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魍魎姬 第四章

弘嵩站在群峰之顛,空氣中浮散的氣流吹拂著他烏黑的長發,俊朗的眉目本是清雅淡漠,但是眉尖的糾葛卻顯現出他不為人知的心緒。他望著崖谷中浮移的游雲,點點金光從那深處漸漸照射出來,天邊開始出現暈人的紅霞,一輪金日緩緩地從白霧之中探出頭來。

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高山深處站了多久,拂曉的晨光絲毫拂不去他心中纏繞不去的煩憂,那熟悉得令他心尖顫抖的聲音依舊在耳邊徘徊。

他究竟是何時與她有過糾葛?

弘嵩清明的雙眸染上淡淡的迷惑,他身為天上至高的尊神,為何會對這不知來自何處的陰魂有著莫名的熟悉感?明明腦海中無絲毫的印象,但是,心中的煩悶與憐惜又是為何?

他今世下凡乃是為了消滅亂世的妖魔,而她即使不是妖魔異類,但嗜血的行徑他也必定得將之伏法。可為何當他真正要將她降伏之時,卻絲毫下不了手?反倒將自己千年才能練制的仙丹輕易地給她服用?

想起自己居然因為她不肯服用冰玉散而貿然漲起了怒火,就讓現在已然平靜的他愕然心驚。

生氣……他不以為自己還會有這樣的情緒。當他升為天上的尊神,那七情六欲便在他的心中悄悄逝去。

他有的是對天地的大愛無私,卻忘記了自己所存有的個人私心。可為何當他見她以自己的性命賭氣之時會如此氣惱,如此煩憂?

他抬眼看向山尖鼎上的紅日,是不是有些事或許他曾經有過,卻已經莫名地遺忘了?不自覺地將衣襟中的香囊取出,輕輕放觸到鼻尖。這是他從不離身的香囊,惟有這個才能讓他靜下心來思索。幽淡的清香侵入廠他的心志,讓他放松了緊繃的神經。他轉身移步走下崖峰,拂袖站立在山谷之中。

「山神,土地。」弘嵩淡然地開口,冷漠的聲音回蕩在空寂的山林之中。

只見山縫與大樹陰影之下驀然出現兩個身形,一個高大威猛,一個矮小瘦弱。

「屬下埒崖山山神見過尊者。」

「屬下埒崖山土地見過尊者。」

兩人立即走向弘嵩,叩拜下來。

弘嵩微微點頭,轉身看向山神與土地,「你們兩個乃是這京城內最為高峨山巒的司神,這下界種種你們可有看個明白?」

山神與土地伸出脖子分別向上向下對視一眼,唉,身高的巨大差別就是難在于此。

咧咧嘴角,土地老兒才傾身向前,「要是這京城之事,我倆當然一一看在眼里。尊神若要打探什麼,我二人自當全實稟告。」

弘嵩雙眸微合,「那你們可對這蘇相國府中的蘇漣水有所了解?」

山神土地愕然一愣,蘇漣水……

「怎麼?不知道?」弘嵩挑眉。

吞了吞口水,山神和土地才惶惶搖手,「不、不是不知道。只是……」兩人為難地又對了一眼,這事可比他們的身高差距還要為難啊。

「只是什麼?」弘嵩皺眉。

左移右望,兩人都裝糊涂地不吭聲,但是弘嵩犀利的眼神實在是扎得他們難受。土地老兒磨蹭著靠近身旁認識了千萬年的兄弟,手中的木杖朝山神的腿彎一拐。正所謂「神」不為己,天誅地滅啊,兄弟,就替他擋上一回吧。

腿腳一彎,山神驀然一腳朝弘嵩跨了過去,銅鈴大的牛眼不敢置信地看著身後的土地笑眯眯地朝他揮揮手,這就是他結拜了多年的老哥!

