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子靈劍(十)江南會 第四十六章 極惡之人

披著斗篷,撐著紙傘,莫言緩緩走在路上。

夜已經深了,然而在這大雨之中,他還是見到一人倒在路旁。

微微皺起了眉,莫言走了上前,端詳了一會兒後便是蹲了下來,把那伏地趴著的人扶了過來。

身上看來沒有明顯的傷口。

莫言把手搭上了那人的腕脈,然而,那人卻是突然睜開了眼楮,就是一掌擊出。

這一掌,結結實實地擊在了莫言的胸口,于是莫言便是硬生生地,被擊飛了五步之遠。

身軀沉重落地的聲音,卻似乎是嚇壞了那人。

只見那人翻身而起,便是走向了莫言身旁,蹲去小心探著他的鼻息。

一抹鮮血還殘留在莫言嘴邊,而莫言手上的傘,則已然是落在了身旁。

「……他怎麼不會武功……」那人低聲說著。

「怎麼可能……」傾盆的大雨自天而降,淋濕了發,也遮住了趙飛英的眼楮。

情急之下沖出了客棧,然而,面對著大雨滂沱的街道,卻是不曉得方向。

撥開了遮在額前的濕發,顧不得傾盆大雨,趙飛英左右望著,最後才往張家渡的方向追了去。

奔到了鎮外三里,一株高大的樹下,趙飛英見到了那人。

撐著把紙傘,那人的背上依舊有著細長的劍。

然而,臉上卻少了以前的和氣。

「我師兄呢!」冒著雨,站在了那人面前,趙飛英低聲喝著。

難得的怒氣在他身上沸騰著。

「你這是做什麼!我師兄不會武功,有什麼事情找我好了!」

那人的瞳孔仿佛縮了一下,然而,臉色卻是沒有改變。

「我師兄呢!」趙飛英又是低聲喝著。

「……一命,換一命。」那人低聲說著。

「……用誰的命換?」沉默了一會兒,趙飛英問著。

「北方的獠面親王。」

大雨形成了一道屏障,遮去了玉郎君一半的臉,也遮住了趙飛英的眼楮。

「做不到。」趙飛英說著。

「那就收尸吧。」

那人轉回身,就是緩緩走了遠去。

「……等等!」趙飛英追了上前,擋在了他的面前。

「你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得罪了我們蝴蝶山莊,你在江湖上就無法立足。」

「……哼,好大的口氣,當我不曉得蝴蝶山莊已然沒落?」那人帶著冷笑的聲音,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刺耳。

