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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玉其外美食家 第六章(1)

「……啊!」奉嫻搗著心口,以為自己會大聲尖叫出來,但喉嚨一陣陣發緊,擠出來的聲音倒像只是驚喘,顯然,她沒有女高音的天分——即使是面臨這樣粗暴的變故,她竟然還能分神想著這樣無關緊要的事……該稱贊自己處變不驚嗎?

想移動步伐往金郁騏跌去的方向跑去,但一個聲音在她踏出一腳時,阻止了她——「他沒事。」沙啞里帶著點磁性的低沉嗓音淡淡的傳來。

奉嫻這才想到要看一下那個對金郁騏動粗的人是何方神聖。這里明明是金郁騏的師門,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還是說……這是每次入門必經的「見面禮」?有這麼變態嗎?

胡思亂想中,奉嫻看到了那個人,忍不住又低聲叫了出來,下意識往後退了兩三步。那個人……有點面熟啊!但令她忍不住退開的是他渾身帶著的煞氣。

他只是靜靜的站在那里,連說話都沒用什麼力氣,眼神也並不銳利如刀,可卻讓她覺得危險。這不是平常人身上會具備的氣質,甚至可以說,連這些日子以來見慣了的那些黑社會人士,全部加起來都沒有他帶給人的壓力大。

奉嫻是個愛好世界和平的人,所以她對危險的感應比一般人更為敏銳。對于眼下這沒來由的直覺,她選擇信任。

這個危險的人,是金郁騏的師父嗎?

「喂!還要在那里裝死多久?」那人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些,自然是說給不遠處、草叢里,那個目前可能人事不知的金郁騏听的。

在瞬間遭受到襲擊,又被巨力給踹飛得那麼遠,就算人沒有暈死過去,至少也要蒙上好幾分鐘才能讓腦子以及身體正常運轉吧?奉嫻在心底想著。

將近有半人高的草叢里傳出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後就看到金郁騏有些搖晃的身形站立了起來,一只手還直揉著額頭,不知道是撞到了,還是在揉去滿眼金星。

「沒想到你會在這里。」輕緩而帶著點佣懶的語調,全然不似金郁騏平常那樣講究字正腔圓、尾音微揚的貴公子華麗說話方式,甚至連走路的樣子也變了。

啊……是「他」!奉嫻瞪大眼,驚訝而好奇的看著他。

「你該知道我會回來。」說罷,身形一閃,瞬間就到了金郁騏面前,毫不客氣的一拳揍向他的肚子。

金郁騏雖然整顆腦袋還直發暈,但反應可也不慢,連忙側身一閃,即使無法完全避過那只粗大的拳頭,但至少可以及時閃身,讓那力道從腰側劃過,將傷害降到最低。藉著那拳頭的力道,輕身一躍,一個側空翻,閃到奉嫻身邊。姿態很帥,但落地時有些腳軟,奉嫻連忙扶住他。

「還好吧?」她輕聲問。

「很好。」他的回答帶點抽氣,可見那只從腰側滑過的拳頭,造成的疼痛很可觀。

「喂,小子,又不是七老八十,要人扶是怎麼回事?」一擊未成,那個中年人好心的給了金郁騏一點緩沖時間,逕自點起一根煙抽了起來。

金郁騏輕而堅定的將奉嫻的手拉開,在她掌心按了按,表示自己沒有問題,然後皺著眉對那名中年人道︰

「你不說戒煙了嗎?」

「戒戒戒,當然是戒了。」吊兒郎當的回道,抽了兩口,以手指掐熄後,丟到一旁,然後!咻!金郁騏閃身退開一步,躲過那記凶惡的腿鞭,然後,攻防戰開始了。由那名中年人主攻,金郁騏主守,拳腳相向的動作快到令旁人只能見到殘影。幾個回合下來,才停下這種快打方式,動作慢了許多,純粹像在過招,也可以開口說話了——「最近在干什麼?身手鈍成這樣。」中年人問。

