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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看招 第2章(1)

世祁第一次和吳英美見面是在兩人要公證結婚的前一個小時。當吳英美從明立的座車下來時,他看見一個綁著兩條長辮子、戴著黑色膠框鏡片、穿著一身粉紅洋裝、正露出戴著牙套靦腆笑容的女孩;接著下車的是一個同樣戴著黑色眼鏡、穿著白襯衫黑西裝褲的中年人;只見那中年人下車後扶著吳英美向他走來,是到那時候他才發現吳英美的左腳有點瘸。

天哪!這就是他的新娘嗎?

她不只丑,還老土的可以,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還是個瘸子!

有時候在腦海里計劃一件有趣的事是一回事,可當真的面對卻又是另一回事。他望著那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孩,竟打從心里感到一股自我厭惡。

他很清楚自己挑選這個女孩的原因無非是想羞辱他的家人,因為他們讓他陷入這樣的局面;可是,不管這個有著多重身障的女孩是為了什麼原因想要嫁給他,他都覺得自己這個玩笑實在開得太大了。

他記得資料上說吳英美只有二十二歲,他突然有股沖動想勸退這個女孩,可是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他呆望著他家的賓士車開進停車場,女乃女乃和爸媽接著下了車,當他看見父母見到吳英美時那驚愕的眼光,他突然了解到——一切都太晚了。

倒是他女乃女乃還是和以往一樣冷靜,她平靜地輪流望著吳英美父女,再轉頭看著世祁。「她就是你要娶的人?」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硬著頭皮認了。

「是。」他說。

「不!」錢齡齡覺得自己快要昏倒了,她的寶貝兒子怎麼能娶這樣的女孩為妻?她歇斯底里地喊著︰「媽!世祁還是個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或者干什麼,何況結婚是……」

李宸鳳低喝一聲︰「夠了!」

錢齡齡只能暫時閉嘴,可還是不忘搖著老公的手臂要他阻止這件荒唐至極的事。

孫正皓只好柔聲喊著︰「媽。」

李宸鳳只是舉起手,便讓正皓閉上嘴巴,她說︰「世祁都三十三歲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對吧?孫世祁?」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世祁臉上。

只見他平靜地望著女乃女乃的眼眸答道︰「是的。」不然還能怎麼說?

李宸鳳遂微笑對吳英美的父親伸出手。「親家是吧?我看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當長輩的也不好干涉太多,孩子們高興就好,您說是不是?」

「親家女乃女乃,您說的是。」吳爸爸說。

「嗯,我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法官應該在里面等我們了,我們進去吧。」李宸鳳說完,自己帶頭先走進去。

世祁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完成這個婚禮的,他就是沒有一點現實感,只是听從女乃女乃的安排,先是一行人上餐廳吃飯,飯後听見女乃女乃命自己向岳父告別,然後讓司機送他回家去。

岳父?他反復練習著這個陌生名詞。

看來他真的變成一個已婚的男人了,真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時間才才能適應這個新身份。

包糟的是,他突然有種很深的罪惡感,所以自從替吳英美戴上婚戒後,他就不敢多看她一眼。

現在他只希望趕快回家去,然後結束這噩夢般的一切。

但回到家,他才知道他太天真了。

女乃女乃不知何時已命人將他的房間重新布置過,嚴然變成一間喜氣洋洋的新房。

兩人分坐在房間的沙發上,一人盤踞著一張沙發,他不敢看吳英美,不敢牽她的手,當然更別提踫她了。

她就這樣真實地杵在他眼前,仿佛時刻在提醒著他,他是個多麼惡劣的人。眼看時間分秒過去,心里的不安隨著不斷不斷延續的安靜,簡直折煞人。

最後,吳英美推推眼鏡,張開戴著牙套的嘴囁嚅著對他說︰「我很困了,我可以先睡嗎?」

「喔,當然,你睡吧。」他盡可能的表現出他的善意。

等她上床後,他一直忍耐地在沙發上等著,等到她睡著了,他才躡手躡腳地走出去,將房門輕輕帶上。

他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慢慢走到離他房間最遠的西側客房,正要開門,管家福伯正好開門走了出來。

世祁嚇了一跳。「福伯,你怎麼會在這里?」

埃伯輕描淡寫地答道︰「我想少爺應該會體恤少夫人的身體太過疲累,所以應該會另外找個幽靜的房間,所以我過來看看這個房間還缺些什麼。現在我都準備好了,少爺您可以好好休息一晚了。」

世祁張開手臂抱著福伯。「天哪,福伯,在這個家里頭,如果沒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少爺,請放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福伯慈祥地笑著。