「得罪了又如何?若曉得那獠面親王本就是蝴蝶山莊門人,你們得罪得起所有的江湖人嗎?」趙飛英沉默了。

「好好考慮考慮,如果你把他的頭交了出來,我假裝不曉得這件事情,也不會再有其他人知道。」

「你不怕我現在就殺了你滅口?」趙飛英緩緩說著。

「那你一輩子也不會曉得你師兄在那里。」那人低聲說著。

「我得提醒你,他受了傷,只怕再也撐不了多久。」

趙飛英的眼楮只是看著那人,那明顯的怒意降低了溫度,卻是變得比現在的大雨還要冰冷。

趙飛英不再說話了,因為在他的心髒里,一只有著銳牙利爪的生物,正掙扎著想要從層層的厚繭里掙月兌出來。

他的表情越來越嚴峻,一直到冰冷的怒火靜靜地在眼里燃燒著。

「我說過,我師兄不會武功。他一生救人無數,卻是從未傷人。若你膽敢加害于他,森森閻羅殿上,只怕要受盡苦楚。」

「你師弟傷人無數,你如此護他,就不怕那森面閻王?」那人卻是冷笑著。

「只听你這偽君子大話連篇,兩面做人,想來一切都是你說了才算不是?我今日以惡人與你換那善人,殺惡揚善,不就是兩倍的功德?」趙飛英沒有說話。

「今日你護他,害得了你師兄,就要與他一同下地獄去。你想清楚了。」

趙飛英還是沒有說話。

「天亮之前,帶著那人的頭來。不然,就來這里領你師兄的頭。」

「別逼我。」閉起了眼楮,趙飛英低聲說著。

「就逼得你跳牆又要怎的?」那人卻是大笑了起來。

「一個極惡之人,一個是極善之人,又是這麼難以決斷嗎?」

「……」緩緩張開了眼楮,趙飛英只是輕聲說著。

「兩人我都想救,你不用再說了。」

「……只怕難如你的意。」那人又是冷笑著。

退後一步,那人抽出了森冷長劍,臉上依舊是那抹冷笑。

「……初次見面的時候,我本想不到如今會是這種場面。」趙飛英低聲說著。

「……少說胡話,誰與你見過面了。」那人冷冷笑著。

趙飛英愣了一下,然而,那人已然出手。

細長的利刃劃了下,森森的劍氣帶下了一陣的落葉。

趙飛英順著劍氣避了開去,待要回擊,那人卻已劃回了劍,險險擦過趙飛英的手臂。

那人的劍招辛辣而縝密,不屬于武林大宗,趙飛英更是見所未見。

趙飛英少了兵器在手,那人手上卻是握有著成名的利劍,不要說回擊了,趙飛英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兩面的劍鋒總擋在趙飛英的掌前,那劍尖也連連刺向身上要害。

剎那間便是過了五十余招,趙飛英是有守無攻。

不愧是成名的劍客。

趙飛英凝神閃避,那森森的長劍卻與那大雨混成了一塊,在那微弱的月光下,往往分不清何者為劍,何者為雨。

雨水冰寒刺骨,而那劍氣更是森冷。

「殺了你,我也可以得到他的頭。給你一個大好的買賣,竟然不懂得珍惜。」那人冷冷說著,一把長劍更是使得綿密。

吧淨利落的劍,不留余地。

他沒有想過放趙飛英活口。

「你以為你是誰呢?跟我談條件?」

然而,玉郎君的話,趙飛英根本沒有听得進耳。他全心全意都在他的劍招上,忘卻了應答,忘卻了這場雨,忘卻了兩個他要救的人,也忘卻了自己手上無劍。

「一樣的笨,你們這師兄弟。師弟用肉掌擋我的劍,師兄也是傻傻地去救一個陌生人。」

趙飛英的目光轉到了玉郎君的臉上。

「我怎曉得他不會武功,他的幾個師弟妹武功都高得嚇人。我怎曉得該用幾分的掌力,又沒有人跟我說過。」

跳開了三步,趙飛英呆愣地看著玉郎君。

「你說什麼?」

「我說,他的死不是我的錯。我怎曉得他敢靠得我這麼近?我是個陌生人啊,在這雨里倒在路上不是很奇怪?他干什麼靠得我這麼近!我又不曉得他不會武功!我只是要打傷他,不是要打死他啊!」玉郎君低聲喊著。

「……你說什麼……」

「看你是他師弟,給你個機會,你也不珍惜?這又要怎麼怪我?」玉郎君的眼神依舊冰冷。

「一樣的笨。」

「你殺了他……」趙飛英低聲說著。

「你竟然殺了他,你是畜生嗎!」

「……早曉得莫言是個大夫,要是在以前,我怎麼會動他。要不是你們這些師弟,我又怎麼會傷他,江湖上又沒有人曉得莫言不會武功,我又有什麼錯?」

「……畜生……」趙飛英顫著唇。

「……你就沒有錯傷過人!你膽敢如此辱罵于我!」玉郎君也是顫著唇。

「你該下十八層地獄。」趙飛英顫著唇。

「……殺了那了面親王,想必可以提升個幾層。」玉郎君冷冷地說著。

「……我要你永劫不復!」趙飛英是在盛怒之中,而玉郎君的劍依舊使得極為純熟。

劍鋒在趙飛英的身上劃開了幾道的缺口,而鮮血卻是給大雨洗得干淨。

蒼白的皮膚上只見綻開的傷口,趙飛英即使負了傷,卻是連眉頭都沒有皺上一下。

飽多守少,似乎是將自己的性命都豁出去了。

「……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殺了你,我就可以直取那獠面親王的性命!」玉郎君一邊回守,一邊喊著。

不曉得是喊給趙飛英听,還是喊給自己听的。

然而,趙飛英越是豁了出去,玉郎君卻越是遲疑。

也許是因為心中有愧的關系。

但是,見到了趙飛英胸前要害已然就在劍尖,玉郎君還是刺了進去。

一招得手,卻是少了幾分的喜悅。

然而,玉郎君的勝利卻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就在那個停頓之中,趙飛英已經伸手奪去了他的長劍。

