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水漾情心 第6章(2)

良久、良久,藺殤羽只是盯著那碗湯藥一動也不動,水漾兒也不死心,頑固的將那碗湯藥捧在他面前……

突然,他默默地端過那碗藥,一飲而盡。

水漾兒欣慰的笑了,二夫入先是不敢置信地怔了一下,繼而失聲痛哭,還一邊扯嗓門大叫。

「快,快,少爺醒了,快去做點少爺愛吃的菜來,快呀!」

看藺殤羽很不情願似的橫袖抹去唇畔的藥汁,水漾兒不禁失笑。

「藺公子你知道嗎?男人女人畢竟是不同的,爹雖然討厭我,恨不得賣掉我,但娘,她最愛我了!」淚珠兒盈然墜落,但她笑得很滿足、很得意。「我不貪心,只要有娘愛我就夠了。」

丹鳳眼依舊是妖異的、是邪魅的,卻也是深黝的、幽邃的,一抹奇異的光芒,幾乎不可察覺的掠過他的黑瞳,藺殤羽定定的凝視著她,仿佛此時此刻才認識她是誰,然後他橫手背拭去她的淚水,不知是否錯覺,那動作竟似有幾許溫柔。

「你,餓了嗎?」

「……」黑線,斜斜的。

餓了嗎?

餓了嗎?

這種時候,當她為往事心傷,為追不回的機會而後悔莫及的時候,他居然問她餓了嗎?

他真以為她只會吃嗎?

****

不過,喝藥的問題還不是最大的麻煩,最大的麻煩是……

「羽兒,你還不能下床呀!大夫說了,你得躺上兩個月才能下床的!」

二夫人又急又無奈,一手按著不讓藺殤羽起床,一手拉起被子要為他蓋上,但藺殤羽仍堅持要起身,硬是扯開二夫人要為他蓋上的被子。

「我沒生病……」

「我知道,但……」

「也沒受傷……」

「羽兒……」

「不需要躺……」

「藺公子,不管我怎麼看,你就是很好命ㄋㄟ!」

一句話,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視線齊聚水漾兒身上,上官四兄弟興致勃勃,二夫人也轉過頭來看她,連藺殤羽都不動了。

大家都很好奇,她這回又要說什麼「故事」了?

「這輩子,只有一個人為我蓋過被子,」水漾兒輕輕道,「就是我娘……」目光悄悄移向窗外,初雪,開始下了,輕輕的、細細的,像棉絮。「我娘偷偷用破到可以做抹布的舊衣服給我縫了件薄薄的被子,那日也是初雪剛落,娘噙著慈愛的笑靨,溫柔的給我蓋上了,那是我生平第一件被子,往常,再冷的天氣,我也只能窩在稻草堆里睡的,身上蓋的也是稻草,可是……」

她嘆息,「一次,就那麼一次而已,我爹一瞧見,不但立刻撕碎了那條薄得幾乎完全無法避寒的被子,責怪娘不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又對我拳打腳踢,打得我昏死過去,」唇畔溢現淡淡的苦笑。「于是我娘再也不敢為我縫被子了,就怕又為我招來另一頓毒打……」

明澈的瞳眸里,晶瑩的淚珠宛如晨曦的露水,「如果可以的話,就算要我躺在床上一輩子也行,好希望娘能夠再……」雙臂懷抱著自己,水漾兒低喃,透著期待永遠無法實現的哀傷。「為我蓋一次被子……」

許久、許久……

藺殤羽松開了扯住被子的手,慢條斯理地躺回去,靜靜地讓二夫人為他蓋上被子,溫柔地拂開垂落在他額上的發絲,慈愛的,近乎央求的呢喃。

「羽兒,好好養傷,別再讓二娘擔心了好嗎?」

之後,藺殤羽再也沒鬧過要下床了,直到兩個月後,大夫允許他下床為止。

再過一個月,藺殤羽終于完全康復了,二夫人也決定在清明前趕回奪魂谷,不過在回去之前,她必須先確認一項疑問……

****

這日,午睡醒來,藺殤羽梳洗過後,便要走出寢室,卻被上官風攔住了。

「少爺,您要出去嗎?那得披件袍子,早上下過雨,有點涼。」頓了一頓,再加一句。「二夫人交代的。」

容顏森冷,但藺殤羽還是讓上官風為他披上絲棉長袍。「不要跟來!」

「是,少爺。」上官四兄弟齊齊躬身,恭送少爺蹈腿去。

日頭西斜,暖暖的陽光落在身上,令人佣懶,藺殤羽習慣性的背負著雙手,越過蓮花池,往林子里緩步行去。

這是一片刻意植種的林子,一株株古拙清奇的老松,恣意伸展的枝葉形成一片青蔥翠綠的穹幕,一條白紋石小道,灑月兌地蜿蜒而去,步于其間,令人不由自主地興起一種超然物外,飄逸月兌俗的感覺。

