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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財奴 第10章(2)

「只要我走了,二爺就不累了。」她笑道,縴美的身形如燕般地往後一躍。

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放慢了,他看見她的身子慢慢地往下墜,而她的眼一直看著他,直到她再也看不見的剎那,他撲前,伸臂一撈,握住她的手腕。

她怔愣地看著他,沒想到這樣的距離,他竟能及時地抓住她的手——「二爺,放手,你背上有傷!」

「不放,我馬上拉你起來!」他一手扣緊崖邊的突石,一手緊抓著她,使勁的瞬間,牽動背部的傷口,痛得他難以遏抑地顫了下。

「二爺,你背上有傷,拉不起我的。」她喃著,聲音從沉逐尖。「放手,你再不放手,你會跟著我滑入山崖!」

那不是她要的結果,就是不想拖累他,她才自願送死的!

「那又怎樣?!你願意用死來保全尹府,我為何不能用死,換來我們不棄的相守呢?」他撐著,撕裂的傷口汩汩淌出鮮血,染紅他的背。

朱宓直睇著他,她的眼力極好,盡避是在毫無燈火的山崖邊,只憑微弱月光,她也看得清楚他的眸底盛載多少深情,當然更沒忽略他的臉色有多蒼白。

她想要絕情地嘲笑他,要他別再把她擱在心間,然而,她卻舍不得,一句違心的話,她都說不出口。

「二爺為什麼執意要我?你知道的,不是嗎?我不是公主,我只是一個失去記憶的殺手……」

尹少竹直到這一刻才明白,「你听見了我和宋大人的對話?」原來讓她發現真相的人,竟是自己。

「二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是殺手,可是我真的記得怎麼殺人……但我不想殺人,我只想當二爺的妻子……」

「你是!你是我的妻子,在我撿到你時,你就已經重生了。」

「二爺的一句承諾,可以讓我的魂魄在下黃泉之前,還能回眸看一眼,讓我知道我的家在哪……」她想成為他的妻,好讓她的魂魄有所依歸,而不再只是孤魂飄零。

「我現在就可以帶你回家!」

「我不能回去,不能……」她搖著頭,依戀著,卻不容許自己點頭。

她已經沒有後路可退,不能再把尹府牽扯進來。

「你可以!我和宋大人說好了,找機會掩護你,讓你詐死,只要瞞過公主就可以了!」

她張大眼,從沒想過還有這樣的法子。

「你這傻瓜,為何就不肯相信我?你怎麼會以為我會眼睜睜的讓你去送死?」

他吼著,不知是惱還是悲。

要是她听話,兩人就不會落入這樣的境地里。

他的手開始發麻,抓不緊她,他恐懼,死命掙扎,凝聚更多的力氣,就算背部撕得粉碎,他也不管。

「我……」感覺身子一點一點地滑落,再看他的身子比剛剛還要探出山崖,顯示他已被她的重量拉著往下,她驚喊著,「二爺,放手,快!」

她身上有傷,沒辦法憑自己的力氣爬上山崖,但要剝開他的手,還不是問題,

「不準拉開我的手!」他喑啞喊著。

他死命地抓,她卻用力地拉開,這算什麼?

「我不要你跟我一起掉下去!」她本來就不該活,可他不一樣,他還有太好的將來!

「我不會放你一個人走!」他指尖幾乎扣住她的手腕里。「你為什麼總是不听話?最後一次,听話……」

「二爺……」她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我想過了,不管我們有沒有機會逃出,我要替你取名為寶兒。」他想拭她的淚,卻沒有辦法。

「寶兒?」

「對,你是我的寶,不是朱宓,也不是采月,你是……我的寶兒。」他說著,感覺抓著突石的左手已經麻痹,他驀地勾笑,「寶兒,不準放開我的手。」

「……好。」她听話地反抓著他的手,凝睇著他的笑臉。

「我們一起走。」

這個結果,對他的家人也許是最糟的,但對他而言,差強人意,但勉強可以接受。

「好。」就在她開口的瞬間,她感覺身體急速下墜,然後,被他緊緊擁著,她把臉貼在他的胸膛上,窩在她最喜歡的懷抱里。

山崖上——

「二爺!」

目睹尹少竹滑下的一幕,帶著宋元熙循線趕來的破軍放聲吼著,奔到崖邊,往下一探,看不見底的黑暗,教他心頭狂顫。

「來人,快點下山,快!」宋元熙見狀,出聲指揮,聲音在疾勁的風中回蕩。

***

她是一個孤兒,無父無母。

她成了個乞兒,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日子,直到有一天,有人把她帶回家,供她吃住,還有許多同齡的孩子,讓她嘗到初次的溫暖。

