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公子好風騷 第一章

這是一個荒涼偏僻的小鎮,陽光火辣辣地照射在小鎮的上空,整個街上空無一人,唯一的客棧里,伙計和老板都有氣無力地坐在那兒,僅有的幾個客人似乎也被彌漫在空氣中的熱浪蒸得虛弱無力,逕自沉默地喝著茶。

一片焦躁氣氛中,遠處傳來了令人更加煩躁的馬車吱呀聲,雖然馬車還離得很遠,但終究還是慢慢地靠近,直到最後靜靜地停在客棧門口。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了過來,精神也同時微微一振。

這是一輛很奇特的馬車,車廂長得奇形怪狀也就罷了,還有無數種色彩漆在馬車外表,讓人搞不清楚這些過分燦爛的用色究竟有何用意,也許是希望在任何地方都能成為焦點,並且讓人永難忘懷。

可見這馬車的主人一定很妙。

馬車前的小簾子被一只男人的手給挑了開來,隨即一個眼花,男人已經落在眾人眼前。

他的確是個很妙的人,只見他任頭發披著,劉海凌亂的微微遮住眼楮,一身上好綢緞做的月牙白長衫也不肯規矩的穿好,偏要敞開露出鮮紅的中衣。

中衣上繡著一個黃色的圓圈,圓圈里有個正楷書寫的「恨」字。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扇子,不是一般公子拿的那種紙扇或是綢制扇子,而是一把以無數鮮艷羽毛做成的女人跳舞用折扇。

男人打量了許久眼前的客棧,然後一個瀟灑的甩頭動作,熟練的甩開微亂的劉海,揮揮扇子扇飛幾只不識相的蒼蠅叫道︰「還不來人接待本公子。」

原本看得目瞪口呆的伙計馬上迎了上來,「對不住您啊,大爺,您里面請。」說時,眼神仍停留在對方的彩羽扇上。心中不禁暗想︰好特別的品味啊!

大爺?!這兩個字在東伯男腦海里回蕩許久,最後蕩出一肚子火氣。像他這樣的翩翩公子,哪里是這兩個庸俗字眼可以形容的!

但考慮到他無與倫比的優雅形象,仍不得不擺出一副月兌俗的淡漠姿態,先是帥氣的展開手中如孔雀般的彩羽扇,眼楮從劉海下看著不小心再次陷入痴呆狀態的伙計──

「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以憂郁的眼神、絕代的風度、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來此是為了找一個人。」

好長的形容詞!伙計的頭立刻開始發暈,完全听不明白他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是呆呆地伸手招呼,「大爺請!」

都說是公子了,還叫大爺!東伯男沒有馬上移動步子,反而用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上下審視了伙計一番,然後刷的一聲闔上扇子,以優雅緩慢的腳步踏入客棧,肚子里卻把某個人罵了幾十遍。

伙計的冷汗頓時冒了出來。做這樣一身打扮的人加上如此詭異的眼光,來人莫非是什麼武林變態高手?

打從江湖第一魔女在這附近出現過一次後,經常就有一些莫名其妙所謂大俠的人在這里亂竄,其實傻子都知道他們是沖著官府懸賞的十萬兩來的。

據說,拿下魔女的人頭就能得到十萬兩,活捉的話甚至還有二十萬兩的高額賞金,所以整天哭窮的江湖人都被引得跟沒頭蒼蠅一樣四處找人,就不知道眼前這位看起來變態到極點的年輕大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高手?

別以為你沒說出口,我就不知道你還是大爺大爺的猛喊。東伯男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下,以著憂郁沙啞的聲音緩慢喚道︰「茶──」

伙計如夢初醒,訕笑著回櫃台端茶,卻見方才昏昏欲睡的老板,如今竟盯著來人到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老板。」伙計推推他。一直這麼看著客人,是會把人嚇跑的。

老板霍然回神的低聲叫道︰「段微瀾!」

只見原本還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客棧,瞬間冒出了無數做各式打扮的江湖人,個個拿著武器四處張望,可周圍除了一個像孔雀般花稍的男人坐在客棧里外,哪有什麼段微瀾的影子?