忽地,他定住腳步,眉宇蹙起,頭微側,臉朝細碎語聲的方向望去。

林子間,有一塊天然的多角大白石,就像一張桌子,上置一壺茶、幾碟點心,周圍數塊天然小白石,就像椅墩,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分落其上,正愉快的談笑著。

「所以,你大師兄和大師嫂被逐出師門了?」

「嗯啊,二師兄的信上是這麼說的,不過我實在無法同情他們,他們忘恩負義做出那種事,我無法苟同!」

「但那畢竟牽涉到他至親的孩子,換了是你,你又會怎麼做呢?」听到這種問題,水漾兒不覺一怔,歪著腦袋認真想了好半晌,最後很誠實的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可能要事到臨頭,我才會知道該怎麼辦吧!」

真老實!

不過這並不是二夫人想知道的問題,她真正想問的是……

「漾兒,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但又怕你不高興……」

「二夫人盡避問,我保證絕不會生氣。」

「就是……」二夫人猶豫著。「呃,你所說的那些童年往事,是……呃,是事實嗎?或者,你只是隨口編出一個故事來,想哄騙羽兒听話乖乖養傷的?」

這個問題更令人意外了,水漾兒听得一時啞然。

見狀,二夫人忙安撫的拍拍她的手。「不是我有意要懷疑你,只是我一直很困惑,倘若你真的經歷過那樣悲慘的往事,又是如何能夠保有像你現在如此樂觀開朗的性子呢?」

頓時間,水漾兒明白了。

二夫人想知道的是,同樣經歷過一段不堪回憶的童年,為何她想得開,藺殤羽卻想不開呢?

所以,二夫人才會懷疑她說不定只是在編織故事而已。

于是她沉默了,好久好久都沒出聲,久到二夫人都想放棄這個問題了,她才突然開口。

「其實,那年的大饑荒,已經是連續第二年的饑荒了……」

「我記得,我記得,饑荒連續了兩年,第三年才逐漸好轉。」

「歷經兩年的大饑荒,第一個死的應該是我,但事實是,我卻是家里唯一活下來的人,二夫人可知道是為什麼嗎?」

原來是真的!

心下頓時又慚愧又歉疚,二夫人忙搖了搖頭。

「因為……」年輕稚女敕的容顏上,淡淡的浮現一抹成熟的滄桑。「就跟所有窮苦人家一樣,延續了兩年的大饑荒,不要說吃米吃肉了,大家都開始啃樹皮挖樹根了,我還差點被爹換給人家……」輕輕一停。「二夫人應該听過,易子而食吧?」

二夫人先是一呆,繼而愀然色變。「易子而食?真有那種事?」

水漾兒靜靜點頭。「真有的,二夫人,只是對方嫌我太瘦,身上根本沒肉,就只是一層皮包著一副骨頭架子,要真換了,他們也啃不到什麼肉,所以就不同意跟我家交換,而跑去跟另一個比較有肉的孩子交換……」

「太……太可怕了!」二夫人完全的被嚇到了。

「不過,我家人都不是餓死的……」

「咦?不是?」

「記得那一年,我才剛滿八歲,」水漾兒眼簾半垂落,悄悄掩去眸中苦澀的神情。「我們喝了半個多月的草湯——因為連野菜也找不到了,之後有一天,爹突然拿回來一小塊肉,為免我娘偷偷分給我吃,他就自己親自下廚白水煮熟了,然後給我哥哥和弟弟蘸鹽巴吃,連我爹自己都舍不得咬上半口,沒想到當夜,我哥哥和弟弟就上吐下瀉病倒了,隔兩天,他們就……」