鮮血流到了手上,玉郎君驚愣地放了開他的兵器,下意識地後退了幾步。

趙飛英自己拔出了透胸的長劍,表情卻沒有絲毫的痛苦。

在下一個瞬間,比流星還要快的劍已經劃過了玉郎君的喉頭。

模著自己頸上的熱血,玉郎君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師兄在哪里?」把劍尖按在他的胸口,趙飛英低聲問著。

「若想死得痛快,就快點說。」

玉郎君只是顫著唇,用著沾血的手指向東方。

走過了幾百尺的路,在一個草叢中,趙飛英見到了他要見的人。

莫言躺在那兒,臉色比現在的趙飛英還要蒼白。

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的雙眼緊閉。

趙飛英仔細看著自己的師兄,胸口的熱血一滴滴地落在莫言身上。

要不是他要師兄趕來這兒,如此的夜里,莫言該在張家渡那盧員外家中,陪伴著自己的愛妻。

玉郎君說的不錯,要不是他們這兩個師弟……坐倒在莫言身旁,趙飛英的心髒痛得厲害。

要不是我們……要不是我……

「……飛英……」微弱的聲音傳到了耳里,趙飛英連忙俯身向前,凝神去听。

「……帶我回張家渡去……」懷里抱著莫言,顧不得大雨,趙飛英就是直奔西方的大鎮。

只有那兒,才有馬車可坐。

經過了官道,玉郎君的尸首躺在血泊之中,然而趙飛英只是從他身旁急奔而過。

濺起的泥水灑在玉郎君的臉上。

只是,急著趕路的趙飛英並沒有留神去看。

從玉郎君的臉上,一層面具被大雨沖了落,露出了下方俊秀的臉龐。

那泥水就是濺上了面具下的臉,然而,趙飛英自然是不會去注意的。

跑到了鎮上,天已經是大亮的了。

看見了一身是血的趙飛英,更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趙飛英只想快些找到馬車,送師兄回張家渡。

「……師叔!」玉成又驚又喜的聲音從遠方傳了來,然而趙飛英卻是沒有听見。

直到玉成擋在了他的面前,趙飛英才停下了腳步。

「師叔,您怎麼全身是血,您……天!莫言師伯!」

「救他,送他回張家渡,你們想要我做什麼,我都做。」

有力的手抓起了玉成王胸口的衣襟,那深沉的聲音,仿佛是另外一個人在說話。

「師叔,您別急,您先……」

「我們死不足惜,可師兄絕對不能死。」一邊說著的趙飛英,胸口的鮮血一邊流到了他的腳邊,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嚇壞了鎮民,也嚇壞了玉成。

「好……好……師叔,您快放開我,我這就去安排……」玉成連忙說著。

閉起了雙眼,仿佛四周的世界都在旋轉,趙飛英的腳,卻是站得穩當。

他的肩上,現在有著兩條人命。

而他,兩個都要救。

一夜的大雨過後,今早的天氣顯得格外的晴朗。

小紅起了一大早,第一件事就是為冷雁智熬上一盅雞湯。

大病一場,耗去他不少元氣,即使曉得他心底趕著上路,可總也是千勸萬勸,讓他先把身體養好。

炖好了湯,小紅捧進了冷雁智的房間,卻發現冷雁智早已經醒了。

坐在床上的冷雁智,只是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連小紅進了門來都不曉得。

有了莫大夫的藥物調養,以及他師兄的內力相助,冷雁智如今的臉色,比起數月之前,已經不曉得要好上了多少。

曾經黯淡的眼神,如今亦是有著炯炯的光明。

褪去了灰敗的外殼,如今雖是同一個冷雁智,卻比以前還要更加地耀眼了。

「冷公子?」小紅把雞湯放在桌上後,輕聲提醒著。

于是,冷雁智也才轉過了頭。

「小紅嗎?」

「是的。」

小紅微微一個行禮後,就是掀開了湯盅。

「照著大夫留下的食補藥方煮的,冷公子得多吃些才行。」

小紅盛著湯,一邊低聲說著,而冷雁智又是沒有回話。

悄悄朝冷雁智看去,只見他又在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了。

「……冷公子覺得現在身體如何了呢?」小紅只是低聲問著。

「……很暖和。」

出乎意料之外,冷雁智卻是如此說著的。

小紅有些驚愕地向他看去之時,早晨的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而他的嘴角,卻是微微揚起的。