世祁放開福伯。「謝謝你,晚安。」

「少爺晚安。」福伯對世祁頷首後便離開走廊,回到他自己的寢室休息去了。

而在新房這一邊,原本睡著的英美坐起身來,緩緩步下床,在化妝鏡前坐下,拿下她的牙套和眼鏡,從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保養品對著鏡子輕輕搓抹著,等完成了所有保養的程序,她拿出迷你筆電傳了封e-mail,內容是︰一切按計劃進行中。

這晚是孫世祁和吳英美的洞房花燭夜,可兩人卻分睡孫家豪宅東、西兩個角落的房間。吳英美對這樣的安排沒有意見,早就呼呼大睡去也。

孫世祁則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一想到要和吳英美一室就夠教他坐立難安了,要是再和她同寢,他鐵定會瘋掉。

不如明天一早趁家人還沒起床就溜出國。問題是,該飛去哪里呢?

嗯,飛到法國找小泵姑好了,離得遠遠地,好來個眼不見為淨。心里有了這層盤算之後,他找出護照,簡單收拾一下行李,稍稍感到安心,打開電腦開始玩起線上游戲。

或許是玩得太晚,隔天,他竟然睡到福伯來請他下樓吃早餐。

當他張開眼楮看見福伯穿戴整齊出現在他面前那一刻,才驚覺大事不妙!

他立即坐起身,緊張問道︰「現在幾點?」

埃伯恭敬回答︰「七點三十分。」

「老夫人、老爺夫人和少夫人都在餐桌上等少爺一起用餐了。」福伯瞥了一眼他床腳旁的行李,冷靜說道。

他迅速拉起棉被,重新躺回床上。

「告訴他們我發燒伴隨劇烈頭痛,請他們先吃,我晚點會自己去看醫生。」他對管家說。

埃伯微笑著。「是,少爺。我這就下樓說去。」

埃伯才轉身,世祁馬上又坐了起來。「不成!這樣他們會一起上來看我,發現我睡這間房,又是一陣大驚小敝。算了,下去一趟好了,明天再走也不遲。」

埃伯微笑點頭,好像早知道會是這個結果。

誰知,這頓早飯正是他災難的開始。

吳英美的座位就在他旁邊,他的對面是老媽,他幾乎無法避免地將媽媽狠狠怒視吳英美的收進眼底。

老爸只是面無表情地吃著飯,仿佛餐桌上的一切全與他無關。

吳英美像是收到斜對面眼神中那惡意的攻擊,暫時離開美味的濃湯,抬起頭來,隨即被錢齡齡的眼神嚇得掉了湯匙。

孫女乃女乃冷靜異常。「福伯,請幫少女乃女乃換套餐具。」

「是。」福伯利落地辦好這件事。

此時,錢齡齡望著吳英美的眼神變得更加凌厲,這會兒可把吳英美給嚇得連果汁都打翻了。

埃伯馬上趨前處理善後。

世祁望著英美那因困窘而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感到于心不忍。

「媽,你這樣一直盯著英美看,叫人家怎麼用餐?」

「你還有臉說!你不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家庭嗎?給我找這樣的媳婦,一通電話叫我們趕去法院看你公證,你是不是故意想把我們氣死啊?你說!」

錢齡齡越想越氣,被兒子這樣一責備,極度不滿的情緒整個爆發出來。

「我不過是听女乃女乃的指示,你有什麼好不滿的?」他沒好氣地說。

李宸鳳冰一樣森寒的眸子掃向世祁。「是我的指示還是你自己的決定?你心里清楚。既然已成既定事實,再多的爭論也于事無補,大家最好及早面對現實對大家都好。還有,我不希望人家說孫家的婆婆不會善待媳婦。齡齡,請你注意你的態度。」

李宸鳳一說話,所有的人都低著頭吃飯,氣氛異常安靜。

吳英美用過餐,見大家都沒走,東張西望顯得有點忐忑。

孫世祁像是發覺她的不安,轉過頭去以最和善的態度低聲對她說︰「你回房去吧,有任何需要告訴福伯一聲,他會滿足你任何的需要的。」

英美一臉茫然,像是沒听清楚他的話。

世祁知道她有輕度听障,在她耳邊提高音量︰「你先回房去,想吃什麼、用什麼或想玩什麼,告訴福伯,他會幫你準備!」

英美這會兒听懂了,乖巧地應了聲「是」,隨即以笨拙的動作離開椅子,一跛一跛地回房去。

錢齡齡絕望地看著兒媳婦的背影。

世祁發現女乃女乃也在看英美,不同的是她臉上有種神秘的笑容,那種笑容讓他覺得頗為詭異。

第六感告訴他,似乎有不祥的事即將發生。橫豎他也用過餐了,所以盡速離開現場才是明智的決定。

可他才一動,女乃女乃突然叫住他︰「今天我要召開臨時董事會,宣布你從明天起擔任動力集團總經理。等一下你和爸爸一起出席董事會議,下午就到設計部把你原先的主任工作交接給明立。如果真有需要,你再另外找個人當你的特助吧。」