山神困難地咽下口中的唾沫,第一次發現自己高大的身材居然也有渺小的時候。眼前那讓他懼怕的至高尊神明明小他半截,但是他居然得仰高了頭顱才望得見那尊顏。「還不站起來。」對于這茫然跌倒在地痴傻凝望著他的山神,弘嵩僅是斜下眼眸。

被這一句話驚醒,山神這才發現自己竟然跌倒在地,早已經有如黑碳般的臉色更是黑得看不清楚了,讓一旁觀望著的土地不禁舉袖掩住雙眼,他怎麼會認識這麼笨的「山神」啊。「尊、尊神有何吩咐?」口吃地把話吐了出來,山神才輕輕呼出一口氣。他寧可在深山里多修行幾年,也不想踫上這威嚴得讓他冷汗不止的天上尊神。

「我問你這蘇漣水究竟是誰?是人是神或是妖魔異類?」

「蘇漣水、蘇漣水……」山神慌然地看向已經坐在地上乘涼的土地,粗厚的臉上滿是求救的信號,只可惜土地有眼卻無心看,直愣愣地閉上雙目打瞌睡。

「你怎麼了?」鎖緊眉頭,弘嵩看著這口里不停重復著「蘇漣水」幾個字的山神。

「我、我、我……」這叫他怎麼說啊,這蘇漣水明明是這尊神的妻子,卻要問他。而大界曾發下諭旨,不可談及赤松子與姬水女神之事,現在他又怎麼可以當著這當事人的面說出口啊……

「尊者。」土地老兒踱步靠到山神身前,順手又舉起木杖敲了一下山神的腳踝。這個笨蛋,還是要靠他這個做大哥的來替他解圍了,「這蘇漣水的來歷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僅是知道她借著蘇家小姐的還陽,被眾妖稱做魍魎姬。若是要提起,那尊者可要仔細想想那千年前黃帝與蚩尤涿鹿之野的那場戰事,這魍魎姬怕是當時與蚩尤結拜過的小妹,與那千年鬼魅和魑獸同為九黎族人。」

「黃帝與蚩尤大戰……」他腦中有絲模糊的影像,為何卻抓不住。

「是啊,尊者。」土地雙眼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你可記得那場澳變世間因果的大戰,尊者可是親自封印了一個最為邪惡、恐怖的妖魔啊。」

「封印?」為什麼他都記不清楚了?

「尊者當時可是將其封印在世界的盡頭,大地的深淵之中啊,所謂萬劫深淵亦是此地。」

萬劫深淵!驀然驚醒,弘嵩驚愕得瞠大雙目。難怪她說是他親自將她封印住,原來是如此一回事……可是為何他現在一點兒印象也沒有呢?

已經有半個月未曾見到那令她傷神的男人了,自從上次與他哄鬧了一番之後她便沒有再看見他。

漣水茫然地翻著手中的書,為何去想有多久沒有看見他?他的出現只會是將她重新打人地獄,讓她重新沉溺在那沒有生氣的黑暗里。

不禁一顫,那甩不掉的恐懼一再地吞噬著她。是在警告她不可忘記那讓她痛苦的男人嗎?那讓她永世不能翻身的男人……

雙唇依然殘留著他用冰玉散抵住她唇齒的感覺,腰間也仍有他緊摟著她的余溫。為什麼,為什麼他不能從她腦海里徹底地消除呢?

她雙眼失神地盯住眼前已經模糊的書本,丫鬟的聲音把她驚醒過來。

「小姐,現在已經過了已時了,待會兒午時我們還得去掬仙樓赴李將軍的宴呢。」赴宴……她差點忘記今日她答應的宴會了。自從接連食用子兩顆冰玉散,她稍微能夠外出了。所有的人都以為她的病情開始好轉,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冰玉散的功效最多也只能維持半年的時間,不過這對她來說也已經夠了,不是嗎……她輕扶桌面站起身子,盈盈開口︰「那這就去準備吧。」今日這請宴的李彥,必定會成為她手中的一枚棋子!「是。」

寬闊的大道上滿是吆喝的商販,街道上擠滿了人群,被擠得難以見縫的路面熱鬧非凡,沒有一個人拂袖離開。一輛縫制著粉紅色綢簾的精貴馬車在擁擠的地面上緩步行駛著,並非是車夫功力不好,而是車內的人兒經不起馬車過度的顛簸,必須減下速來慢慢行走。馬車的顛簸讓漣水不禁皺住了眉頭。

「小姐,你沒事吧?」一個坐在她一旁的小丫鬟緊張地看著漣水。她是剛剛被叫來侍侯小姐的丫鬟,初知道自己被派給一個病懨懨的,甚至是連床都下不了的小姐,她是很不樂意的。但是當她見了小姐的面,才驚訝于自己照顧的居然是一個仙女。小姐那柔弱的神態讓她的心都跟著糾痛,所以她發誓—定要好好照顧病弱的小姐,讓她綻放笑顏。

