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花呆 楔子——遺忘之卷

悶灰色的厚雲,看起來明明就在遠處,雨卻當頭飄了下來。連成蘭及時跑進電梯里,避開突如其來的大雨。

電梯一路往上。她調整微喘的呼吸,反復默念三個字,直到電梯當的一聲,她還沒有勇氣跨出門。

再坐一次好了,她暗忖。正在等電梯門關上的同時,就看見七樓對門的鄰居像抓小雞一樣拖她出去。

鄰居哇拉拉的大叫︰

「林蘭,妳回來的正好!妳來給我評評理,明明是他先劈腿,跟前任女友上賓館,還敢怪我去釣男人!」

她叫連成蘭,不叫林蘭,她內心抗議,嘴巴卻動也動不了。

「妳找外人評什麼理?很丟人耶!妳不要做人,我還想做人——」

同居的男女一吵起架來,高分貝的尖銳叫聲幾乎穿透整棟大廈。連成蘭咽了咽口水,退了一步,又被鄰居使力拉住,叫道︰

「我不管!林蘭!妳幫我趕他走!他是什麼東西!房租是我出的,他不過是我養的小白臉,竟然還敢回來,有沒有臉啊你!」

我叫連成蘭,她暗自在心里澄清。就算穿著厚重的毛衣外套,手臂還是被掐得有點痛了。勇氣勇氣,再多一點,就可以大聲說她要回家了。

喉嚨緊縮,一個字也發不出聲,可惡!今天明明是她生日啊……明明是她要告白的日子啊,為什麼她就這麼倒霉,老是遇見讓她討厭的事呢?

這棟大廈每層只有二戶人家,一戶約四十坪大小,出了電梯就是長廊,兩戶各在長廊的盡頭,她要快點出電梯門,就可以避開他們啊!

在尖銳的爭執聲里,喀的一聲,長廊盡頭的鐵門緩緩被拉開,年輕的男人探出臉來,隨意掃了三人一眼,最後落在她的身上。

「不好意思。」年輕的男人笑容滿面,語氣卻帶點不耐煩︰「今天是我女友的特別日子,今晚十二點以前,我都是屬于她的,請別浪費她行使權利的時間。成蘭,妳還不快點進來?我餓死了妳要負責是不是?」

「哦,我馬上回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喔。」細聲說完後,她連忙奔過走廊,鑽過他的身旁,安全地躲進她的堡壘內。

鐵門被拉上,男人從身後抱住她,附在她耳邊低笑︰「歡迎回家。」

「別、別咬我耳朵,你很臭耶。」她不是很認真地推開他,然後轉身任他幫自己取下圍巾跟厚重的外套。

「我哪里臭?」他咧嘴笑道,食指滑過她涼涼的頰面。「真冰,成蘭,別人一吵架妳就緊張得要命,膽子跟老鼠一樣的小,我真懷疑妳這輩子會不會有跟人大聲說話的一天?」

「你、你管!」

「還在結巴啊……」年輕的男人笑著,環住她的身軀,輕輕吻上她冰涼的唇。

男人的身高比一般人還高上一點,體態也出乎她意料的完美。當初,跟他交往的時候,就是喜歡他平凡的長相——跟她一樣,走在街上既不會被星探發現,也不用太擔心他的桃花過重,平凡的人就過平凡的日子,這樣的人生她就很喜歡了,所以他「高人一等」的優點可以當沒看見,毛衣下的體態也可以忽略。

只是,交往之後,發現這個男人沒有什麼積極上進的心,也不太計較金錢方面,偶爾打打零工但不持久,他的生活支出多半是依賴她的。在傳統的眼光里,他算是一個很沒出息的男人,卻是唯一一個她能自在相處的男人——單憑這一點,她寧願養著這男人一輩子。

玄關處有一面長鏡,映著他倆接吻的身影。兩個人一樣普通,她的膚色偏白,雖然是瓜子臉,但跟美麗二個字沾不上邊,而他也跟英俊拉不上關系,他倆算是很相配吧,今天晚上,應該可以成功的。

