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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元女 第1章(1)

明•永樂元年

靖難之變的陰霾隨著時光流逝而漸漸地淡去了。

皇權交替,宮廷喋血,這些事情最終也只不過是史書上的輕輕一頁,日子久了終會變黃,化做塵煙消失在歷史的洪流里。

對于天下的老百姓來說,只要有飯吃、有衣穿,有田種、有錢賺,誰當皇帝都是一樣的。

埃建泉州自宋朝以來就是通商重鎮。商人重利,京城的巨變到了這兒也只不過是茶余飯後的話題。

甚至還比不過謝家野蠻女的事跡來得精彩。

「听說了沒?昨天謝木宛在去廣德寺上香的路上,痛打了幾個不長眼楮的登徒子。」

「這又不是第一次了,她每天穿著男裝在街上晃來晃去,真是沒有家敦。」

「就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嘛,可是她爹娘還讓她上華龍書院,讀了那麼多的書,誰敢上門提親啊!」

「就是,就是。」

幾個酸儒坐在一家茶館里,一壺清茶、兩碟點心、三堆瓜子、四個閑人,正閑著沒事嗑牙道。

而他們旁邊的那一桌,則坐了個面沈如水的男子,如玉一樣的膚色襯著漆黑的頭發,烏黑的眼眸如夜色般高貴,又如夜色般迷離。他听到此番言論,雙眉一皺,眸子里射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銳利寒光來。

「掌櫃,算帳。」他往桌上輕輕地放下銀子。

「陳公子,您走好。」茶鋪的掌櫃立刻出現在他面前,前揖後躬地送他出門。

他一定出門,就听到身後傳來一陣桌椅垮塌和那幾個酸儒的哀叫聲。

男子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小石子往身後一丟,微揚的嘴角泄漏了一絲笑意。

謝丫頭,一年不見,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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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謝家

謝家是以做茶葉和瓷器生意起家,傳到現在老爺手中已是第二代經營了。

在這商賈林立的泉州城里,謝家雖然稱不上巨富豪賈,倒也算是大富之家,不說那一座茶山、兩座瓷窯,單是這一片五進四院坐擁花園的大宅子,在泉州城里也是少數可數得出來的。

不過謝家最出名的,是有一個已經快年滿十八,卻無人上門提親的女兒。

但事情總有例外。這會兒,泉州城里首屈一指、專走上層路線的王大媒婆,今日便坐在謝家的客廳里。

「正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說謝老爺啊,您家的閨女今年快十八了吧?這泉州城里十八歲還沒出嫁的姑娘也沒幾家了。今天,我是受城東崔家崔老爺所托,特地來上門提親的。」

王媒婆一身大紅色的華麗裝束,紅潤圓臉,滿頭珠翠,說話的時候,一搖一顫,叮當作響,只可惜身形過于龐大了些,遠看就像一只紅透了的大龍蝦,頭上掛著滿頭的零碎調料。

看在謝老爺和謝夫人眼里,心中直嘆,真是好大一盤菜!

「那崔老爺的二公子呢,自上個月在晚晴樓見了您家小姐一面,就念念不忘、魂縈夢系。我這才替崔老爺上門來提親,眼巴巴盼著您回話呢。」王媒婆諂媚地一笑,滿臉的肥肉都在顫抖。

她伸手端過茶杯,小啜一口。雲山雨前青,謝家的茶葉果然不錯。

心中稱譽一番後,繼續劈哩咱啦地說道︰「謝家呢,是泉州城里有名的商人世家,而崔家是有名的官宦世家,您瞧瞧,這不是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金玉良緣、天作之合嗎?」

坐在太師椅上的謝老爺和夫人兩人听到這話,有些勉強地笑笑。

謝老爺攏著手,慢慢地開口問︰「王媒婆,這崔家的二公子好像已經有媳婦了吧?」

王媒婆一听,竟越發笑得花枝亂顫,舌燦蓮花地說個不停,「謝老爺啊,這男人有幾個不是三妻四妾的?何況,這崔家二公子是州府知事,他哥哥是布政司,更別提他爹可是兩榜進士出身。這泉州城里,哪家小姐不想往那個家里嫁?就算想做妾,還要看人家有沒有這個心呢。再說,崔二公子可是出了名的英俊瀟灑,配您家的小姐,還怕委屈了她不成。」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只是我們家木宛那性子……」謝老爺含含糊糊又支支吾吾地。

「哎喲,姑娘家哪能沒點小性子的,等天地一拜,洞房一入,這性子還怕改不過來?」王媒婆越說越起勁,她霍地站起來到謝老爺和夫人的面前,有些神秘又有些得意地說︰「有些話呢,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講。」

