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錦繡天下 第8章(1)

沈力恆一行四人逃出了沈家,逃出了錦繡署,路上沒有人敢停留,怕一停留,追兵就會追上;也沒有人敢回望,怕一回望,看見錦繡署的方向烈焰沖天,內心又出現不舍。

此時,他們不能不舍,只能揮著馬鞭,鞭策馬兒,持續往前奔馳。

兩個男人在前方,一人駕車,一人四處警戒;後方棚內,平兒陪著紫心,但平兒也是小心翼翼注意四周變化,深怕有人從後方追趕,而前面的兩個男人回防不及。

不知道奔馳了多久,只知道車速從一開始的瘋狂奔馳,到後來已逐漸放慢,顯見已逐漸離開危險,至少一路下來都沒見到追兵,這是因為沈力恆一開始選擇的逃亡之路確實相當偏僻,屬于尋常百姓才知道的小路,這京城郊區的鄉野之路甚至稱不上路,反而可以幫他們保命。

到後來,馬車甚至緩緩行進,沒有趕路。趙紫心的心也跟著平靜了許多,方才感到緊張、害怕,泰半是因為這車速快得驚人,仿佛後頭有火災燒。

平兒偷偷掀開布簾,看向車窗外,外頭自然一片漆黑,畢竟已是深夜。然而定楮一看,還是可以隱約看見,這里有著濃密的森林,他們正走在這盡容一輛馬車通過的羊腸小徑上。「姊姊,沒事了,我們安全了。」

「安全了……」沒有恐怖的叫囂聲,沒有後兵追趕,應該真的安全了,這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有平安的感覺。

「听虎子說,咱們要去沈大哥安排的地方暫時住下,等到風聲稍歇,我們會出京城……」

「出城?那我們要去哪里?」

聳聳肩,「這我也不知道……」話語一停,因為馬車突然停下。

平兒也有點緊繃,遑論趙紫心神色再現慌張。平兒戒備,挺起身子,看著四周,「姊姊別怕。」

掀開布幔,這才看見是沈力恆,他上了車。平兒當下了然,沈大哥是想跟公主說說話,那她當然得退開,省得打擾了他們小兩口,干脆去前面陪虎子駕車好了……

「姊姊、沈大哥,我到前面陪虎子。」說完就趕快出去。

沈力恆坐定,趙紫心一直看著他。沒過多久,馬車再度啟程,依舊緩慢行駛,月兌了險,現在大家似乎也不著急趕到目的地,慢慢走,盡避深夜隨時可能有事發生,但這晚至少已是踏上遠離風暴核心的路途。

「在想什麼?」沈力恆溫聲問著。

趙紫心搖搖頭,忽然一陣沖動,她挪動身子,主動靠近眼前這個男人;沈力恆也懂她的心,主動抱住她,任由她靠在自己懷里,貼緊自己的胸膛,溫暖她的心,也讓她溫暖自己。

大難過後,不只她,連他也跟著脆弱。現在還能這樣彼此擁抱、慰藉,真的是最大的福氣,況且經過這一次,兩人頓時都感到,絕不能失去彼此,感情霎時突飛猛進。

「還怕嗎?」

微微點頭,「還有一點,但好多了。」

臉上露出欣慰笑容,「我在城郊安排了房子,咱們暫時在那落腳,等風聲過了,我再安排出城……」

「這些平兒剛才都說過了。」

沈力恆皺眉,「她好愛搶我的詞。」語氣里略有不悅。

「她只是想安慰我而已。」

忘情撫模她的臉頰,「所以別再害怕,一切都過去了,知道嗎?」

趙紫心用力點頭,努力吸聞他身上的味道,有股淡淡地香氣,還有她熟悉的布料氣味,藉此汲取勇氣。「可是,昨晚我夢到了母妃……」

「紫心……」

「她責怪我,怎麼可以獨活……」

沈力恆雙臂用力,緊緊抱著她,更像是要鉗制住她,「我說過,紫心,你要為自己而活,離開的人已經離開了,她再也無法影響你,這只是你自己想不開;現在你要做的是學會想開一點,放過自己。」

「這好難。」這麼多年,她習慣了听從父皇、母妃的一切安排,稍有不從母妃便是一頓好罵,讓她已經習慣了沒有自己的想法。現在,在她生命中給她最大壓力的母妃已經離開,她雖然難過,畢竟是母女,但也感到輕松,輕松到近乎茫然。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說過,你還不能學會為自己活,那就換個目標,為我活。從現在開始,我沈力恆就是你趙紫心唯一存在的目標,你要為我好好活著,知道嗎?」

趙紫心凝望著他,看著他英俊的堅定臉龐,她點頭應允了他,也要求自己從今而後,為他一人活著。「永綿,對不起,我曾經這樣傷害你……」

「這話從哪說起?」沈力恆笑著,很滿足現在能抱著她,享受難得的溫存,自然不懂她所謂的傷害從何而來。

「我三次要嫁,都讓你幫我織嫁衣,對不起……」

「我承認這讓我很痛苦,可是想想,你也是被逼的,也不是自願的,怎能怪你?反正都過去了,現在你就在這里,這對我來說就夠了。」

「對不起……」呢喃重復歉語。

沈力恆突然一聲嘆息,「其實你第一次要嫁時,我急到想直接去見皇上,可李公公攔住了我,他說我只是個錦繡小闢,怎可能與公主匹配?況且下嫁一事,你跟元妃都同意,哪有我說話余地?因此我就卻步了,沒有去跟皇上當面爭執……」