應該是高興的,可小紅的心里卻是有著微微的酸楚。

「……是因為玄英回來的關系嗎?」小紅勉強笑著,為冷雁智送上了熱湯。

「……在我身子里好像有著一股暖流。」冷雁智低聲說著。

「該是那人注入的內力。打通我四肢百骸,說不出的舒服。」

小紅的手微微顫著。

冷雁智接過了熱湯,小口小口地喝著。

「好奇怪啊……」自己推了門進來,玄英只是喃喃念著。

「奇怪什麼?」冷雁智只是低聲問著。

「他們怎麼還沒有回來?」坐在冷雁智的床邊,玄英看著冷雁智,疑惑地問著。

「昨晚外頭下了好大的一場雨,他們還出去做什麼呢?」

「……想是不願我們答謝,徑自走了。」冷雁智只是輕嘆著。

小紅只是咬著唇。

「喔……那你現在覺得怎麼樣?」玄英問著。

「……很暖和。」冷雁智只是微微笑著。

有些疑惑地捉起了冷雁智的手,玄英也是低聲驚呼著。

「真的耶,好暖喔……該不會是發燒了吧?」玄英連忙去模冷雁智的額頭,然而那並不是發燒。

「不是這兒,最暖的是這個地方。」捉著玄英的小手移到自己的胸膛,冷雁智帶著微笑說著。

「……那叔叔真的很厲害。」玄英只是低聲贊嘆著。

「我沒看過比他更好的大夫了。」

「你曉得那大夫叫什麼名字?」冷雁智問著。

「……不曉得,不就是叔叔嗎……」玄英靈活的雙眼只是來回看著冷雁智與小紅兩人。

「咦咦,我還以為你們是早就認識的啊。」

「……什麼早就認識?」冷雁智問著。

「我听那叔叔一直叫你十三師弟、十三師弟的,你們不是同門的師兄弟嗎?哇!好疼啊!」冷雁智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捉著玄英的手突然收了緊,惹得玄英連聲叫疼。