然而,溫暖之後,取而代之的是惡火煉獄。

烙鐵狠狠地印上她肩頭,燙開了皮,烙在肉上,一輩子消散不去,猶如牲畜一般。

接下來的生活,便是辛苦的練功,練不好就沒飯吃,還有數不盡的懲罰。

後來,常覺得少了人,又加入新的人,慢慢的熟悉的人不見了,問了便是一頓毒打,所以,後來她不問了,她練得此誰都還要勤,不希望有一天,就連自己也莫名消失。

為了活下去,她成了師門中身手矯健的能者,吃下毒藥,開始第一次的任務。

血流成河,斷肢殘骸,讓她狂吐不已,不管怎麼洗,她仿佛都還看得見染在雙手的鮮血,她痛苦內疚不知所措,可是她無法逃,因為她不想死,一旦任務結之後,不回去服解藥,她就得死,于是一次又一次的任務中,她麻木了自己。

她封閉了自己,視而不見他人的掙扎,殺得連自己都快要發狂。

用別人的血換得數錠黃金……髒得她不敢踫,髒得她一握上就丟,看見窩在街角的乞兒,她甚至懷疑,他們的爹娘是死在自己手中……她自己也是孤兒,卻讓更多孩子變成孤兒……

那是她的罪,一輩子也無法彌補的罪,沉重的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能睡,常在惡夢中驚醒,在夜里低泣。

所以,最後一次,她放棄掙扎,等待被殺,慶幸自己終于可以解月兌,再也不用過著掙扎與被殺的生活。

誰是寶兒?她不叫那名字,可是呼喚的聲音好近好近,粗啞的沉嗓像團將她包圍的溫柔光芒。

「寶兒,沒事了,不用怕,有我在,你可以張開眼,再沒有人能傷害你。」

她疑惑著,卻感覺聲音的主人用好輕柔的力道握著她的手,湊在略嫌粗糙的頰上,沾上了滑膩的液體。

她頓時張開眼,視野所及,是一張布滿細碎傷痕的臉,理該銳利而沉冷的眸在瞬間瞪大,淚水淌落,教她驚詫地瞠圓眼。

「寶兒,你終于醒了……」尹少竹啞聲喃著。

秀眉微擰,她一把扯開他擒住的手,開口低斥,「你是誰?」

她想再退開一些,卻發現身體沉重得移不開,就連聲音都虛弱得像是剛從鬼門關繞一圈回來。

這是怎麼回事?每回出任務時所吃下的毒……怎麼她感覺不到那種服毒後的窒礙不適,反倒有種身體受創的沉重感?

尹少竹怔住地睇著她。「你把我給忘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這里是哪里?」她冷斂環顧四周,陌生得教她心生戒備。「說,我為什麼會在這里?」

「寶兒,你別激動,你……」

「我不是寶兒!」

「那麼……是采月嘍?」

她眯起眼瞪他。「你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尹少竹不禁苦笑。「這說來有些話長,你先別激動,把藥喝下,我慢慢說給你听。」

听他哄人的口吻,她不自在極了,見他端來藥碗,她也不喝,只是冷冷地瞅著他,就等他解釋。

尹少竹沒轍,輕嘆,「果真是不太相同。」

想了下,他從三年前說起,從他們相遇到最後如何分離,就連期間她怎麼惹是生非都說得巨細靡遺,教她听到眉頭深鎖。

盡避她還是不信,但她願意喝下藥,暫時在這里待下。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她只是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暫時是動不了的。

然,從她清醒這天開始,每天都有不同的人進房探視她。

「真把我給忘了?我還沒跟你算當年燒了廚房的帳呢。」丹禾啐了聲,「你把我忘了,我要向誰討?」

她沒回應,難以相信自己有那麼莽撞傻氣的一面。

「連我也忘了?我說你會不會太沒良心了點?也不想想當初二爺願意救你,還是托我開了金口,好,你忘了我也就算了,可是二爺呢?二爺隨你一起掉下山崖,斷了手腳,背傷更是惡化,只剩一口氣。反倒是將你護得好好的。」