她輕輕吸了口氣。「死了!」

二夫人張著嘴,出不了聲。

「嗯,我想二夫人應該猜到了,當時餓死路邊的人多不勝數,我爹拿回家的就是從那些死人身上割下來的肉,想是死太多天,肉壞了,不但沒讓我哥哥和弟弟解饑,反而吃死了他們,我爹當下就瘋了,他無法接受是他害死了哥哥和弟弟,就怪到我身上來,硬說是我嫉妒哥哥弟弟有肉吃,故意毒死他們的,于是拿菜刀要砍死我為哥哥弟弟報仇……」

水漾兒語氣說得很是平淡,二夫人卻听得愈來愈是悚然。

「我娘撲在我身上保護我,但我爹早已喪失了理智,便先活活砍死了我娘,再繼續追殺我,我娘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快逃!于是我就拚了命逃出去,誰知才剛跑出門外沒幾步遠,就听得砰一聲,我回頭看,爹追得太急,被門檻絆倒了,一跤撲下地,菜刀恰好砍進他自個兒的胸口……」

二夫人捂著嘴,連呼吸都不曉得該怎麼呼吸了。

「一家五口,我爹、我娘、我哥哥、我弟弟,還有我,就在那一天里,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水漾兒的聲調愈來愈冷淡,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與她全然無關似的。「然後我回到屋里,坐在娘的尸體旁邊,沒得吃、沒得喝,也不覺得餓、不覺得渴,困了就趴在娘的尸體上睡,醒了繼續坐著……」

二夫人悄悄握注水漾兒冰冷的手,想傳遞給她一點溫暖。

「瞧見有人在偷割我爹尸體上的肉,我也只是木然的看著,但若是有人想動我娘,我就開始尖叫,一直一直尖叫,叫得那些人落荒而逃,就這樣,我守著娘的尸體,天亮了,天又黑了;天再亮了,天再黑了;天又亮了……」

二夫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實在想不出什麼樣的話才能夠安慰得了她。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我又睡了一覺醒來後,卻發現我已不在娘的身邊了,四周圍著一群比我大,但跟我一樣瘦弱的孩子,還有一個男人,那男人就是……」

「十方秀士。」二夫人替她說出來。

水漾兒頷首。「師父救了我,收我為徒,第一件事,他先讓我吃飽——有生以來第一次吃得飽飽的,接著他刻意要我和師兄、師姐們輪流說出各自的遭遇,好讓我明白,這世間,身世悲慘的並不只我一個人;譬如三師兄,他爹娘先後自殺,就只為了讓獨子吃他們的肉,繼續活下去……」

二夫人握著水漾兒的手猛然一緊。

「還有五師姐和八師兄,他們都是易子而食的犧牲者,是師父用兩只野兔和兩只山雞,分別換回他們的命……」她慘然一笑,「野兔、山雞……」語氣是深深的嘲諷。「在當時,人命,真的不值錢啊!」

二夫人完全的不知如何回應才好,只能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水漾兒瞄了一下被二夫人緊握的手,不知為何,她突然振作起來了。「最後,師父說了,想惦記著淒慘的過去,自怨自艾過一生,或者努力去追求幸福的未來,全在我一念之間,但千萬別忘了,我娘是為了救我而死的……」

「所以,你就想通了?」二夫人小心翼翼地問。

「不,沒有那麼快。」水漾兒失笑,眼神是悲傷的、是感嘆的,可也是幸福滿溢的。「我是在成長的過程中,師父無時不刻的提點,方才慢慢想通,逐漸明了我娘對我的愛的,最後娘也是為了救我而死的,師父說,娘一定是希望我能夠活下去過幸福的日子,所以,起碼為了我娘的期望,我要快快樂樂的活著,這樣,娘在九泉之下,也會很高興沒自救我了。」

稍稍一頓,她又說︰「我想,藺公子的娘也應該是一樣的,如果她還活著,盡避藺谷主痛恨兒子,但藺公子的親娘也一定會跟我娘一樣,深深愛著親生的兒子,只可惜藺公子無法體會到這一點,幸好有二夫人在,代替他的親娘,給予藺公子最深摯的愛……」

「我……我姐姐是體弱禁不住懷孕生產的辛苦,而我,卻是天生就無法生育,所以……」二夫人細聲解釋。「在我內心底,羽兒就是我親生的,從姐姐把他交給我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是我唯一的寶貝兒子了!」

