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東籬隱 尾聲

三年後

天涯谷

「不成不成,我不下這邊。」手里緊緊地攥著顆棋子,青衫少年苦惱地皺眉。白色的小貂趴在他腳邊,懶洋洋地蹭著。

「昕兒,落子無悔。」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夢無痕提醒道。

「剛才一時看走眼了,不算啦。再說,君子要有容人的雅量,姐夫你就不要和小弟計較啦。」慕容昕振振有辭地道。

慕容華衣端了盤冰鎮密瓜上來,瞅瞅桌上的棋盤,只見紅子已被殺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于是笑道︰「無痕,你再不讓他一讓,昕兒可要輸紅眼了。」

慕容昕板起臉,佯怒道︰「不要取笑!」

說完,挺起胸膛,胸有成竹地落下一子。再差一步,就能吃掉姐夫的黑車,挽回敗局。想到這里,少年的唇角不由地偷偷上揚。

「車進三吃馬。」夢無痕微微一笑,舉手間干掉對方一只紅馬,同時也成功地避開慕容昕的精心布置。

呆呆地看著棋盤,慕容昕垮下肩膀,哀叫道︰「姐夫——」

來到天涯谷的這幾年,除了養病之外,他更是跟從夢無痕學習琴棋書畫,行兵布陣。然而身體雖然一天天好起來,不再為病痛所苦,卻偏偏就是不長腦子,每次明的暗的與姐夫較量,都以慘敗告終。

就像今天與他下棋,兩個時辰里,已經輸了十六回了。

「你要我放水?」夢無痕笑笑,他並不介意讓他。

「不要。」慕容昕有志氣地道。然後,繼續對著棋盤苦思冥想。

慕容華衣疼愛地望望幼弟,又望望命定的良人,心頭滿滿的都是幸福。夾起一塊密瓜,送入夢無痕口中,笑道,「改天你偷偷讓他一下。免得他整天氣鼓鼓的。」

「他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再過些日子,我恐怕真要輸給他了。」夢無痕淡淡笑道。

滿足地嘆了口氣,慕容華衣低聲道,「謝謝你。」

這些年,他不但調理好了昕兒的身體,更使他的性子變得開朗活潑,多了分少年人應有的生氣。這是她一直想做,卻沒有做到的。

「傻話。」握了握她的手,夢無痕輕道。

「哎呀,我知道了——」靈光一閃,慕容昕叫了起來。

正待移動棋子,挽回頹勢,卻見夢愚匆匆跑了過來,大叫道︰

「少——少爺,回來了,回來了——」

「什麼少爺回來了?你家少爺不是一直都在這兒。」慕容華衣笑罵道。

自從朱棣登基,夢無痕便退出朝堂,避居天涯谷。而夢府諸人,也跟著他來到這里。

夢無痕卻霍然站了起來,「是無憂嗎?可是無憂回來了?」

「是,是娘娘回來了。」夢愚氣喘吁吁地點頭,眼角隱隱已有淚水。

「她身邊——可有人陪著?」夢無痕遲疑地問。

「有,皇——皇上陪著呢。」夢愚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改不了口,依然稱朱允炆為皇上。

「好了,杵在這里做什麼?夢愚,他們如今在哪兒?還不快帶你家少爺過去。」慕容華衣提醒道。

「是。正在花廳呢。」夢愚道。

「谷主,少主回來了,少主他回來了。」遠處,一名綠衣婢女提著群擺,邊跑邊叫。

「什麼?易影也回來了?」夢無痕又驚又喜。

「是,正在花廳等著呢。」綠衣婢女笑盈盈地道。

「花廳?皇上和娘娘也都在花廳呢。」夢愚驚道。

慕容華衣眨了眨眼,暗叫一聲不好。

段易影曾一度想奪取朱允炆的皇位,意圖稱霸天下。而夢無憂,則利用他的野心,令他與朱棣兩人互相牽制,以保全丈夫的權位。

如今這兩人正面對上,只怕有得好鬧騰了。

慕容昕看了看夢愚,又看了看綠衣婢女,手中紅帥移動,直逼黑棋中宮。

只听「答」一聲,棋子落下,少年搖頭晃腦地道︰

「王對王,死棋!」

※※※※※※

匆匆趕到花廳,只見滿地花瓶盆景倒了一地,凌亂的屋子里,黑衣男子氣定神閑地坐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喝著婢女送上的香茗。

見到夢無痕進來,黑衣男子放下杯盞,站了起來,「——師兄。」

「你回來了!」深深地望著他,夢無痕微笑。

闊別了三年,段易影仿佛變了很多,又仿佛什麼都沒變。依然是桀驁的眉睫,少了年少時的躁動,多了由歲月粹煉出的凝練。

「回來了。」段易影點頭道。

「還走不走?」

靜默了一下,段易影道,「過幾日就走。」

「為什麼?」夢無痕蹙眉。

「天涯谷是你的。」段易影抬眉一笑,道,「而我的基業,在關外的萬里草原。」

「這些年,你一直在塞外?」

「三年來,我遠走大漠。那里草原遼闊,牛馬成群,民風驃悍卻又淳樸。天湛藍湛藍,時而可以看到雄鷹掠過,盤旋空中。」

頓了頓,望著夢無痕,道,「策馬飛馳在草原的時候,我才知道,天下間竟有如此開闊的景致。于是我留了下來,經過這些年的經營,雖稱不上稱霸塞外,卻也算坐鎮一方。」

「你覺得快樂嗎?」對上他的眼楮,夢無痕道。

「很暢快。」段易影抬眸,「比起江南,那里沙塵太多,風太大,天太冷,但那卻是我要的生活。」

「我明白了。」夢無痕走過去,拍拍他的肩,嘆道,「天涯谷畢竟還是留不了你這只鷹。」

「你不問你的寶貝妹妹?」段易影挑眉問道。

「看這一室的狼藉,就知道她和你大鬧一場後,被你生生氣走了。」夢無痕苦笑。

「我本不想氣她。只不過看見朱允炆那廝,我就有氣。」好好的皇帝,被他當成那個樣子,卻偏偏師妹還要護著他,與他這個師兄作對。

真是氣煞人了!

「無憂嫁了他,自然為他設想。何況他以仁德治天下,也可稱得上明君。只是生不逢時罷了。」夢無痕淡淡地道。

「你畢竟也是護著他的。」段易影嘆了一聲,遞了塊物什過去,道,「這是師妹臨走前讓我交給你的。說是等我這萬人怨走了,她再回來見你。」

夢無痕失笑,伸手接過。

那是一朵玉制的蓮花,通體瑩潔,流轉著溫潤的光華。

「這一池子的蓮花,是我剛入宮的時候親手種下的。」

「從前每次蓮開,我都會邀哥哥入宮賞蓮。」

「趕明兒我差人折些蓮藕,給你們送去。」

望著手里的玉蓮,一時間太多的回憶涌上心頭。夢無痕閉了閉眼,道,「她可是——不怪我了?」

「她從來都沒有怪過你。」從他身邊走過,行至門口的時候,段易影停了下來,回頭道,「我也沒有。」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夢無痕恍惚了一下。

依稀間,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在他耳邊輕柔地說道︰「他們已有了自己的生活,你可以放心了。」

反握住她的柔荑,他亦微笑,「是的,我可以放心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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