「您請說吧。」謝夫人微笑著示意她開口,反正該不該講,這個王媒婆都會忍不住把它講出來的。

「您家的小姐沒纏足吧?而且還听說她很會打架,這樣的姑娘家……」王媒婆干笑兩聲,「婆家可不太好找呢!正經的大戶人家嘛,誰都要找個溫柔恬靜的,而平民老百姓,您老也看不上是不?這想來想去,還是崔家二公子最好、最合適。您兩老考慮看看怎麼樣?」

「這個,好吧,我們會考慮看看的。」謝老爺一臉赫然地端起茶杯,馬上就有個伶俐的下人從懷里模了個紅包出來。

「謝謝您為我們家那個不听話的丫頭費心了,小埃。」謝夫人笑咪咪地說道。

紅包往王媒婆面前一遞,「王家女乃女乃,這是我們老爺一點心意,您收好。」

「這怎麼成。」王媒婆嘴里這樣說著,那肥嘟嘟的手已經伸了過去,輕輕巧巧地將紅包一接,不露痕跡地往懷中一塞。「這樣吧,我要是物色到了什麼好人家,準第一個通知老爺、夫人。對了,听聞您家公子也是俊逸不凡的英武少年,還沒有相中哪家小姐吧?若二位信任得過,王媒婆我也替貴府公子留意一下。」

「那先多謝了。」謝老爺一團和氣地說道,又一次端起了茶杯。

「王家女乃女乃,這邊請。」名為小埃的小廝向門外一伸手。

王大媒婆這才一扭一扭地出了宅門。

總算把這個聒噪的女人請出門了,大廳里頓時陷入一片靜謐,淡淡稀薄的日光透過窗格照在屋內的景瓷大瓶、紅木雕屏之上,越發顯得過于安靜了些。

謝家兩老默默地喝著茶,心里卻思緒萬千。

雲山雨前青,謝家茶莊的招牌茶葉,入口苦而不澀,回甘之味綿長,上好的茶葉啊!只是今天喝起來就有那麼點怪怪的,看來,喝茶品心,此話不假。

「老爺,木宛確實到了該找婆家的年紀了吧。」良久,謝夫人才緩緩地打破沉默。

「沒想到一轉眼她就十八了。」謝老爺語氣沉重地說。

「我們平日里是不是對她太驕縱了一點?」謝夫人保養得宜的臉上,涌現出一股憂心忡忡的神色。

「不就是送她進了學堂,請人教了兩招防身術,這樣也算驕縱?」謝老爺一臉護女心切的表情。「商家的小孩誰不是這樣?」

這不算嗎?木宛在學堂上當場反駁夫子的惟女子與小人難養的觀念,致使夫子差點吐血;上個月路見不平,教訓了幾個色迷迷欲調戲別家小姐的公子哥兒,導致她今日的聲名狼籍。

那個謝家的野蠻女!就算他們兩老再裝聾做啞,也知道現今泉州城里對他們那個寶貝女兒的評價。

「現在想想,崔二公子來提親,我們是不是應該答應?」謝夫人眉頭深鎖,滿月復愁緒都寫在臉上,「我是怕木宛將來嫁不出去呀!」

「依木宛那性子會做小?別說崔二公子的妾了,皇帝的妾她都不會做的。」謝老爺一副知女莫若父的樣子。「再說崔家的提親,只怕也是另有深意。」

「唉,我也明白這一點。要是清華沒病就好了。」謝夫人長嘆道。

「那可不是,清華是絕對不會嫌木宛性子倔強、書念得太多的,只可惜他那身子,請來的大夫說怕是撐不過今年了……我真是對不起堂哥、堂嫂,沒有好好照顧他。」

「老爺,這怎麼能怪你呢?他那是娘胎里帶出來的病,我們是什麼大夫都請來看過了,什麼藥都用盡了,這還能怎麼辦?」

「真是命苦的孩子……」兩老再次陷入愁雲慘霧中。

又過了良久良久。

「夫人,說起這清華,我倒是想起一個人來。」謝老爺突然開口,「你還記得陳家嗎?」

「陳家……哎呀,我怎麼給忘了呢?」一語驚醒夢中人。「他們家那個子湛是清華的同窗,還和木宛訂過女圭女圭親呢。」

「陳家的船運生意現在可是做得風生水起。那天,我還踫到陳老爺,約好了哪天上晚晴樓敘敘的。」謝老爺模著胡子道。

「那還等什麼。」謝夫人一向都是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的。「今晚就去!小埃。」

「我這就去請人擬帖子。」那個眉清目秀又伶俐的小埃立刻出聲回應。

然而,他們都沒發現到,大廳門外的發財樹後,有個一直躲在那里的小丫鬟一臉驚慌地悄聲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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