「老人家別嘴硬。」金郁騏眼楮微眯,銳光閃動,帶著不馴的野性,開始朝破綻的地方進攻。

「是誰在嘴硬呢,臭小子。」

砰砰砰,每次肢體交擊,就會發出像是撞到沙袋似的聲音,听得人忍不住毛骨悚然起來……那一定很痛吧?奉嫻有點牙酸的想。

當他們打到盡興,終于停下來之後,奉嫻才發現自己一直在憋著氣,整個胸腔都缺氧到快窒息了,連忙大口大口呼吸。抬頭看到兩人朝她走來,她很快站好身姿,端出溫柔嫻慧的模樣。

「小子,這是誰?」中年人伸了個懶腰,下意識的模向胸口口袋,像要掏個什麼東西出來。

金郁騏一邊揉著疼痛得要命的雙臂,一邊冷眼直瞪著中年人,直到那名中年人訕訕的舉著雙手做投降狀,才移開眼,看著奉嫻介紹道︰「她叫奉嫻,我女友。」

「啊。」不置可否的聲音。

「奉嫻,」金郁騏走到她身邊,輕輕摟住她,對她介紹道︰「這是我媽。」

奉嫻當場石化。

趙飛青,原先赫澤幫第五代幫主繼位者。三十一年前因為與金守恆私奔,背棄家里對她婚事的安排,造成赫澤幫巨大損失,被自己母親兼第四代幫主趙銀藍撒銷繼承權,甚至差點被斷絕母女關系,永遠驅逐出家門。

雖然仍算是趙家的長女,卻已不再擁有任何權力,不管是在家中或在幫里,都沒有她立足的余地。于是,當年趙飛青離婚之後,她沒有搬回娘家,反而在世界各地流浪,足跡遍布那些戰火連綿的國度,無數次出生入死,在佣兵界闖出一番名號。她在佣兵界的代號是Fly.Z;這個代號雖說有相當的知名度,但還不至于在一些太平的國度廣為流傳,就算是國際上的黑道,也僅限于某一部分掌握著佣兵界資料的人知曉。在台灣這個相對和平的地方,佣兵是個很陌生的字眼。即使是台灣黑道這些最接近黑暗世界的人,就算听過趙飛青的代號,也不可能將她和Fly.Z聯想在一起。趙家只听說趙飛青這二十多年來在歐美各處游走,幫一些「國際上的同業友人」做一些「跑腿」的工作,有時甚至還撈過界的跟國際刑警合作,工作內容五花八門,合作對象可以是各國的情報局或者是恐怖分子……就算趙飛青沒有如實交代她真正的職業,光是抖出的那些「打工經驗」,也很夠瞧的了。所以就算如今她是被赫澤幫放逐在外的人,若當真要回來干涉繼承人的問題,其實也沒有幾個人敢斕著她。

在黑幫,拳頭等同嗓門,誰有力,誰的聲音就宏亮。

不過,當年老幫主過世時,她就沒那樣做了,如今更沒有出手的道理。她會在兒子三十歲這年出現,所有人都不意外,因為赫澤幫的未來或許不在金郁騏身上,但他身上藏著赫澤幫幫令的下落,是必須在三十歲這年交出來的——這來自于老幫主的遺囑。

為防止他有個萬一,當人母親的,怎麼可能不回國來坐鎮,直到事情結束,並確認金郁騏的人身安全?

不過,趙飛青會出現在武館,是金郁騏始料未及的,以至于原本只是想將奉嫻帶來介紹給眾師兄弟認識、順便合理約會一下的金郁騏,不幸在母親的主導下,無奈的只得跟在場的每個師兄弟都打上一場,趙飛青理所當然地道︰「你現在身處危險之中,又不怕死的談了戀愛,像是對自己的安全以及女朋友的安全有百分之一百的信心。既然如此,就讓我看看這兩年來你的武藝突飛猛進到什麼不得了的程度吧。」

于是,車輪戰開始了。

然後,金郁騏在三個小時的苦苦力撐之後,終于體力消耗到極限,被打趴了,現在正渾身青紫的倒在道場一角的榻榻米上昏睡得人事不知,連午餐也睡過去了。

此刻,偌大的道場上,就只有沉睡的金郁騏,以及坐在他身邊的趙飛青與奉嫻,再無旁人。這是旁人特意留給她們談話的空間;奉嫻知道,這是因為趙飛青有話想跟她單獨談。

只是,為什麼找她?相較于金郁駿目前的情況來說,趕緊跟他商討出一個可行方案比較重要吧?而她,即使是「金郁騏的女朋友」,重要性其實並不大。不是嗎?