趙紫心听著,完全不敢置信,抬頭看著他。她不知道有這一段,現在知道,心里更是痛,力恆看似溫和、內斂,沒想到對她的感情這麼深,她該怎麼回報?「反正我已經不是公主了……這樣也好,反正當公主也好累。只是,心里依舊覺得對不起爹娘。」

「活著便是孝順。」他只能這樣安慰,誰知道元妃如果還在,會不會逼紫心自盡?但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只能這樣說。

「也許吧……」

「紫心,放寬心,不要再去想以前的事。等這陣子風頭過去,咱們就成親,雖然長輩都不在了,但天地可為證,你就專心做我的妻子吧!」

雖然逃離錦繡署,此後榮華不再,但沈家這些年在大江南北各地留存著大筆財富,他們要去哪里都行,也不會讓紫心餓著,況且縱無財富,他也有織錦技術,絕對可以討口飯吃。

這就是他為什麼決定帶著紫心逃離京城,既不願屈服,只能走人,拋棄那手中的一切尊貴,重新學會做個黎民百姓。

「妻子?」

「當然,我們現在都這麼親近了,當然是妻子。」沈力恆淡淡說著,眼里卻滿是笑意。

這時,馬車先停下,過了半晌,又繼續往前行進。趙紫心有點心驚,但沈力恆抱著她,安撫她。

繼而來人掀開布幔,是沈一虎,看見少爺與公主的親密模樣,可想而知方才一定是情話綿綿,耳鬢廝磨。

沈一虎臉上淨是曖昧笑容,但嘴上就是不說。「少爺,到了。」

當然知道沈一虎臉上的曖昧神情,但沈力恆不回應,不給對方有話可以取笑。他帶著趙紫心下了車,平兒也站在一旁。

看著眼前,是一座經濟的三合院落,有正廳,有兩旁的偏室,後頭還有水井、水池以及廚房,可謂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咱們就在這里落腳,這里夠偏僻,來往人煙稀少,是個最佳的避難之處,雖然這里稍微簡陋了些……」沈力恆解說著。

「不會,這里很好。」當然遠遜于皇宮,更遜于沈家,但能有這樣的棲身之所,對于逃過一劫的趙紫心而言,已是萬幸。

經過一番討論,兩個男兒主導之下,決定既然兩對都互許終身,便毋須回避,所以沈力恆與趙紫心住東邊的廂房,平兒與沈一虎住西邊的廂房。

趙紫心臉紅紅的,但乖乖不敢說話;倒是平兒臉泛潮紅,責備著沈一虎那一臉猴急的樣子。

「這是少爺決定的,你干麼罵我?」很無辜,但心里很開心。

「沈大哥是個君子,肯定不會隨便欺負姊姊,你呢?」

「我也是君子啊!」

兩個斗著嘴,讓沈力恆與趙紫心看著,都笑開了,稍微沖淡了今晚的緊張氣氛。邊听著他們斗嘴,邊將行李卸下,一邊早點休息,連趙紫心都來幫忙,盡避平兒勸阻,但她自稱已非公主。

他們都以為這樣應該就是最後的發展,在此稍住,然後遠走高飛。

希望如此,希望真是如此……

事後若想想,在小宅院稍住的這段時間確實是人生當中難得的悠閑時光,平凡就是幸福,真能這樣深居簡出,藏于民間,作息均與民同,也許是件很幸福的事。

這樣平靜的日子至少過了十多天,不長不短,但真的讓他們以為曾經的天崩地裂已成過去,現在的日子平穩得很,仿佛自始便不生波瀾。

夜晚,兩對佳人在各自廂房入眠,既然互許終身,一心篤定,倒也理所當然、順理成章,所欠的也只是婚儀。

白日,平兒便會忙東忙西,忙著煮飯,料理三餐,洗衣,整理宅院;沈一虎則會出門采買所需物品,沈力恆則多半會待在宅院里,避免有人來襲。

真的必要時,他也會出門辦事。兩個男人時而也會交換,由沈一虎守在家中。

這樣看來,就只有趙紫心沒事做——所有人都體恤她,要她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但或許大家心里還是想,她原先畢竟是個公主,這家務事她未必做得來,不如多休息。

可是趙紫心很過意不去,看著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平兒,一下得煮飯、一下得掃地,一下還得洗衣。

于是她決定主動去幫忙,不等平兒同意,她自己來到後院處,看見小池子旁擺了一桶待洗的衣物。

她終于找到事情做了,趙紫心開心的笑了笑。蹲在池邊,看著那堆衣物,上頭擺著一根棒子,頓時不知該如何著手。

拿起一件衣物,這應該是平兒的衣裳,將它浸到水里浸濕,可接下來她不知道該怎麼做了?