「那個魔女呢?」

「誰在喊段微瀾?」

「魔女快出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吆喝著。

客棧老板後悔莫及地看著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十幾把刀,頓時嚇得兩腿癱軟,和伙計一同求饒,「大爺們啊,小的不是有意的,只是隨便喊喊而已。」

一個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大漢急吼道︰「魔女呢?快交出來。」

「沒有啊,我們真的沒見過啊!」伙計望著指在鼻尖上的大刀,早被嚇得魂飛魄散,隨即又招供,「是老板……喊的,和我沒關系。」這時候還是小命要緊,道義暫放兩邊。

「你……」老板看到那些刀刀劍劍轉移方向沖著自己而來,顧不得大罵伙計不講義氣,而是轉而用手一指,「是他、是他!他背後寫著那個魔女的名字。」

順著老板的香腸手指,幾十雙眼楮一齊刷刷的看過去。只見一名俊美公子站起來,慢慢的行禮道︰「幸會,公子我就是以憂郁的眼神和高超的醫術,以及博學多聞而譽滿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

听著他以龜速把那串落落長的開場白說完,在場眾人差點一口氣提不上來的昏倒在地,隨即個個又充滿火氣的轉移目標,刀刀劍劍頓時換了方向。

「說,你和那個魔女什麼關系?」

「你是不是魔女易容的?」

「你是不是她的奸夫?」

東伯男瞄瞄眼前亮晃晃的凶器,居然還好心情的抖開扇子,頓時五彩斑斕的羽扇,成功地轉移了大家的視線。

這麼詭異的打扮,莫非是那個人!

一個老者遲疑地開口,「你就是那個……」

他神清氣爽的甩甩扇子,再次的自我介紹,「沒錯,我也是那個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全知曉的千花公子,《江湖艷詞錄》正是在下所書。」

一時太過得意,不小心忘記自己憂郁深情的形象,東伯男連忙微斂下巴,以凌亂的劉海遮住雙眼,又低沉道︰「此次前來是為了調查魔女段微瀾的衣食住行,也好助各位英雄擒拿魔女一臂之力。」

如果說現今江湖最大的奇聞是多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女段微瀾的話,那麼江湖上更有意思的趣聞,便是來自一本叫《江湖艷詞錄》的無聊書籍。書中所寫盡是各種女人的閨房隱私,上至公主侯門千金,下至私娼乞兒,只要夠美夠有特色,都可以在《江湖艷詞錄》中榜上有名。

最離譜的是,此書居然還代辦征婚,只要你能符合書中美女的擇偶條件,就可以去任何一家書坊留下姓名,繳納相關費用,三日之內就能收到美女的邀請函。因此天下有一半以上的單身漢都對這本書虎視眈眈,而且此書每個月更新一次,賺足了男人們的銀子。

在場所有的江湖人,神色頓時和緩起來,同時迅速地把刀收起,開始一個個狗腿問好。

「東公子,您坐,不知那個安玉公主……」

「和番了。」他慢條斯理的坐下,答得順口。都是一年多以前書中的美女了,還有人惦記啊,痴情!

「那錢二姑娘……」又有人上前詢問。

「嫁了!」孩子都滿月嘍!

方才先憶起他身分的那個老者也陪笑問道︰「那梅園大小姐……」

東伯男猛地抬頭,「四十歲的寡婦你也想要?記得那一期我寫的是梅園林二姑娘吧。」

「那女人不是被趕出梅園了嗎?」老板也湊上來,一臉垂涎的問︰「東公子,那個……梅大小姐……」

「梅大小姐豈是你們這些江湖鄙夫可以妄想的!」

一道清冽冰冷的女音忽然從遠處傳來,距離雖遠,聲音卻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瞬間把熱鬧場面震得鴉雀無聲。

客棧里所有人的眼楮都轉向門外,那種即使炎炎夏日也不會錯認的懾人氣勢,正是江湖魔女段微瀾特有的。

被陽光烤得幾乎冒煙的路面,一個縴細女子的身影漸漸清晰。一身雪青色的紡紗衣裙,一把閃著銀光的雪青色長劍,再加上越來越明顯的蒼白小臉,柔美中帶著一絲陰狠,冷然中充滿無限殺氣。

「段微瀾!」眾人大叫一聲,紛紛拿出武器,然後──全都向後大大地跳了一步。

東伯男氣定神閑地看著她,眼神剎那間充滿錯愕,不過很快的他又揚起微笑,習慣性地扇扇手中的羽扇。說實在話,為了維護百恨公子的形象,大熱天穿這麼一身衣服,的確滿熱的,而這把羽扇扇出來的風更像被烤過一樣,可見耍帥是需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用力扇了半天,不經意朝四周張望了下,發現那票有心無膽的江湖小人居然把他拱在最前方,他雖覺愕然,卻也不惱,笑嘻嘻地上下打量著已經走進客棧的冰山美女,頓時覺得涼風陣陣。美女果真是消暑聖品啊!