顯然,趙飛青並不這樣想。「我一直在想當年是怎麼一回事。」趙飛青拿著一瓶水,不時往嘴里灌。剛才金郁騏被圍毆時,她也沒閑著,就跟館主在另一邊切磋著,完全是野獸派的打法,任誰都看不出兩個激烈交手的人里,其中一名是女性。

奉嫻一邊安靜的听她說話,一邊悄悄打量她。在過了幾個小時之後,即使已經能將「母親」、「女性」這些字眼和眼前這個身形矯健的中年人給組合在一起,不再為之驚悚,但接下來的好奇就怎麼也抑制不住了。

趙飛青是一個很俊挺的人,如果不說她是女性的話,相信誰也看不出這個曬出一身健康古銅膚色、五官立體深邃得像個西洋人,加上一七六以上的身高、身材健碩有力的人,竟會是個女人!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奉嫻忍不住暗自想,搞不好所有認識趙飛青的人,甚至是曾經與她一同出生入死過的伙伴,也不見得知曉她真正的性別吧?如果她沒有開口自暴的話……目光悄悄掠過趙飛青身著男性襯衫下、那比較像胸肌而不像的部位,再次暗自點頭。

如果金郁騏跟她同時穿上女裝站在一起,誰會被當成風情萬種的女性看、誰會被當成是穿錯衣服的人妖,是很一目了然的事啊。

金郁騏當然長得跟他母親是相似的,但輪廓柔和得太多;再想著趙家其它親屬的粗獷身材特征……看來金郁騏的玉樹臨風是父方遺傳的功勞。趙飛青像是知道奉嫻在打量她什麼,以及,心底在想什麼,也不以為意,接著道︰「我知道二十年前的某段時間里,你的女乃女乃曾經帶著你來到我前夫家幫佣過,不過卻沒有想到這件事應該被列為注意事項……也是,誰會想到呢?」薄唇抿出一抹帶著點諷意的笑,接著道︰「先不談那些不重要的了。我比較好奇的是,你從什麼時候‘遇到’了‘他’?又是在什麼情況下遇到的?」

奉嫻胸口一緊,眼楮平靜無波的看著趙飛青,想著該怎麼回答。

趙飛青在她回答前對她微微搖了搖頭,道︰「我不介意你繼續瞞著郁騏,直到你們玩夠了自己的愛情游戲。不過,如果你打算瞞我,說一些避重就輕的話閃躲……那你最好祈禱以後不會有需要對我吐實的一天。」很淡很淡的語氣,連威脅也輕飄飄的。

但奉嫻卻能從這些字句里聞到冷酷血腥的味道,這令她很不高興,連挑揀一些避重就輕的話來應付也沒興趣了。

于是,她沉默。

奉嫻的不合作態度並沒有惹怒趙飛青,不過趙飛青顯得冷峻的五官就足夠令人感到壓力了。她仍然緩緩陳述著,不急于得到奉嫻的答案。「我是在十年前才發現當年深度催眠的結果並不是如大家所預期的那樣。因為那時我見到了另一個‘他’,在這間武館。不過更有趣的是,教了他二十年武功的師父居然沒發現他這寶貝徒弟的怪異之處,一直以為郁騏只是那種表面裝成吃不了苦的公子哥兒,其實私底下躲起來偷偷苦練的好孩子,所以對他特別疼愛,以為郁騏是因為想擺月兌黑道繼承人的身份,于是不得不把自己扮成那個扶不起的阿斗的樣子。」說到這里,逕自撇嘴笑了。「直到我在六年前終于忍不住點醒他那個傻師父之後,他還不信,觀察了兩年才信了。」

深度催眠啊……只是深度催眠嗎?