「啥?今天?不會吧?女乃女乃,你真有必要那麼急嗎?」真是晴天霹靂啊!他正為娶了吳英美給煩得想出國去散散心,女乃女乃竟要他今天就接動力總經理的位置,這不是存心玩死他嗎?

「那爸怎麼辦?」他立即想到應該把老爸推出來當擋箭牌。

「你爸有兩個家庭要照顧,還有一家他自己成立的子公司,還要帶你接任總經理的職務,我相信他必然忙碌得很,你就甭為他操心了。」女乃女乃涼涼道。

「女乃女乃,我不是懶惰才這樣說,我實在是對經營公司沒丁點兒興趣。」世祁說道。

孫女乃女乃睨著他。「或者你對身無分文的苦日子比較感興趣?」

唉,又威脅他來了。為什麼在他的世界里就沒有兩全其美這回事呢?

他百般無奈地起身。「是!我最最英明的女乃女乃,我怕極了,我不要過沒有錢的苦日子,我這就去公司奉獻我畢生的心力?O.K?」

孫女乃女乃笑著點頭,像是滿意極了他的答覆。

***

開完臨時董事會,世祁隨孫正皓來到總經理辦公室,對著老爸的臉突然有點五味雜陳起來。「爸,到底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孫正皓滿月復感慨地拍拍兒子的肩。「你女乃女乃這樣打算也沒錯啦,你也三十三歲了,是該收收心,給你一個磨練的機會。」

「可是我……」真的不行啊。世祁在心里OS。

「你放心,老爸的舊班底全留給你,他們都是老前輩了,會好好教導你的。」正皓跟兒子說。

「那你呢?」

「你沒听女乃女乃講,要我好好經營我自己開的子公司嗎?」

「不如我再去求女乃女乃請她收回這個決定。」

「唉,算了!你認識你女乃女乃沒有我久,相信我,她是下了決心要讓你接棒的,要不她也不會趕在這節骨眼上宣布這件事。你听話,好好干,別辜負女乃女乃一片苦心,知道嗎?」

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在設計部當主任的時候,根本成天和明立一起混日子。他只對賽車有興趣,對其它的事根本提不起勁,現在卻硬要他接棒,好歹他們是親骨肉,他當真一點都不可憐兒子的處境嗎?

沒錯,孫正皓狠心地轉身走了出去。

孫正皓有他自己的麻煩和問題要解決,他確實看不出來他那個身高一七八、美國企管碩士畢業、長得一表人才的三十三歲兒子到底哪里需要人幫忙。倒是他自己很需要老媽的幫忙,可是她看來似乎已經放棄他了,他嘴里不說,可心底竟有些慌。

事到如今,世祁還能怎麼著,只好深呼吸面對現實了。

上午才開過臨時董事會,下午女乃女乃就交代他召開主管會議,他坐在主席座位上看著已經屬于他的所有一級主管。

他仿若置身于全是收容老男人的安養院,而他正是那名心不甘情不願的院長。

不曉得以前為什麼沒發現,公司這十五名主管當中有八名是爺爺時代留下來的元老,在他左邊的阿貴伯公據聞和女乃女乃同學,那不就……七十三歲了?

再往右側瞧去,他認得出來這七名是老爸的愛將,最年輕的應該是平叔,他前天才奉老爸之命參加平叔的五十五歲生日壽宴。

而重點是,這種會議怎麼開?

坐在那里打盹的是他的遠東伯公,坐在門邊閉目養神的是他壽生舅公,在他右手邊的全是他老爸的死黨,他小時候叫到大的叔叔伯伯。

唉,他還不如干脆喊聲散會,請大家回辦公室睡覺還來得實在;可他在毛面玻璃縴維牆下,看到一雙穿著黑色短跟高跟鞋的腿,他認得那雙腿,那顯然是他親愛的女乃女乃閣下駕臨,專程來看他把主管會議主持得怎麼樣了。

他只好拉拉領帶,輕輕咳一聲。「那麼,各位主管,請先簡單扼要報告一下業務概況吧。」

他記得他有特別加重簡單扼要這四個字的語氣,但顯然沒有人听進去。這個業務會報,他們竟然、竟然整整開了四個小時!