「那麼,總有一天,藺公子會了解的,不必希罕親爹的父愛,擁有二夫人的母愛,他就應該滿足了!」水漾兒信心十足的微笑。「就跟我一樣。」

二夫人含淚注視她片刻,猝然雙臂一張環住她,憐惜的、疼愛的、感激的。

「你師父是個偉大的男人,而你,也是個堅強又惹人愛的孩子!」

「我也要謝謝二夫人,」水漾兒也緊緊地回抱她,眼眸濕亮——果然,二夫人的懷抱就像娘的懷抱那麼溫暖呢!「謝謝二夫人替我師父報仇了!」

一老一少兩個女人感動的相互擁抱不放,久久、久久……

不遠處,藺殤羽寂然靜立片刻後,悄悄回身,默默的循原路回去,陽光透過樹梢枝縫,斑斑點點地灑落在他身上,愈來愈溫暖……

****

一夕之間,月影門、擎天幫和千葉莊盡數被殲滅,包括總壇和各地分壇,「清掃」得一干二淨,不留半點痕跡,徹底從江湖上除名,這是二、三十年來,江湖上最為轟動的大事,只知是奪魂谷下的手,至于為何,就沒有人清楚了……

除了三鬼幫。

一得知月影門聯手狙殺奪魂公子的任務失敗,古媚即刻下令三鬼幫各地幫眾以最快的速度躲藏起來,就像一群驚慌的耗子嘰嘰喳喳的逃回耗子洞里似的。

丙然,數日後便听聞月影門、千葉莊和擎天幫滅亡的消息,古媚一方面暗自慶幸不已——幸虧及時逃月兌,另一方面也憤怒不已——月影門搞砸了,致使他們不得不集體躲藏起來,這麼一來,連出門都不敢了,還妄想稱霸什麼武林?

去稱霸茅房吧!

「可惡!可惡!真正可惡!」

雖然是萬不得已時的藏匿處,可也算是相當舒適了,但終究比不上原來的三鬼幫總壇,更何況,像耗子一樣躲起來,面子都丟光了,威風也掃盡了,又如何繼續掌握住那些早已歸順三鬼幫的「走狗幫」,遲早會一個個叛離,屆時,又得從頭再來過了。

一想到這,古媚就怒不可抑,一邊咒罵不停,一邊來回踱步。

抗蛇、黃畸癩和五狐相互對看,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不敢吭出來,唯恐惹得古媚更火大。

「對了!」古媚忽地煞住腳步,表情十分興奮。「不是抓住沈康的妻兒了?」

「可……可是,」筱筱居士吶吶道。「月影門被殲滅時,他們也被放走了,之後沈康就帶著他們逃匿無蹤了。」

霎時冷了半截,「混蛋!」古媚咬牙切齒的痛罵,又來回踱了幾步。「好,那就另外再捉其他人質來做我們的護身待,讓奪魂谷的人不敢動我們,譬如水漾兒其他師兄姐……」

沒聲音。

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

完全的沒聲音。

迸媚狐疑地眯起眼來。「你們不同意嗎?」

抗蛇喉頭顫了顫,「其實,這點我們早就想到了,可是……可是……」手肘往旁邊一頂,恰好頂到黃畸癩的腰側。

黃畸癩畏縮一下。「呃,水漾兒的師兄姐也都躲起來了,我們還在找……」

話還沒說完,幾個人就齊齊往後退,可也不敢真的退到外面去,勉強停步在門前,戰戰兢兢地瞅著古媚那張徹底焦黑的臉,驚悚得寒毛直豎。

按照往例,接下來,她不是繼續「動口」,就是開始「動手」了!

「那麼……」奇跡似的,古媚突然又詭異的媚笑了起來。「你們就去抓沒有躲起來的那個吧……」

沒有躲起來?

誰?

不會是在說水漾兒吧?

「對,就是奪魂公子,沒錯,捉他比捉任何人都要來得保險!」媚眼兒勾魂攝魄的拋飛,古媚笑得輝煌又燦爛。「也只有他,才能夠讓奪魂谷真正的投鼠忌器,往後我們就再也不必畏懼奪魂谷的人了!」

奪魂公子?!

殺都殺不死了,還想活捉人家?

眾人的臉色沒有焦黑,卻變得十分的慘綠,媲美盛夏的叢林,郁郁蒼蒼,艷麗奪目。

頭一次,眾人開始懷疑,他們幫主的腦袋是不是進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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