「沒事,只是心里有點兒惡心。」伸于捂住不停翻絞的胸口,漣水有些頭暈。

「啊,小姐是暈車了。」小丫鬟慌慌地張大了嘴,突然想起自己身上帶著的東西,她將自己用繡巾包好的東西從袖袋里掏了出來,翻開拿出一個金黃的梅子,「對了,小姐,你把這個含上,可以止惡心哦。呃,小姐不會嫌這個髒吧?我保證是干淨的,這梅子可是我自己親手腌制的,絕對新鮮!」小丫鬟急急舉起手來發誓。

微笑著看了眼這舉止竟和那幼獸小狸頗有些相似的小丫鬟,漣水輕聲開口︰「不用發誓了,我相信你便是。」

小丫鬟欣喜地張大了眼,「小姐你真的相信我?」

漣水微微點頭,「你若還不快點把梅子讓我含著,我怕我定會吐出來了。」胸口那一波又一波的翻騰讓她身子微微虛弱下來。

「好好好,我馬上給小姐。」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把梅子放在漣水的嘴邊,見她含在口中立刻激動地問道︰「小姐,怎麼樣?好吃嗎?」瞠大的雙眼像是一只討賞主子夸獎的小犬。

口中漸漸漫出的甜酸滋味讓漣水眯了眯雙眸,半晌她才開口︰「不錯,很好吃啊。」

小丫鬟一听立即樂得大笑,「那當然啦。小姐,你可不知道我這腌制梅子的一手可是從那京東十二房里偷學會的。那可是京城大老爺們兒和那些官家大小姐、太太掏出大價錢去買的酸梅啊!」小丫鬟得意地頂了頂鼻子。

漣水靜靜地品嘗著口中久違的酸甜滋味,她已經有多久沒有吃過酸梅了,千年前吧,那時他曾給過她那青澀的果實,讓她酸得裂開了嘴……

「赤,你在干嗎啊?」仰望著那輕立于樹梢之間的身影,她迷茫地睜大了雙眼。

男子沒有低頭,略帶笑意的聲音淡淡漾起︰「你先等著,我發現了一種很好吃的果子。」「很好吃?」她瞠大了眼眸,「那快點摘下來給我啊。」

男子低沉的笑聲傳了下來,「你先等等,我把熟了的果子再挑選一下才行。」「那你快點啊。」她不耐煩地催促著。

「好好好,我這就下來了。」男子自樹間一躍,輕身落在綠色的草坪之中。「果子呢?你摘的果子呢?」她揪扯著他的衣袖,「沒有……你騙我……」她撇著紅唇,眼眶出現淡淡的淚意。「喏,在這兒呢。」男子突然雙手一張,原本空空的手掌堆滿了烏金色的小丙子。她的臉龐上驀然綻出愉悅的笑意,「好啊,你逗我!

不管你了,我要吃果子。」說著急忙捻了一顆微顯嫣紅的果子放進嘴里,「哇——」她俏臉一皺,驀然一口吐了出來,「你又騙我,這果子好酸啊,一點都不好吃!」滿口的酸澀讓她忍不住一再咧開嘴。

男子滿臉柔情地望著她,伸手輕拍了拍她的臉頰,「你看你吃得這麼快,連青澀和成熟的果子都沒分清楚就吃進嘴里,怎麼會不滿口的酸澀。」

凝視著那盛滿蜜意的雙眸,她也不禁笑開了嘴。

青澀的果子,卻是她難忘的滋味……

「小姐?小姐?」

漣水雙眼茫然地看著眼前不斷左右揮動的小手,才發現自己竟然又迷失在那千年前的回憶當中。

隱去臉上浮現的笑意,她不要回憶那讓她變得痴傻的往事了,她惟一要的就是復族,那個男人只是她一生揮不去的夢魔!

「小、小姐……」被漣水的表情給嚇了一跳的小丫鬟擔心地又喚了一聲。本來她還在講她腌制梅子的「風光」往事,沒想到竟然看到小姐一個人徑自在那里發笑。結果她才稍微揮揮手、出聲喚了喚,小姐又莫名地板起了臉孔,若早知道如此她倒寧可不叫她,讓她多看看那笑得和天上仙子一樣美麗的小姐,說不定她也會變得稍微漂亮一點呢,不然增加一點福壽也不錯啊。