還有,這根棒子是要干什麼的?那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就是莫不清楚這棒子的用處。「這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這是洗衣棒,用來捶打衣物上有髒污的地方,敲打一陣後,再用水沖洗,就可以了。」

看向說話的來源,竟是沈力恆,她很不好意思,「對不起,我連洗衣服都不會。」

他笑著,「沒關系,可以學啊!我陪你洗。」說完,沈力恆從旁邊再撿起一根木棍,也蹲在池子旁,拿起一件浸到水里,再上下看看衣物的狀況,然後開始捶打。

趙紫心有點急,「永綿,你不可洗衣服……」他是個男人耶……

「為什麼?」

「你是個男人啊……」

沈力恆笑著,「男人力氣夠,可以洗得比女人更快。況且我連刺繡都會,這清洗衣服,本來也就是沈家子孫該學的。」才說完話,就處理完一件衣物,擰吧放在一旁。

幸好他們逃亡在外,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清洗起來毋須費心,用力捶打就是,一點也不用擔心傷及珍貴布料。

「什麼意思啊?」學著他的動作,趙紫心很快就學會了,像是在玩耍一樣,還玩得挺開心的。

「一件衣裳制成又不是穿一次就丟,上頭總有髒污,面對各種布料,便有各種不同的方法,像是綾羅綢緞便不能日曬,要在陰涼處陰干。」

听著,趙紫心突然笑了出來。

沈力恆看著,很好奇。「你笑什麼?」

「沒有啊!想起你說過的話,綾羅綢緞俱為蔽體……」

沈力恆也笑了,兩人很有默契,想起小時候的事。也許從那時開始,他們對彼此就動了心,直至現在,兩人之間也難以分得清。

趙紫心很快上手,動作俐落,甚至樂在其中,「我終于找到一件我可以做的事了……」

「其實大家是希望你多休息。」

「我知道,只是看著你們忙進忙出的,我覺得過意不去,總想應該幫個什麼忙……畢竟我們是一家人啊!」

「好吧!你不要累著就好了。」

趙紫心笑著,一點也不累,可以動動筋骨,也是好事,要說累,平兒才累呢!她只是活動活動,剛好而已。

突然,趙紫心想到了什麼似的看向沈力恆,「你不是說,你有兩個秘密要告訴我嗎?是什麼秘密啊?」

沈力恆沉默了一會兒,不是不想說,而是想著該怎麼說。過了許久,耳邊只能听見棒打衣物的聲音,終于他開了口。「沈家有個傳說。」

「傳說,什麼傳說?」

「沈家有一套失傳的針法,叫作萬龍針法,這套針法變幻莫測,同時操弄七針,來回穿引,繡成的圖樣可三面顯像,爺爺不會,爹也不會,他們一直以為是個鄉野傳說,因為這套針法沒有任何文字記載,更沒有任何繡樣留下,所以大家都以為這只是個傳說,不是真的。」

不知該怎麼回話,因為听到現在,听起來還像個故事。

「可是,我會。」

沈力恆只是淡淡一句,趙紫心還是懵懵懂懂,不知道從頭到尾有何關系?「你會那很好啊!這怎麼能算是秘密呢?」

「因為這鄉野傳說中還有一個部分,是可以要了我的命的。」沈力恆手也沒停,繼續捶打衣物,「傳說,只要沈家子孫有人無師自通,學會這套萬龍針法,繡出萬龍御天圖,就代表江山即將易王,天子要換人做了……夠荒謬吧?」

趙紫心听著,整個人幾乎都傻了,半晌說不出話來,甚至動作也停了下來,看著他,「有這種事?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是啊!這些年來,我自己也不相信。記得我們談過的嗎?王與霸,我一直認為,誰當天子,那是百姓決定的;百姓不允,縱使一時坐穩,終將跌落。」

趙紫心點頭,繼續動作,「我現在相信了……」親眼見到那群臣倒戈,各地百姓響應趙本義的起兵,她就相信了。

兵敗如山倒,不稀奇;民心潰散,祈求變天,才令人不得不服。

但趙紫心追問,「為什麼這件事,父皇他們好像都不知道?」

沈力恆淡淡一笑,「爺爺說,前幾個皇帝還曾經派人問過此事,但沈家幾百年來的態度都是——這不過是鄉野取樂的傳說,連他們都沒見過這套針法,和什麼萬龍御天圖,時間一久,王朝統治又穩固,自然繼任的皇帝都以為這只是傳言,沒再追究了。」

「原來是這樣。」

「紫心,坦白告訴你吧!趙本義要登基,他也知道這個傳說,先前就派人來問過我萬龍御天圖的事,李公公那天來找我,只說要我幫趙本義督造龍袍,但我猜想趙本義在乎的不是龍袍,而是萬龍御天圖。」

正如趙本義在意的從來都不是怎麼當個好皇帝,而是怎麼坐穩皇帝的位置,割除異己。趙本義的知人善任,民心眾望所歸,看來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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