奉嫻在趙飛青凌厲的目光鎖定之下,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于是輕緩說道︰「一個道士,一個神父,以及,許多個心理醫生。那時看起來可不只像催眠的樣子。而且那不是催眠吧?那簡直是……抹殺。」奉嫻天生有著柔和的好嗓音,雖然始終唱不好KTV,但與人說話時,卻能讓人感到如沐春風。即使她的話說得像在質問,仍不會給人無禮的感覺。

「啊……那時,他是這麼說的嗎?難怪花了那麼大的工夫,還一次次失敗。用在別人身上輕而易舉的東西,偏偏在他身上失靈。他一個十歲的孩子,哪來那麼強的意志力?老實說,至今我仍然百思不解。」

「您認為答案在我身上?」也太看得起她了吧?

「你一定起了某部分作用,但不可能是全部的答案。」趙飛青肯定地道,然後,帶著點自豪的笑了起來道︰「郁騏是我兒子,他比我們所有人知道的還倔強叛逆,超出我的意料之外。原來,他以為自己正在被‘抹殺’,所以才不合作,以至于後來變成這麼不可愛的性格。」

奉嫻只是安靜的听著,無意將發生在金郁騏身上的事情當成一件有趣的事跟人討論,即使那人是金郁騏的母親。

「你怨我,是因為他怨我。」趙飛青毫不在意的指出她不合作態度的緣由。「不過,就算他還不能釋懷,當年的事,若再來一次,我們還是會那樣做。我們當年催眠他遺忘十歲以前的一些記憶,強硬讓他改變性格,只是為了保護他,而不是為了讓他感激或理解。他可以繼續恨他的,而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這些話,你應該自己去跟他說。」

「如果他夠聰明,就會自己想到。而,想到了,卻想不開,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趙飛青不在意的聳肩。

「那你又何必讓我知道?」不就是為了日後有一天,當另一個金郁騏又鑽入牛角尖時,要經由她的嘴來說明嗎?

趙飛青又笑了。她的五官冷峻,每每扯動唇角帶出笑意,都會顯得諷意十足,笑不出陽光開朗的味道;但這次不同,因為笑意真實的從她那雙總是冷靜無波的眼底微微露出來。看得出來直到現在,趙飛青才真正算是將她看在眼底了。這個看起來溫柔的女孩,內里很剛硬也很尖銳呢!

「啊,因為他們兩個都喜歡你啊。而你,因為喜歡他而對我不耐煩,讓我覺得,這一切真有趣極了。」

由于奉嫻二十六年的人生中,接觸過的人都是生活單純的正常人,所以對于這些從事特殊職業、常常處于生死一線的另類人種,是完全陌生的。她相信不同的生活方式會造就截然不同的人生觀與性格。然而,知道不代表理解,不理解就會為之感到困擾,總覺得跟這樣的人說話很困難,因為完全無法溝通,所以難以為繼到常常只能無言。

「奉嫻,我猜,從他十歲那年,他就已經形成雙重人格了吧,而且是透過你覺醒過來的。」

趙飛青帶著肯定的猜測,讓奉嫻心中暗暗一驚,為著這無限接近的事實。

「啊,果然嗎?」

奉嫻驚愕的發現,自己就算不開口給予任何解答,她臉上細微的表情或者不自覺的身體反應,都誠實給了趙飛青答案!直到這時,她才對金郁騏這位神奇的母親感到毛骨悚然。這種恐怖的洞察力……實在不是正常人會擁有的。

「我算過日子,在我們第一次催眠他遺忘掉一些可怕的記憶時,你還沒來到金家。你來的那個時間點,剛好是我們正在對他創造另一個童年記憶的時候。不同的人生記憶,會養成不同的性格。現在的郁騏,是他父親希望他長成的樣子,所以那時的暗示指令下得很重,加上有你的‘幫忙’,原本應該一個月完成的催眠,卻硬生生花了三個多月,且還不算成功。至于你認識的那個郁騏,是身為一個擁有赫澤幫繼承人身份的人,應該長成的樣子——冷靜、警惕、憤世嫉俗、眶訾必報之類什麼的。這種較為負面的個性,會讓他上進,會讓他因為缺乏安全感而不斷的強大自己。以他十歲以前的作為來看,原本他應該會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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