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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品悠游 第七章 水調步蟾宮(2)

等等……

拿刀當枯柴扛的閔公子在一處樓院停下步子,回過神來——他扛走漸海鱗牙干嗎?糊涂糊涂,真是糊涂了,這刀要貝蘭孫扛才有意思,他扛走了,貝蘭孫扛什麼去向饒奮藻請罪?但是……他在院中踱了兩步,眉心緊皺︰扛都扛出來了,難道讓他再送回去?

他回頭,身後沒人。

為什麼沒人……模模鼻子,繼續邁前一步,他又回頭,身後仍然沒人。

停了停,他後退一步,三度回首,身後靜悄悄,只有半輪銀月懸在頭頂上。

從地圖看,此處是遙池宮的前院,四周一圈院廊,巧妙地將自然山石納為院景,他此時正站在院中央,只要穿過前方的雙層樓閣就到了遙池宮大門。

老古錐的,他好歹扛的是遙池宮的鎮宮寶刀,為什麼沒人追他?那老頭呢?遙池宮護衛呢?若有人追,他也可借機將刀還回去啊……重重踏走三步,閔友意有些無聊地辨認起雙層樓閣的閣匾。

「連雲閣……」喃念三字,他左右兩方突然傳來「嘶嘶」聲,兩道長矛疾射而來。

伴著長矛的攻出,院內燈火瞬明,一班守衛自陰影中走出來。

提氣縱起,躲過長矛,閔友意滿臉的感動,一雙勾魂杏花眼差點飆淚。啊,終于來了些讓他有成就感的人……

火燭照明下,那班守衛見他肩扛大刀,臉上皆是駭然。倏地,兩道人影從護衛後縱躍而出,直撲閔友意。這兩人的衣袍比其他護衛略深幾分,面貌忠厚,有著典型的北方壯漢的身高,但身手敏捷,他們分路夾攻,一人攻上盤,一人攻下盤,拳腳並起,意欲將他肩上的大刀奪回,閔友意衣裾起落,在兩人拳腳之下左躲右閃,肩上大刀分毫不動。

「闊闊里,火火魯,退下。」一聲揚起,守衛分出一道,道中走出一人。

盤龍霧冠,肩垂穗絛,白衣之衣星眸微眯,立于高階之上睥睨,看清扛刀之人後,白衣之人不禁又邁一步,僅那一步,已是風流不在著衣多。

北池雪蓮貝蘭孫!

他竟能單手握「漸海鱗牙」而安然無恙……貝蘭孫眉心起了些許褶皺,「閔友意?」

掃了眼退回他身後的兩名壯漢,閔友意感動依舊,「又見面了,貝蘭孫,干嗎讓他們退下,還沒比出高下啊,繼續繼續。」

貝蘭孫唇角一抽。

闊闊里與火火魯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單憑他能手握漸海鱗牙,他的護衛已是不及,百招下來,闊闊里與火火魯呼吸沉重,他卻氣也不喘,甚至,他只用一只手對付他的護衛,孰高孰低還用比嗎……視線在那握刀的手上一轉,他冷道︰「閔友意,你也想偷這柄刀?」

「偷?」他是想還回去好不好。

「江湖上不乏宵小狂賊想偷這柄刀,我倒不知,你玉扇公子不做花蝴蝶,改行當偷刀賊了?」白袍揚起一角,貝蘭孫步下台階,面冷如霜。

自他從父親手中接過宮主之位起,「漸海鱗牙」便封刀江湖,這麼些年,不少狂徒潛入遙池宮,想盜去此刀和《鱗牙刀譜》,意圖憑它們稱霸武林,但宮內機關重重,那些家伙們沒進宮門便死的死、傷的傷。縱然進得了宮門,也被前院設置的機關和護衛困住;何況,此刀有人看守,他從不擔心小賊能從「那人」手下偷走這柄刀。如今閔友意扛刀出現在前院,可見他入了宮後的山洞……

「錯錯錯,貝蘭孫,這刀是老子在石頭上撿的。」事關玉扇公子的聲譽,閔友意說什麼也不讓他抹黑自己。

「撿?」貝蘭孫已下完台階,「那你想必見到洞中……」

「守刀的?」閔友意搖頭,「提起這個……貝蘭孫,你是不是虐待那守刀的老頭子?老子見他胡子邋遢,又瘦又難看,你一定很久沒讓他吃飽過。」

「……」冰顏一凝。

閔蝴蝶繼續陳述「事實」——「他說,只要老子扛得動,他就讓老子走。貝蘭孫,你這個宮主到底怎麼當的,要人給你守刀,你也得讓他吃飯啊。」

「……」冰顏變青,沉默良久,遙池宮主擠出一句︰「好,就算他讓你離開,你當我遙池宮是街市嗎,任你來去自如?」

「老子……」

貝蘭孫沒讓他有開口的機會,繼續道︰「闊闊里,布陣,把這偷刀賊給我拿下。」

護衛應了聲,轉眼,空中人影交錯,片刻之間已將閔友意團團圍住。不知誰說了聲「上」,眾護衛齊向閔友意撲去。

起初,閔友意耐心躲閃,閃來閃去,他突然想起今夜還有一事未了,又被護衛纏在院中浪費時間,心火漸漸凝聚。

當他不會用刀?