定了定神,漣水收斂住不住上漲的氣惱,才轉頭看向那小丫鬟,「我沒事,那掬仙樓到了沒有?」

小丫鬟拉開窗簾望了望,「現在已經走到十里橋了,再轉個彎就是掬仙樓了。」

她微微點點頭,「我現在想小寐一會兒,等到了你再叫我吧。」說著便傾子,扶住娥眉淡淡地閉上雙眼。

「哦。」輕輕地應聲,小丫鬟鼓了鼓嘴。她從來沒有想過馬車也會有這麼慢的時候,她自己的步程恐怕現在也已經坐在那掬仙樓上喝茶了。

掬仙樓,乃是京城最為高聳華麗的一座酒樓。之所以稱為「掬仙」就是因為這座酒樓結構之巧妙,竟能比一般的兩重酒樓多出了三層,顯得與青天更為接近,好似能迎得天上神仙的庇佑一般。

酒樓地處山環水秀之中,即使是坐在最底樓品茶聞香也能感受到青山綠水的清新。所以文人墨客常到此來,時常有絕妙的詩句或對聯出現。

但是凡是上了二樓的客人,一般都是中等以上的官階商人。二樓明顯與一樓的文墨之氣明顯不一樣,設置了不少雅間,以方便客人商談要事,每一間都布置很精致,都能從旁閣的窗台中凝望到絕妙的風景。

三樓是上等的官員與高級的富商才能進入之地四周環繞的群山讓人如同身處迷幻仙境之中,不時還有鳥燕飛過,但其價額之高,卻令人咋舌。可是這顯現個人身份的地方,依然吸引了眾多富人。

至于四樓與五樓卻很少有人去過,不僅因為其價錢昂貴,而且也因為其被掬仙樓的樓主封鎖住了,就算是當今的皇上到此也只能在四樓上座,步不得五樓,由此可見這掬仙樓為何會如此盛名了。

「小姐,到了。」小丫鬟看著眼前出現的華麗酒樓,興奮地叫嚷了起來。

漣水睜開惺忪的雙眼,望了望從車簾內看過去的掬仙樓,點了點頭。這掬仙樓不愧是京城最受推崇的酒樓,氣勢與規模果真不可小覷。

一陣清風卷吹來,淡淡的綠野清泉之氣讓漣水漾起微笑,這里果真是好水好地好風景。

「漣水小姐。」一個粗獷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漣水雙眼半眯,她的棋子……

小丫鬟急忙跳出車座,正要將漣水自馬車里牽出。

「啊!」四周立即響起了驚呼聲,小丫鬟得意地昂高了頭,她就知道她家小姐一出來便會讓眾人看得眼呆的。

再一次看見佳人,李彥依舊免不了初時的驚愕。似乎才一個月未見,那原本就絕麗的容顏出落得更加精細美麗了。他刻意地如文人一般輕輕躬身,「在下在三樓訂下了席位,請小姐先行。」

四周驀然傳出了笑聲,讓李彥更加失措,他可有失雅的地方?不會啊,他昨天已經練習過好幾次了。

「李將軍,我家小姐還沒下馬車呢。」小丫鬟掩嘴輕笑。真是個呆將軍,連扶小姐下馬車都不會,還怎麼去追求她家小姐啊。「啊!是、是……」李彥急忙應聲,滿臉的尷尬,他怎麼把這最重要的一條給忘了呢。粗壯的手臂朝漣水緩緩伸了過去,他吞了吞口水,「小、小姐,我扶你下車。」杏眸淡淡地瞟了李彥一眼,漣水將柔荑輕輕擱在他厚實的掌內,嘴角微微向上一彎,「李將軍,那就有勞了。」長年只握刀槍的大手突然觸模到如此細膩女敕白的小手,李彥驀然紅了雙頰,慌然搖頭,「不有勞、不有勞……」又是惹得眾人大笑。輕輕將佳人扶下馬車,李彥已經渾身都像是燒紅了的鐵烙一般。他平日里也不是沒有去勾欄里找過女人,可那些庸姿俗粉哪里有懷中人兒的嬌貴精致,鼻尖纏繞的香甜是他從來未曾聞到過的,而那絕美得讓他心驚的容顏更是讓他沉醉。窺了一眼木呆的李彥,漣水輕揚睫眉。好個呆傻的將軍……腳尖故意一滑,細弱如柳的身姿便向李彥傾倒了去,「哎呀。」顧不得男女之間的尷尬,李彥大掌一攬便將那縴細的身子摟人懷中,「小姐,你沒事吧。」縴柔的手掌輕撫住李彥的胸前,漣水的雙眸微微侵上了濕氣,她緊盯住眼前憨直的男子嬌聲開口︰「幸得將軍將我扶住,不然漣水可能又得一直關在閨房之中臥床不起了。」「我、我……」喉間一絲沙啞,眼前的麗人兒讓他緊繃的神經沒有絲毫的思考能力了,而那緊瞅住他的翦翦雙眸,似乎已經將他的三魂六魄全都勾走。

「將軍、將軍……李將軍!」小丫鬟在李彥耳邊大吼。她可不許他當著她的面佔小姐的便宜!