散會後,他的感想只有四個字,那就是︰浪費生命。

走回總經理辦公室,秘書送來一杯茶;他坐下來認真打量這個辦公室,四面木皮瓖金黃色的牆面,黑色小牛皮沙發,氣派豪華的紅松實木大辦公桌,藍色地毯,光可鑒人的酒櫃,配上景觀絕佳的落地窗,大致符合老爸高調奢華的風格,就只差一名美女秘書,就幾乎完全符合老爸的口味了。因為老媽的堅持,所以老爸只能擁有一名又胖、長得安全,可辦事能力完美至極的秘書,也不知老媽是上哪里找來的。可是他坐在老爸的軟皮座椅里,總覺得自己是老爸的代理人,完全沒一點真實的存在感。

他很快就知道,他沒辦法待在這個辦公室里,因為他就是會感到一股壓迫感,別說做事了,他根本連好好呼吸都覺得困難。

所以他先深吸一口氣,然後走了出去。

李宸鳳像是知道他會走出來似的,站在總經理室門口微笑望著他。

「想上哪去?」

他雖然有種深沉到底的無奈,可是還是露出和女乃女乃一模一樣的悠閑笑容來,懶洋洋地靠在牆上,望著他家最有權力的女人說︰「女乃女乃,你相不相信磁場?」

孫女乃女乃點頭。「嗯哼。」

「這個辦公室的磁場和我不合,坐下來感覺頭昏眼花,我看我還是搬回頂樓的設計總辦公好了。」

「胡扯!我請師父看過了,這個辦公室最符合你的命格了。我想,你大約是不喜歡里面的裝潢風格和敏慈阿姨。辦公室可以重新整修,秘書你可以自己找。記住!現在你就是動力集團的總經理,不管那些主管是什麼長輩,只要是公事,你負全責,也就是你說了算,他們的意見你可以參酌,不喜歡可以全然不理。你只要牢牢記住一件事,我們動力集團負有養活三百多個家庭的責任,只要記住這一點,你的經營方向就不會偏離得太遠。」李宸鳳穿著黑色套裝,表情嚴肅地告誡著世祁。

他女乃女乃一向沉默寡言,對他更是從不說教,可今天突然這麼嚴肅,對他講這麼多話,讓他多少感到有股壓力。

他直接看進女乃女乃有些灰蒙的眼里里。「你當真不怕我把公司搞垮哦?」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他笑笑,然後轉身回他隔壁間的總裁辦公室。

他扯著嘴,學她露出那種神秘的笑容。

真不知道她這樣笑著的時候,心里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他並沒有太多時間可以胡思亂想,因為秘書阿姨正在叫他回辦公室听電話。

***

翌日,吳英美接到麥克李的簡訊通知︰一切準備就緒。

她冷靜地躺在孫世祁原本的床上,如她所料,她扮的丑樣成功騙倒孫家的所有人;孫世祁不知是不想還是不敢,總之從結婚那一夜起,就沒再回過自己的房間,對她則是能躲就躲。孫家實在是太大了,除了吃飯,他們幾乎踫不到面。

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得讓她忍不住有些微的不安。撇開心里那小小的疑慮,她看看時間,嗯,再過一個小時,孫家的人就會全部離家,那時她唯一要擔心的是那個福伯,他不容易糊弄,必須小心應付。

要怎樣才能既維持笨拙的形象又可提出想單獨出門而不被反對的理由?她瞄到放模型汽車的桌面上有素描紙和筆,只好用左手緊握筆身,歪歪斜斜的寫著︰福伯,我要回家看爸爸,一晚就好,可以嗎?

寫完,她把紙緊握在手上,等福伯敲門進來問她有什麼需要。她無聊地瀏覽著牆上幾張賽車海報,不得不承認,孫世祁這紈褲子弟很有眼光,這幾張海報確有收藏價值。她站在這個陽剛的房間里看著房間的擺設,白色的床組,淺藍色大理石地磚,這的確是個寬敞且令人儼然放松的房間。

這幾年,因為工作的關系,她跑過很多地方,睡過很多房間,卻是第一次有人會把自己的房間讓出來,雖然不能排除孫世祁是因賭氣故意娶一個身障的人所以產生了罪惡感,但他的慷慨倒是教她印象深刻。如果換作是她,再怎樣也不會讓出充滿個人隱私的房間給一個幾乎完全不認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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