要來陪她演這場戲,順著她的心意和周心璧決裂,像個傻瓜一樣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上?

不是擔心被雷百川知道,而是……

「像你這麼愛慕虛榮的女人,若能讓我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一定會很得意吧。」他的臉從未如此嚴峻過。將她推出一臂之遙,戒慎恐懼如臨大敵,「可惜我不想見到你,離我遠一點。」

離我遠一點。

她用力眨眨眼楮,將淚水逼回眼眶,笑了起來。

錯愕于她莫名的笑聲,「你笑什麼?」

「笑你。你最好也離我遠一點,省得給我招來這麼多麻煩。」她看著他微怔的臉色,心中快意盈懷,「還有,剛才周小姐說一定會讓你身敗名裂,勸我和你離婚呢。我會好好考慮一下這個建議。」

「祝你生日快樂,燕容。」

「又老了一歲,還快樂什麼啊。」

「趙大美女就是到了五十歲也一樣會是萬人迷。」她甜言蜜語地灌著迷湯,趙燕容每過一次生日都要被人再三保證她沒有變老變丑才能壓驚。

這倒不是違心之辭,燕容確實是不折不扣的大美女,就像……周心璧。

「還是小靜會最好,對了,今天要不要來參加我的生日會?」被人贊美後,電話里馬上傳來趙燕容活力四射的聲音。

「呵呵,我可以不去嗎?」

「你敢!」

「那還問什麼要不要,」壓低聲音,好似萬般委屈,「反正我被你壓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一定要來哦,七點鐘在我的公寓里,來看看我的新男朋友,成熟又有男人味,比上回那個好多了。你要不要帶老公一起來?」

「呃,他最近挺忙的,大概沒有時間。」

「他對你還好吧,你幫我警告你老公,要是他敢有不軌之心,我一定,哼哼哼……」

林靜笑不可抑,「放心,我也不是省油的燈,必要的話,我也不排斥紅杏出牆啊。」

「好好,今晚我就介紹幾個給你……總編出來,我先掛了。」

撥內線給女佣叫了一杯熱牛女乃,將手機放回桌上,隨手抽出一本書來看,房間寬敞寂靜,她卻怎麼也看不進去。

原來心情壞的時候,做什麼都沒有意思,只要一想起他冷著臉對她說︰「離我遠一點。」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先放在放在茶幾上就行了。」听到門被推開,林靜吩咐了一聲,繼續坐在窗前發呆。

手繪花紋的杯子還是落在她面前,「快點喝,一會就涼了。」

她轉頭,看到雷拓面色沉郁地立于身後。

「你——怎麼回來了?」她疑惑而辭鋒犀利地問,「不是說不想見到我嗎?」

怎麼還……來她的臥室?

他沒回答,甚至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只是徑自厭煩地扯松領帶。

「你來干嗎?」她狠狠瞪他。雖然過了幾個星期,她想起來還是氣苦得很,什麼叫「離我遠一點」?他當她身上有什麼傳染性瘟疫嗎?

「我也很想知道!」他的口氣很凌厲,眼光卻迷惘。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煩躁些什麼。一切都很順利,天徹是他母親和別人私通生下的孩子,父親看到基因測試結果氣得親自趕去律師事務所更改遺囑;周心璧也沒有給他什麼麻煩。一切都很順利,但他就是沒來由地心浮氣躁。

雷拓翻了翻桌上的《古詩十九首》,「附庸風雅。」

她咬著牙奪過書扔到桌上,推開椅子想到陽台去。哼,相見不如不見,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

他卻忽然抱住她。

林靜一動不動地任他緊緊擁抱,手臂勒在腰間,心髒慌亂得幾乎要跳出喉嚨,「你干什麼?」

他們不是在冷戰嗎?

「別說話。」

他只是用力擁住她,像是怕她忽然憑空消失,面容疲倦地埋在嬌小的肩膀上,仿佛抱著的是廣闊海洋上惟一的浮木,如果不緊緊抓住,就會永遠沉溺于這寂寞的海洋。

餅了良久,他才松開雙臂,仿佛從某種迷思中突然驚醒。

合眼仰靠在沙發上,「給我念首詩听听吧。」

「哦?」他還有這種閑情逸致?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

她有一把很好听的聲音,婉轉溫柔,已經二十五歲了,還似少女般的嬌女敕。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迸詩十九首多是描述離情別意,她為什麼要看這個?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余里,各在天一涯……

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淡淡的春日暖陽灑在房間里,若有若無的鳥鳴伴隨著她輕聲吟詠。

他忽地放松下來,深濃的倦意襲來,他無力抗拒地沉沉睡去,完全失去自持。拋棄了所有思想、所有意志、所有,只要靜靜這樣睡在她旁邊,就算天塌地陷,就算世界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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