杏花眼一掃,很好,全是男人,是男人他就不會客氣。握刀的手驀地一緊,唇角勾,邪笑起,罡氣漲天,棲在肩上的銀刀突然豎起——

掌風翼翼,飛刃回回,一式「鹿鳴在野」暴舞而起,一時間,天上銀月,地上銀刀,刀中人影,是刀是人是影,早已分不清。刀鋒過處,必見血。

他這套刀法名為「空魄刀」,主在以息馭刀,只是這刀法過于調動內息,使出之後總令人熱血沸騰,殺氣難抑,七破窟中,只有化地窟的那幫家伙才喜歡。他將刀譜丟給化地窟後,再不過問,也從不在江湖上使用,如今手中有刀,心火又大,他正好試試。

轉眼,又一式「鵲巢鳩佔」,殺氣自刀鋒溢出,風透龍吟,迫得護衛紛紛退開。見貝蘭孫立在連雲閣下,邪邪一笑,他轉使一招「野馬分鬃」,刀氣直沖遙池宮主。貝蘭孫避開風刃,飛身躍上連雲閣。突然,閔友意刀勢一緩,他只覺內息平和,全無以往使刀時的暴戾。心中暗疑,他看向手中的「漸海鱗牙」。

這是寒刃……俊鮑子驀地一笑,疑惑消失。原來,「漸海鱗牙」的寒氣恰好將「空魄刀」的戾暴之氣壓住,難怪他越打越沒火氣……

心澄氣朗,銀月下,公子翩翩,竟讓人有一種「他是怒仙」的錯覺。忽地,鱗牙一閃,強大的罡氣狺狺咆哮,化為一波修羅怒炎直沖連雲閣。

最後一刀——寒、星、冽、空、魄!

轟——氣卷石飛,當鋒摧決,眾人掩目,待到風平浪靜,院中寂靜,他們睜眼看清眼前之物後,一致向木雞看齊。

連雲閣支離破碎,毀了一半。

一半啊!

再看月下,俊鮑子肅面而立,漸海鱗牙重新回到他肩頭,衣袖飄飄,紫帶搖搖,腰帶下,隱隱露出玉扇的一截青穗。

他到底是誰?這是所有護衛心頭的疑問。

「閔、友、意。」站在連雲閣頂端的白衣公子暗暗磨牙。

「出什麼事了?什麼事啊?這麼晚了,宮里放炮仗嗎?」女子的聲音由遠及近。

泵娘的聲音……閔友意飛快轉身,見遠遠回廊快步走來一群女子,走在最前面的那名女子,翡翠裙,金雀扇,鼠貂裘,閑艷絕姿,一步一嬌,正是他在溫泉里看到的女子。

俊臉揚笑,他正要上前,一道白影比他更快。貝蘭孫轉眼已躍到女子身邊,冰顏浮現淡淡暖意。閔友意听那名為闊闊里的護衛沖女子叫了聲「夫人」,笑意更大。

溫泉驚鴻一瞥,果然是他喜歡的類型……身形一晃,人已立在貝蘭孫對面,他的眼楮卻盯著女子,「貝夫人?」

女子看他一眼,向貝蘭孫懷中縮了縮,「妾身正是。」

「香靨深深,姿姿媚媚,雅格奇容天與。」一句稱贊,盡展蝴蝶本色,杏花眼無視前方越來越冰霜的臉,猶道,「在下閔友意,清晨溫泉邊冒犯夫人,實是不得已,還請夫人見諒。不知在下今日可有幸得知夫人芳名?」

他文文又縐縐,饒舌半天,逗得女子破顏一笑,看了貝蘭孫一眼,輕道︰「梅非遙。」

「今日來得匆忙,沒備禮物,這刀……送你。」手一轉,肩上銀刀轉眼遞到梅非遙面前。

這下,不僅梅非遙呆住,就連貝蘭孫的表情也有了那麼一瞬的怔忡。

「呀,瞧我糊涂,」閔友意呵呵一笑,反手將刀向身後地面一插,「這刀又冷又重,實在不適合遙兒……」低頭,從腰邊取下一物,他再度雙手遞上,「這塊玉扇,還請遙兒不要推辭。」