「姑娘,」東伯男上前施禮,打算祭出自己的招牌名號,「在下是以憂郁的眼神……」

話未說完,就見段微瀾跳過他,直直地朝那些不斷後退的江湖大漢靠近,蒼白的小臉浮現一抹微笑。

「你們想娶梅大小姐?還是想娶林二姑娘?」清清冷冷的話在東伯男耳中听起來舒爽無比,但對那些江湖人來說卻是猶如冰水淋頭,令人心驚。

場面沉默了半天,眾人只覺得酷熱暑氣中夾雜著陰寒殺氣,有如冰火五重天的感覺來臨。

汗水淋灕之際,某個再也忍受不了的大漢擦擦額頭,仗著他們人多勢眾,于是大起膽子,微顫著嗓音回答,「段……段姑娘,梅園富甲天下,誰不想娶那兩個女人?不過那個林二姑娘倒是沒什麼用了,听說她是娼戶出身,被梅園收養卻還壞事做盡,這樣的女人給我們也不要!我們仰慕的其實是段姑娘這樣的俠女,不,是仙女……」接下來就是一堆馬屁。

段微瀾靜靜地站著,臉上平靜無波,身上那股殺氣卻悄悄彌漫開來。站在她身後的東伯男驚訝發現自己身上的汗都沒了,甚至還覺得微微發冷。

「啊啊,段姑娘……」揮揮扇子,他湊上來想對她表示愛意。這麼個好用的消暑美人,若能長相廝守,夏夜漫漫又豈有睡不著的道理。

結果他還未能表白,就見段微瀾雪青色的身影忽然掠向眾人,手中長劍已然出鞘,東伯男直覺的眼楮一眨,地上已經倒下了幾個痛苦申吟的人,再仔細一看,正是那幾個對梅園大小姐出口不敬的莽漢。

好快的身手,卻也好毒的劍法!他搖搖頭看著那幾個在地上打滾的人,雖無斷手斷腳,但身上各大血管都被切開,最後將會血流致死,即使趕緊請大夫醫治,但在血被止住之前,也會被活活痛死。

段微瀾的魔女惡名倒不是她的濫殺,事實上她所殺之人也都不是什麼太光明磊落的家伙,她的惡名來自于她的殘忍──每個人在被她結束生命之前,都會經歷一段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東伯男連忙倒跳一步,閃避會弄髒他高貴衣服的鮮血,猶不死心地想吸引那抹正和眾人纏斗的縴細身影。

「段姑娘……在下是以憂郁的眼神和絕代的風度,以及淵博的才華而聞名天下的百恨公子東伯男。想和姑娘你談談風花雪月,不知……」躲開被踹飛的一個倒楣鬼,手里的扇子飛快的扇著刺鼻的血腥味,他又繼續喊話,「不知道姑娘你意下如何?」

他的話音剛落,段微瀾的身影也已站定,一身雪青色衣裙已是血跡斑斑,她的周圍盡是一片哀鳴,沒人站得起來的在地上痛苦打滾。

段微瀾憐惜的模了模裙子,似乎在為髒掉的衣服心痛,隨即她轉身做了個讓東伯男嚇掉下巴的舉動。

只見她把所有人的錢袋挑了起來,然後理所當然的倒進自己掛在腰間的秀氣小荷包里,絲毫沒有土匪行為的認知。

什麼叫打鳥反被雁啄眼,這就是血淋淋的案例。

他收斂心神時,瞄到被嚇趴在地上渾身虛軟的客棧老板,一只手正慢慢探入口袋,似乎心懷不軌。

「段姑娘小心!」他馬上丟開扇子撲上去欲來個英雄救美。

段微瀾拿著那收獲豐盈的荷包正要離開,卻听到背後的聲音,她不禁皺起了眉頭。剛才懶得殺那個像孔雀一樣的男人,想不到他不懂得感恩也就算了,還想要暗算!

可以感覺來者已經快踫到自己的衣角,于是,她看也不看地旋身揚起一腳踢飛他,正要順勢出劍,卻發現渾身虛軟無力。

「你……」她一驚,連忙想撐起身體,手腳卻瞬間麻痹得不像自己的,只能以僅存的意識瞪著那個男人。這一切肯定是他在搞鬼!

東伯男被踹得貼在牆上,身子的痛比不上自尊心的失落。他可是翩翩百恨公子啊,為什麼會遭受和蟑螂同等的命運?!