茫然地放開了玄英,冷雁智只是低聲說著。

「你再說一次?」

「……那叔叔叫你十三師弟的哪,八成是你師兄吧。」

「怎麼可能!」一氣之下,揮開了空碗,冷雁智怒聲喝著。

空碗落在小紅的腳邊,摔成了碎片。

小紅嚇了好大一跳,而玄英又何嘗不是?他只是有些畏懼地看著冷雁智,情不自禁地往後縮了一縮。

「怎麼可能!他該恨不得我死!又怎麼可能會救我!不可能!」

「就是他救的啊……」小聲喃喃說著,玄英有些委屈。

「……我不相信……」看著自己的雙手,冷雁智只是喃喃說著。

「……小紅,你說,救我的大夫是誰。」

「……是我去張家渡請來的莫言神醫。」

那一個瞬間,冷雁智射來的銳利眼神讓小紅甚至忍不住發著顫。

「誰要你多事?與其讓他救,我不如死了算了。」

「……原來他就是莫言神醫啊……」喃喃說著的玄英,語氣里卻是充滿著向往。

「……小紅,讓人送一萬兩黃金去張家渡,我不想欠著他什麼。」

「……是……」

「原來他們師兄弟處得不好啊。」

陪著小紅準備行李,跟前跟後的玄英,只是夸張地嘆著氣。

「害得冷哥哥大發脾氣,我們也跟著遭殃。」

「……沒事的,等冷公子氣消了,就會沒事的……」小紅只是低聲說著。

「只可惜了那些藥方子。」玄英說著。

「那是莫言神醫特地寫下來給冷哥哥補身體的啊。現在好啦,冷哥哥一定是不肯再吃的,只可惜了人家的一番苦心。」

「……玄英,這件事別再提了,不然冷公子又要不高興了。」

「喔……」馬車上,一直沉默著的冷雁智,偶爾的,卻還是不經意地模著自己的胸口。

因為,那就像是在寒冬里早已跋涉了三年的旅人,心里放進了一顆暖陽一樣。

在胸膛里發著光跟熱,干裂而枯萎的心,也得以緩緩地修復著。

自從那天過後,馬車又走了三日,終于,冷雁智才開了口,問著身旁的玄英。

「玄英,莫言是大夫,那麼另外一個大哥哥呢?幫我運功療傷的那個?」

「……不說,你一定又要生氣了。」

玄英嘟囔著。

「那大哥哥是個好人,我才不要听你罵他。」

「……我討厭莫言是有原因的,玄英。」不願意被想成忘恩負義之徒,冷雁智解釋著。

「我以前讓他們軟禁過,他還打算喂我吃忘憂草。」

「……什麼是忘憂草?」玄英問著。

「是讓人忘卻煩惱的藥材啊。」冷雁智說著。

「只要我吃了,就什麼都會忘了。」

「……忘記煩惱不好嗎?那你不就會變得很快樂嗎?」玄英又在嘟囔著。

「……你這小表頭,什麼話都幫莫言說,到底是他親還是我親!」冷雁智話里的字語雖然是責備著的,但是語氣卻不是。

玄英听了以後只是嘻嘻笑著,鑽到了冷雁智的懷里。

「……冷哥哥,你先不要生氣,听我說。莫言神醫真的是個大好人。那天晚上天氣很冷,我的手都凍僵了,可是他卻冒著雨來了。他身上的斗篷都濕透了,重得跟結了冰一樣。小紅姐姐也是,凍得嘴唇都發了紫。」

聞言,在車廂另外一頭的小紅,只是略略低下了頭,而冷雁智則是沒有說話。

「他從晚上忙到天亮,又忙到了中午。他忘了吃早膳,也忘了換下濕衣服。我就在他身旁看著他,想著他什麼時候才會記得起自己身上還穿著濕衣服,什麼時候才會想到忘了吃早膳。可我只等到他身上的衣服干了,等到小紅姐姐端來了午膳。那時候我就在想,啊,就算是傳言中的莫言神醫,也沒有他好吧。」

冷雁智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听著玄英說。

「冷哥哥,那天惹你生氣後,我一個人跑走,身上沒有銀子,在外頭流浪了七天。這七天來,好的人、壞的人我都遇過。我還小,可能看得還不夠多,可是,我總覺得,只要有人像莫言前輩一樣地對我好,就算他以前真的對我做過了什麼,我都會原諒他的吧。」抬起了頭,玄英純真地看著冷雁智。

「冷哥哥,你說我說得對不對?」沉默地看著車廂底的冷雁智,嘴邊本似還有著一些倔強,然而,到了後頭還是瓦解了。

「我還是個人,我曉得。」冷雁智只是緩緩說著。

「那麼,我就告訴你,另外一個人叫做什麼名字。」玄英仰頭望著冷雁智,輕聲說著。「冷哥哥,莫言前輩就叫他飛英。」

假的、假的、是假的!莫言師兄與那些師兄弟姐妹一樣,既然盼得我去江南,一定沿途灑些誘餌,讓我心甘情願地投羅網去。

對這兩個沒見過他的人,只要隨便叫叫,就會讓我以為他就是師兄。

是啊,不管是誰,只要透過他們轉述,一個叫做趙飛英的男人來過,活生生的,我就會相信了,我就會瘋狂了。

但是,這只是他們的一個伎倆,一個縝密計劃的一部分!師兄如果真醒了,他必定來尋我,又怎麼會悄悄走了,連只字片語都沒有留下。

是啊,我不可以隨便相信,我不可以隨便相信他們,我不可以……我不可以……對著突然之間抓著自己頭,表情痛苦的冷雁智,玄英只是疑惑地看著身旁的小紅,然而,小紅卻只是靜靜地坐在了她應該要坐的地方。

她獨自緊緊抱著秘密,不肯放手。

如果冷雁智問她什麼,她必定不會欺瞞。

然而,要她主動說出他心愛男人的蹤跡,抱歉,做不到!曾經她以為,可以祝福他們,然而,在他病倒的時候、垂危的時候,那種椎心刺骨的痛,在他醒來之後,已經變得酸楚。

他曉得自己有多愛他?愛到就連自己的心髒,如果他想要,也許她也會毫不遲疑地給他吧。

他是她的王,她的天,為了他,她什麼事情都可以做的啊!