「啊、是,在下、在下……」慌亂地收住迷失的心神,李彥失措地開口。他剛才是怎麼了?怎麼連一點思考能力也沒有了,整個人似乎陷進了一個漩渦不能自拔。

微微一笑,漣水自個兒站了起來,道︰「李將軍,還請你帶路吧。」

懷中消失的軟玉溫香讓李彥露出一絲憾然,他扯大了嘴角朝漣水笑笑,「小姐,樓上請。」

「掬仙樓真不愧為各路官商投擲千金為求坐觀一望的酒樓,布局果真新穎別致。」眺望著遠處疊巒纏綿的雄峰以及日光之下纏繞的流水雲煙,漣水不禁輕笑出口。

「多謝小姐夸獎,這一切都是我家主人布置出來的。」一個身著蔚藍色綢衫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輕聲開口。掬仙樓每一層都有負責的管事,而他則是專門管轄掬仙樓第三層的掌櫃,負責這一層的所有事項。她扭頭看了看掌櫃,「你家主人就是這掬仙樓樓主?」

「正是。」

「貴樓主果真細膩,每一處布置都用盡了心思。這樓造得不凡,可否讓我知道這掬仙樓為何要稱做‘掬仙’?」她提起水袖,細長的眉睫半掩住若有所思的眼眸。「啊,這個我知道、我知道。」李彥立即開口,笑看著瞥向他的佳人,「不過我也是道听途說來的,說是天上有個貌美的仙女因為某些任務被派遣下凡,卻偶然和一位男子相識,兩人相愛之後便從此形影不離。但是仙女的思凡不歸觸犯了天條,所以被天界的神仙給抓了回去,只留下凡間的男子獨自活在世上。這本來是個民間故事,但是後來在這仙女和男子生活的地方建立了這麼一座掬仙樓,便有人戲說這掬仙樓主就是思念那仙女的男子,所以專門建了一座高樓給她下凡之用呢。」眾人一听不禁嬉笑開來,動人的故事不論怎麼好听依舊是故事,只能讓他們娛樂罷了。她微微頷首,「這掬仙樓主還是個有心之人。」可為何她踫到的卻是個無心無情的人呢……「啊,小姐,你別當真哪,這只是大家說笑著玩的。」

看著漣水突然暗淡下的眼眸,小丫鬟急急開口。

「對啊,是不是在下說話讓小姐不開心了?」李彥連忙順著丫鬟的話點點頭,他這次應該沒有說錯什麼吧。

她漾起笑臉,「我沒事,只是李將軍的故事講得動人,讓我有些感動罷了。」說著淡淡地斜視了李彥一眼,滿臉的嬌色。

「我、我也是把別人說的話照著說出來而已,小姐夸獎了。」撓撓頭,季彥沒想到隨口把人家告訴他的故事講出來也會得到佳人的稱贊。

「哎呀,午時都快過了。小姐,你餓了沒有?」瞪了李彥一眼,這家伙一點都不細心,把她家小姐餓著了看他還怎麼去追。

「是在下粗心忘了時辰,小姐快請坐。」連忙將佳人請上一個能覽盡整個樓閣和群巒山澗風光的座位,李彥才跟著在一旁坐下。

掌櫃立刻招呼著小二將早已準備好的佳肴逐一端上桌來,「那小的就不打擾了,李將軍和小姐慢用。」微微躬身,掌櫃指揮著所有的小二一同退下。

緊張地看著身旁嬌笑著看向他的佳人,李彥覺得呼吸都不順暢了,連忙拿起竹筷招呼道︰「小姐,快點吃啊,掬仙樓除了這里的景致很別致外,這里的萊肴也是一流的。」

漣水朝著李彥輕輕抿了抿唇,「看來李將軍是常來此處了。」「我也不是常來,但是每次從邊關回來之後,大伙都要上這來聚上一聚,所以才對這里比較熟悉罷了。」咧開嘴角,李彥憨然地笑笑。