破軍認為,她昏迷多日不醒,起因是心病,而非身上的傷,現在更惱的是,她恢復記憶卻把二爺給忘了。

她被罵得一頭霧水,依舊不吭聲。

天天有人在她耳邊叨念著她有多對不起二爺,可當事人尹少竹,卻從沒吭過一聲,天天對她獻殷勤,又是準備膳食又是端盆上藥,簡直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可是盡避如此,她不記得就是不記得。

待傷一好,她還是得走。

沒有原因,只是覺得自己不該再待下,盡避尹少竹再三向她保證,她已經詐死成功,瞞過了公主,從此以後,她可以以新的名字和身份活下去。

看著鏡中的自己,一道刀疤從額頭橫過發鬢,她也不怎麼在意,整裝完後,走進尹少竹的書房。

「你真的要走?」他錯愕道。

他以為,只要他待她好,她便會想起他,就算想不起,他們也可以重新培養感情,然而沒想到一個月過去,她還是堅持要走。

「嗯,多謝照顧。」

他直睇著她半晌,問︰「不能為我留下?」

她冷冷地看著他,沒有任何情感,只有困惑。「不。」

尹少竹無奈嘆口氣,「那麼,可要我替你張羅什麼?先找個住所,身上多帶點銀兩,我再派幾個丫鬟去伺候你,好不?」

她皺起秀眉,不耐道︰「不用。」

「那麼……最後,可以陪我喝一杯茶嗎?」

「好吧。」

不一會工夫,破軍在書房里備妥茶具,她沒心情看尹少竹如何泡茶,目光掃過四下,就見一只青紫交織圖樣的錦囊擺在案上。

那錦囊教她心頭一震,腦海中閃過,有人將錦囊毫不遲疑地交給她,里頭裝著沉甸甸的銀兩,讓她可以布施……

「你怎麼了?」尹少竹瞥見她捧著額。

「沒。」閉著眼,她低喃著,「那錦囊挺特別的,能借我看嗎?」

「當然可以。」他一記眼神,破軍隨即將錦囊取來,交到她手中。

她拿著錦囊,卻沒有她想像中沉甸甸的感覺,輕得像是什麼都沒放,可握在手中,感覺裝了什麼,想也沒想的,她打開錦囊,瞧見了一只歪七扭八的鶴……雖然看不太出來是鶴,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知道,那是一只稻草折的鶴。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的心好亂?

為什麼她動搖了?

「來,嘗嘗看,這可是準備御貢的初露。」

白底繪青花的茶杯里,盛裝的是黃中帶綠的茶水,濃而不膩的蜜香撲鼻而來,教她怔仲著,听他細細介紹。

「朝廷四大貢茶,西湖龍井是清香,妙在淡中見味,洞庭湖的君山是濃艷,巧在入喉回韻,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是絕色,好在色味並全,而金陵的初露……」

「色不出眾,卻香凝不散,味不甘,卻返澀回甜。」她接著道。

尹少竹頓了下,黑澈的眸睇著她。

她的眸色冰冷,不是他記憶中的朱宓,可是落淚的神情一樣惹人心憐。

她想起來了嗎?願意把他放進她的記憶里了?

她沒有開口,隔著裊裊煙霧,直瞅著他,仿佛看見了時光倒流。

當他第一次把錦囊交給她時,代表的是她被信任著;當她第一次從他人手中取到親手贈與的物品,對她而言,代表著她的存在被認同著……

她一直想要被認同,想要被信任,想要被疼愛,想要盡情地撒嬌任性,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一個可以包容她、憐惜她的人,她想要去愛那樣的一個人……

「寶兒?」半晌,他按捺不住地啟口。

只見她唇角一勾,淌落剔透淚水,「二爺,何時帶我一游錢莊?」

尹少竹雙眼濕潤的發痛著。「那得要等你成了尹氏寶兒之後。」

「還要談條件?」

「當然,我是商人嘛。」

她破涕為笑,他喜極而泣。

破軍緩緩走到門外,偷偷揩去眼角的淚,看著外頭的藍天白雲,只想說……有情人終成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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