「……冷哥哥?……冷哥哥!」突然的,發覺了冷雁智的眼淚,玄英登時慌了手腳。

「冷哥哥!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還是我說錯話了,做錯了什麼事?你說啊,不要只是哭啊,冷哥哥!冷哥哥!」于是,小紅的帝王,小紅的天,倔強的男人,靠著車廂,捂著眼楮,淚流滿面。

于是,小紅的心髒,整個的緊縮了起來,痛得她雙唇蒼白。

「冷公子……」爬過了他身邊,小紅捉著他的肩頭,低聲喚著。

「冷公子……」

「別管我!」冷雁智怒聲吼著,推開了小紅。

玄英嚇得往後跌了去,而小紅的背則是重重撞上了車廂的牆。

很痛,可是更痛的是胸口。

「他們是騙人的……對吧……是啊……一定是這樣的……騙人的……是騙人的……」

「冷哥哥!停車!傍我停車!」玄英撲了上去,接著就是氣急敗壞地喊著。

駕車的車夫連忙停了下來,而小紅則是顫著身軀,呆愣在了角落。

在冷雁智的身前,他的嘴邊,有著殷紅的鮮血。

他的臉色比紙還要蒼白,而玄英則也是嚇得臉色發白。

「沒事的,冷哥哥……沒事的,冷哥哥……您是太累了,又剛生病,沒全好,所以才這樣的……」玄英顫著唇不住說著。

「睡一覺,把莫神醫開的補藥吃個幾帖,就會沒事的……」

藥香彌漫,本已回復血色的臉龐,又再泛著青白。

她曉得,這樣下去,又會回復到以前一般。

他會被折磨得日漸憔悴,最後,就與那日一般,在她的手臂上咳到昏厥。

她好愛好愛他,她自認愛得不會比冷雁智淺。

可是,她注定著要輸給冷雁智的。

因為他可以放任著自己身體敗壞下去,可她只要再听得他咳上一聲,她的心就要碎了。

「冷公子?……冷公子……」服侍他喝藥的時候,小紅情不自禁地握上了他的手,柔聲說著。

冷雁智只是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冷公子,您瞧瞧,您認得嗎?」小紅把那沾了血的黃絲帶,輕輕放在了他的手上,再緊緊握著。

她不斷喃喃重復著剛才的話語,直到冷雁智把那絲帶拿到了自己眼前看著。

「……這是大夫的發帶。他回張家渡去了,可那日有人用飛箭把它送了回來。趙公子看了,心急如焚,匆匆追了出去,就再也沒回來了。」

「……趙……?」突然坐了起身,冷雁智驚疑地看著小紅,手里緊緊握著那條帶血的絲帶。

「……我見過他的,您忘了不是?」小紅用著帶淚的笑容,對著冷雁智說著。

「那日在竹山腳下,您惱了昏官放火,我就站在趙公子身旁,見過一面。」

說不出話的冷雁智,只是呆呆看著她。

「那日您病倒,大夫讓我準備後事。我一個人坐在棺材店前發愣,遇上了玄英,以及帶著他的趙公子。」

幽幽看了冷雁智一眼,小紅只是繼續說著。

「見您病重,趙公子用他的內力為您續命,又讓我請莫神醫過來一趟。最後,莫神醫走後,不曉得出了什麼事,趙公子追出門後,也就再也沒回來了。」

「……你怎麼現在才跟我說!」突然高聲喊著的冷雁智,怒意好比冰冷的利刀。

小紅的身子下意識地縮了一縮,盡避忍著不哭,然而眼淚卻是停不住地流了下來。

「你現在才跟我說!如果師兄也出了什麼事,我就拿你祭他!」

「……冷公子,您別生氣,小紅罪該萬死,可您得保重身體……」

「……滾。」揮開了小紅,冷雁智起身下床。

看了看手上的絲帶後,把它放在懷里,就要出門。

「……冷公子……冷公子!」連忙擋在了他面前,小紅顫聲說著。

「您想上哪兒去?您的病還沒養好啊。」

「我去找他。」

「您……您曉得該去哪兒找嗎?」

「回孤山去,把孤山鎮翻過來找。」

「好,那您等我,我這就把行李……」

「不用了。」冷雁智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你這就自己走吧,放在你那兒的銀票我也就不拿回來了。」