傷心的站直身體,他帶著悲憤的控訴轉身,卻在見到她虛弱的模樣時,指責的表情馬上換作驚愕。

「段姑娘,你怎麼了?」看到她的瞪視,他馬上撇清關系地指著老板,「不是我,我是救你的,暗算你的是他。」

手里還拿著什麼東西的老板呆在那里,正要開口,卻被他一腳踹在地上。

「你居然敢暗算我的親親微瀾妹妹,不想活了!」順便踹幾腳昏倒在旁邊的伙計。剛才看他不順眼很久了。

段微瀾虛弱的倒在地上。這個男人不簡單,能在瞬間讓她變成這樣,這絕對不是一般迷藥可以做到的,而老板手里的藥根本就還沒出手,一旁的伙計早已嚇昏,所以在場能下藥的人,可想而知會是誰了。

「你……」即使身體麻痹,但一雙水眸卻閃著狂怒的火焰,她恨恨地盯著東伯男,不甘心自己連四肢都動彈不得;早知方才就不該存有憐憫之心,應該一起殺了他的。

他停下藉機報仇的動作,狀若欣喜的快步走向美人兒,「微瀾妹妹,你在叫在下嗎?」手里的扇子還狗腿的幫她扇著風。

段微瀾說不出話,只能以眼神把這個裝模作樣的混蛋千刀萬削。

伸出修長的食指在她面前搖了兩下,東伯男故作嘆息地哄道︰「微瀾妹妹要小心啊!這種藥好像越動氣,藥效會發作得越徹底,不過不怕,有東哥哥在,微瀾妹妹會非常安全的。」說完還嘿嘿地笑了起來,滿臉的曖昧與得意一看就知道這男人肚子裝的是什麼情色念頭。

等我清醒了,一定要把你碎尸萬段……段微瀾最後丟下凌厲的眼神,神智昏沉的陷入黑暗中。

伸手輕輕撫弄著她昏迷的小臉,東伯男維持那個幫她扇扇子的動作許久。

「好了。」他忽然抱著她慢慢起身,轉身看向客棧老板和伙計的眼神,又變回那個憂郁多情的公子。

「在下就先帶著舍妹離開,你們只要按照這個藥方抓藥給那些人敷上,之後就可以全部送到官府去。」接著又自言自語道︰「應該能得些賞銀吧!」

只見老板和伙計早已跳了起來,渾然不似剛才的膽怯模樣。

伙計笑嘻嘻地叫著他給東伯男起的綽號,「冬瓜放心,風三的手下辦事絕對牢靠,不過你懷里的小娘子打算怎麼辦?不去換銀子了?」明明說好了抓住魔女分銀子的,難道他想獨吞?

他哼了一聲,「風三還欠我二十萬兩呢,他敢說什麼?你這個前太子也好意思跟我搶錢?」

隨即又問那個恭敬垂手而立的老板,「你說你的主子敢說什麼?」

原本想出手擒住段微瀾邀功,卻被東伯男橫插一腳破壞,客棧老板不是很情願地拱手道︰「風少說了,一切由公子作主。」

風三是東伯男和伙計的生死之交,也是和朝廷對立的反叛軍首領。此次他們設下圈套抓段微瀾,也是為風三籌措買糧草的錢。不過現下看來,這筆銀子要為朝廷省下來了。

東伯男垂下眼瞼,仔細看著昏迷中顯得安詳且楚楚可憐的小臉,有些漫不經心的說︰「找個人易容成段微瀾的樣子,然後帶去領賞,在他們發現是假的之前,先行劫走那二十萬兩銀子,至于劫不劫得下就和我無關了。」

話語一落,他便抱著懷中人兒微微欠身,算是和好友告別。

「我要去和微瀾妹妹增進感情,先告辭了。」說完,就抱著她上了那輛招搖的馬車,慢慢消失在依舊酷熱的艷陽中。

看著馬車的背影,表情奇怪的伙計驀然大笑,「冬瓜有你的,到底是風三那只狐狸的朋友。」看來風三朋友中最忠厚的,就是自己這個老實人了。

「殿、殿小二公子,」老板遲疑的問道︰「這樣妥當嗎?東公子會不會有危險吶?」

沒錯,這個伙計名字就叫殿小二,不過大部分的人都直接叫他伙計,但出于對他原本身分的尊敬,老板還是很恭敬的在心里把稱呼做了區分。

殿小二微微一笑,「你忘記他是誰了?如果他會有危險,天下就沒有一個人能活下去了。」

因為那個外表如孔雀般浮夸的人,實際上一點也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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