輕輕夾上一塊炸得金黃的魚丸放進嘴里,漣水半合著雙眸,「將軍是久經沙場之人,想必經歷過很多大風大浪吧。」「那可不是。」一說起他在沙場上的經歷,李彥立刻少了那份拘謹,一口倒下一杯黃酒,「想我率領千軍萬馬,馳騁過萬里的邊疆,那西北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和弟兄們用血換來的啊,每一次的勝仗都是經過了生死的邊緣才奪回來的。」「那將軍必然也有過生死一線的經歷了?」雙眸魅惑地朝李彥一笑。「像我們這種在刀口上混吃的人,哪個沒有生死一線的經歷?別說是一線,就是十線都還嫌少。」大手一揮,李彥一臉的豪氣,「想起我率領十萬大軍攻打維洛克爾的那場戰事,那才是一場血戰哪。在人數上我們本來就不夠多,在地勢方面也完全佔不了優勢,那維洛克爾左面環山,右面有江河抵擋,只能從正面攻取。當時我們本來就要憑這一股子勇氣去攻打,哪知道結果竟然死傷極慘……」「那你們輸了?」小丫鬟在一旁听得入迷,急忙發話。

李彥雙目一瞠,「輸?我們怎麼可能會輸!自我打仗以來,還從未踫上能讓我吃上敗仗的戰事!」漣水不禁一笑,若人間那區區的兵戊之戰就是所謂的生死一線,那當時他們那場與天界相抗的涿鹿之野的戰事豈不是滅盡天下蒼生?

「當時大軍元氣大傷,死傷人數都去了一半。後來我就策劃將軍隊分為三組,把最精尖最勇猛的士兵編成一隊,然後其余的士兵平分成兩翼,兵家常說兵貴于精而不在多,所以我那尖兵雖然少,卻都犀利無比。我讓他們在半夜時分便從維洛克爾左面的凶山環繞過去,然後我剩下的兩翼軍隊,分別一前一後對維洛克爾進行進攻,當打入維洛克爾的境內,便放出煙火讓那環繞過去的尖兵從後面出其不意地襲擊過來,再進行包圍夾擊。」

「哇,听起來好驚險哦!」小丫鬟驚恐地吞下一口唾沫,滿臉的入迷狀。

漣水也輕輕點點頭,看來這李彥果真有兩把刷子,而不僅僅是個只會用蠻力的武夫,那麼就更加適合當她復族的棋子了……

看佳人也听了進去,李彥不禁得意地再灌下一杯酒水,「那可不是,我當時身上負了十幾處刀箭之傷,其中兩處都差點致命,所以說這‘刀箭不長眼,戰火滅人煙’哪。」挽起水袖,漣水將那酒壺緩緩提起給李彥倒出一杯,「李將軍如此為國,可謂是功高蓋世,替我朝攬盡了無數臣服的附屬小柄和領土,漣水在此敬將軍一杯,願將軍永世不敗,將這千秋之世全都盡攬胸懷。」覆火這束縛住她的群山流水,讓蒼天都變失顏色!李彥雙頰微紅,瞅了瞅漣水,喃喃開口︰「永世不敗已經不枉此生了,這千秋之世就免了吧。」漾起的嘴角愕然一僵,漣水身子微微向前傾去,細白的柔荑慢慢覆住李彥粗繭的大掌,緊緊地用那魅惑的雙眸盯住那迷蒙在她眼里的男子,「不,將軍一定要攬盡這天下千秋,這樣你才不會真正地枉費此生啊。」覆滅這天下萬世,覆滅這天下萬世,覆滅這天下萬世……

愣愣地直視著眼前惟一的星眸,李彥茫然不知地緩緩點頭,喃聲低語︰「對,要覆滅天下萬世,覆滅天下萬世……」雙眸閃出一絲精光,漣水這才坐直身子,輕聲開口︰「對,大丈夫就應該如此雄霸天下。」當這世間覆滅之時,就是她月兌離那萬劫深淵之時。「蘇小姐,究竟何為覆滅天下萬世,何為雄霸天下?」

讓她心驚的淡然嗓音又出現在她的耳畔。漣水驀然抬頭,只見那雪白的衣衫在她的眼前輕翻,而那俊雅無比的俊顏也冷漠地直視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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