遙兒?他居然敢叫夫人的閨名,還用這麼曖昧的語氣……護衛們看著自家宮主越來越青的臉,大氣不敢喘。

這只該死的花蝴蝶……瞪視玉扇,貝蘭孫正欲發難——

「呵……」女子之中傳來一聲悶笑,隨著笑聲,柱後慢慢旋出一人,是……

「淹兒!我可找到你了。」閔友意笑意如春,眼底鍍上一層喜色。

一襲落花流水綾裙,捂嘴發笑的女子竟然是長孫淹,那應在四川尖鋒府家中的長孫淹。

她怎會在此?

「找我?」長孫淹歪頭不解。

閔友意正要開口,卻被對面一道冷冷的聲音打斷︰「閔友意,我們有筆賬……要算算。」

偷他的刀,賬一;毀他的連雲閣,賬二;當著他的面意圖勾引他的妻子,賬三;還有……誣蔑他虐待守刀人,賬四……

瞟瞟貝蘭孫的臉色,再瞧瞧遠遠東倒西歪的連雲閣,長孫淹聰明地退出對話。老天,那樓閣白天還好好的,剛才的轟天巨響不會是拆房的聲音……吧?

「要算賬,也應該是我先找你算。」閔友意將玉扇放進梅非遙手心,下巴一抬,比誰都有理,「你將我徒兒困在這兒,我還沒找你算賬。淹兒,是他將你強行捉來的?」

長孫淹思索一陣——那日,她回到家,扣開家門,爹娘、大哥二哥沖他跑來,然後……她眼前一黑,再睜開時,已身在遙池宮——是強行沒錯。她點頭。

「好,這一筆先記著。」閔友意雙眼不離貝蘭孫,口中又問,「他可有為難你?」

搖頭。

「好,貝蘭孫,老子現在要帶走我的徒兒,」扯了長孫淹的手,閔友意沖滿眼好奇的梅非遙傾城一笑,「遙兒,我隔日再來拜訪……」

「等等……」繡眉輕蹙,長孫淹瞪著她這強詞奪理的「蝴蝶師父」,輕道,「我、我要為貝夫人繡嫁衣……啦!」

杏花眼立即凝向她,「淹兒,是不是我誤會了什麼?放心,沒人敢強迫我的徒兒……」

「沒有強迫……啦!」長孫淹搖頭,從他手中扯回水紋袖。什麼誤會,他根本就是不問青紅皂白好不好……看看梅非遙,看看貝蘭孫,看看守衛,再看看半身入地的銀刀,她輕輕吐口氣,雙眸映上那青山嫵媚的容顏,「貝宮主當初到長孫家買嫁衣,因他言辭有誤,大哥以為他買嫁衣是當陪葬所用,所以,我們不賣,也不繡。那日落崖後,他將二哥送回家……」簡單帶過她在七破窟的一段,長孫淹繼續,「你送我回家後,貝宮主當時並未離開,他將我帶回遙池宮,見了非遙……」雙眸斜瞥,正好迎上梅非遙望來的視線,兩人無聲一笑,心意相通,「原來,貝宮主買長孫家的嫁衣,只是為了滿足妻子的一點心願……」

「淹兒與我情投意合,相逢恨晚,我們已經是好姐妹了。」梅非遙接下長孫淹的話,也不管她的形容是不是得當,「等淹兒將嫁袍繡完,宮主自會安然將她送回家。閔公子,宮主可從不曾難為你的徒兒啊。」

她的話將貝蘭孫臉上的寒冰化去三分,而閔友意……

俊臉微呆,努力理解中——他今夜來此為了兩件事,一是看看「漸海鱗牙」長什麼樣,他看到了,二是尋今晨在溫泉中驚鴻一瞥的徒兒,他尋到了……徒兒為何在此,原因也解釋清楚了……

「淹兒……」

「嗯!」

「你的意思……在繡完嫁衣前,你會一直在遙池宮,貝蘭孫不會為難你,而且,你與遙兒成了好朋友,是嗎?」

「是……呀!」

「好徒兒,乖徒兒,」閔友意拊掌一笑,縱身躍上樹梢,半空中傳來他的笑聲,「為師就住在寶馬鎮斤竹客棧。貝蘭孫,我們的賬改日再算,你也不用追了……」笑聲漸遠,而空中傳來的清晰話語卻令遙池宮主一張冷雪俊顏瞬間青黑。

那話是——「我明日再來。」

再來?

他來干嗎?為刀?還是……

為女人?而他「再來」所為的女人,是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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