小紅的臉泛了白。

「冷哥哥?為什麼小紅姐姐不跟我們走了?」跟著冷雁智坐馬車,靠在冷雁智懷里,玄英有些擔心地問著。

「她有自己的事,怎會一直跟著我們。」輕輕撫著玄英的頭發,冷雁智低聲說著。

「……喔……」

「舍不得?還是你想要小紅做老婆?」冷雁智挑起了眉。

「哇!你說什麼啊!」忙不迭地捂著冷雁智的嘴,玄英連忙說著。

「怎麼?不是?」

「當然不是了!……我只是……有點不習慣,小紅姐姐人這麼好……」

「哼……」冷雁智只是輕哼一聲,卻是什麼都沒有繼續講了。

直到馬車駛回了孤山鎮,冷雁智訂了本來的那間房後,玄英才開始覺得奇怪。

而在冷雁智問起客棧老板有關于六天前的事情時,玄英才恍然大悟。

「冷哥哥,您在找叔叔他們嗎?」

「當然,我沒說過嗎?」是沒說過啊。

玄英歪了歪頭,怎麼也想不透,然而,看著冷雁智往官衙的地方走了去,也是連忙跟著。

「這具尸體,大概是六七天前,在官道旁發現的。」指著棺木,捕頭皺著眉頭。

「兩道致命傷,都是劍傷。一道脖子,一道左胸。奇怪的是,看他背的劍鞘,應該是他自己的劍。這人好狠,用他自己的兵器殺了他。」

「不至于吧。」冷雁智看了看那把細長的劍,卻是不置可否。「那要看他做了什麼事,不全然是凶手狠心。」

「……這位兄台可認得被害人?」

「不認得。」

「……他是不是叫做寶玉?」玄英卻是低聲說著。

「啊?」冷雁智跟捕快都望向了玄英。

「我看過這把劍,那天有人要我偷它。」玄英對兩人說著。

「喔?是什麼人?」捕頭連忙問著。

「一個畏畏縮縮的人,等下我畫來給你好了。」玄英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著那把劍。

「這人是不是長得很丑,一張臉好像被火燒過一樣?」聞言,想起了一人,冷雁智也是沉思地看著那把劍。

「……事實上,是面具。」捕頭沉吟著。

「一個好好的人,卻戴著這麼丑的面具,我怎麼樣也想不通。而且,更讓人想不通的是,幾個線報都說,這人七天前就已經在江南城了,怎麼可能飛回來讓人殺死。」

「……冷哥哥……」

「啊?」

「……冷哥哥,不要再笑了啦。」

聞言,望向了玄英的冷雁智,嘴邊的微笑還沒有消失呢。

「什麼事這麼高興啊,你笑到連那個捕頭都在懷疑你了。」

「唉,你不懂啊。」隨意模了模玄英的頭,冷雁智只是繼續笑著,向前走著。

「我見到的不是兩個師兄的尸首,就表示出事的不是他們。我心里頭的大石頭,這時候才放了下來啊。」

「……喔。」玄英其實還是不大懂,尤其是並不了解到底他們師兄弟的感情是好還是不好。

「走吧,我們去江南吧。」

「啊?」玄英還是疑惑地看著冷雁智。

「既然大家都在江南等我,我不去,似乎就太不給面子了。」

「很多人在等你嗎?」玄英疑惑地問著。

「是啊,想來不少。」微微伸了個懶腰,冷雁智說著。「既然他們處心積慮地想要我去江南,我就去會上一會。」

「……他們是想要對你不利嗎?」玄英驚呼。

「當然了,畢竟我是罪大惡極之人啊。」冷雁智說著的時候,並沒有難過的意思。

「為什麼?」

「因為我引大軍滅了玄武帝的王朝。」

「……那你還去!不要去了啦!」玄英連忙說著。

「為什麼不去?我去了也許就能見到他啊。」冷雁智說著。

「你到底是要見誰啊!很危險的!」

「……就是帶你回來的人啊。」

「……你找他做什麼?道謝嗎?」

「……是啊。」

「……他一定在那兒嗎?也許他不在啊。」

「……他不在那兒的話,我再找就是了。」

「……等一下等一下……冷哥哥,你怎麼不先確定一下就去了!你剛剛不是才說過那兒很危險的!」

「……玄英,我跟你說。」總算停下了腳步,冷雁智有些無奈地跟玄英說著。

「我總不能躲一輩子,如果這件事情不解決了,就算我找到了師兄,難不成要他跟著我躲嗎?」

「……不行嗎?」

「嗯,不行。」冷雁智繼續走著了。「我不要他難過。」

「就算你得賠上一條命?」玄英拉住了冷雁智。

「……嗯。」冷雁智的回答,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隨便的語氣。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玄英氣急敗壞地說著。

「你在為我擔心嗎?」

「廢話!」

「……玄英,也許,有一件事情你不曉得。」

「……什麼事?」

「為了保護自己所愛的人,男人就算受了傷,也不會覺得痛的。」華清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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