「小姐,妳漫不經心喔。」

「我沒吐在你嘴里算你走運了,」她開心地笑︰「你嘴里都是蛋糕味,好臭。」

「是栗子蛋糕。妳再不回來,我就要吃完它了。」他一把抱起她不算高的身軀,走進客廳里。

她哇哇大笑,摟緊他的頸子。「先生,你這樣不行。我是壽星,哪有你先吃蛋糕的道理?而且,你說,你早餐吃什麼?」

「蛋糕。草莓口味的,還不錯。」放她在沙發上。客廳內的沙發後緊鄰著透明的窗,外頭的雨勢加大,帶點雷聲,他隨意看了灰沉的天色,也沒有開燈的打算。

「午餐呢?」她仰臉問。

「蛋糕。也是草莓口味,妳放心,妳的生日蛋糕我只吃一口,在等妳呢。」

「先生,我沒有見過這麼愛吃甜食的男人。你沒有發福真是奇跡了……而且,不正常吧。」她有點擔心。她的同居人已經嗜吃甜食到天天當三餐的地步,從認識的那天開始,就幾乎難得見他吃一次正餐。

「我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他笑道,又俯身吻了下她,換上圍裙,說道︰「妳放心。今天妳是壽星,我一定配合妳正常吃飯。」

「你煮飯?」她不可思議。

「不,我外帶回來加熱。給我十五分鐘,馬上可以上菜。」

他穿著套頭的黑色毛衣跟藍色牛仔褲,只要沒看見他平凡的長相,從背影怎麼看都覺得這男人是個公認的帥哥,穿上圍裙真的很……她很想笑,但不能笑,免得傷了他的心。

「喂……今天是我二十三歲生日……我可以許願吧?」

「當然可以。」他頭也不回地說,忙著熱菜。「就算要我把妳當蛋糕吃掉,我都毫無異議,不,前提是妳得先讓我吃完生日蛋糕。」

她好笑地撇撇嘴,然後深吸口氣,感覺自己心跳得好快,整個人縮進沙發里,視線追逐他忙碌的背影。

「那個……今年寒假,你要不要跟我一塊回老家見我媽咪跟舅舅?」

「……好啊。」

他答應了那表示他也有那個意思了?成功在望,她心跳更快,十指緊握,喉嚨緊縮,小心翼翼地再說︰

「我有沒有說過……」

「成蘭,菜熱得差不多了喔。」

「等一下嘛!」

「妳確定妳要等嗎?」他還是頭也沒回。

「我說等一下啦!那個……我有跟你說過,我愛你嗎?」

「沒有。一次也沒有。」

「我愛你,蛋糕先生。」她紅著臉。

「現在,妳說了。」他轉過身向她走來,見她目不轉楮地盯著自己,他咧嘴笑︰「成蘭,妳一直膽小又害羞,我還以為不撐個三、五年妳不會說出這句關鍵語呢。」

「我、我就是膽小怎樣?」他怎麼不說?他怎麼不響應她?她在等啊。

「是啊,妳膽小又怎樣?」他只手扶住沙發,隨意親了她的額面。「這麼可憐……」又吻上她涼涼的鼻頭,低語︰「又這麼可愛……」伸出舌尖舌忝上她涼涼的唇,喃道︰「成蘭,我到底是喜歡妳哪里呢?」

他的深吻讓她全身發熱,好怕他就地解決了她。會不會他害臊說不出口,所以要以行動來表示?就算這樣,她還是希望他能給她言語上的承諾啊。

「你別一直毛手毛腳的……」

「我是讓妳享受最後一刻啊。」他笑道︰「成蘭,妳還記不記得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迷蒙的眸瞳映著記憶,她乖順回答︰

「你在我學校附近書局打工,我跟你要一本防身術的書,你卻給我小孩子看的神話故事。」每次一想到就好笑,那時她不知所措,最後他將那本神話故事送給她。

他說,那本書是他寫的。她想也知道他在說謊,那個故事她小時候就看過了,除非他孩童時期就能寫文章。

他說謊成性,她一點也不在意,也從不挑明他游手好閑的事實,他愛怎麼天花亂墜都可以,反正听眾只有她一個,她願意听,他可以盡量說。

「妳記得這麼清楚啊……記這麼清楚干什麼?反正遲早都會忘的。」

「我才不會呢。」

「真的?」他似笑非笑。

「我又沒得失憶癥,你做了什麼事,說了什麼話,我可是都記得清清楚楚的好算帳呢。」她嬌笑。

「是我誤會妳了。我前任女友老是忘記我,被遺忘的感覺我早就習慣了。」

她愣了愣,心里不由自主地怦怦的跳。沒听他提過前任女友的事,很想問他們是怎麼分手的,話到嘴邊就是問不出口。

他前女友的條件一定比她好吧?為什麼他會喜歡她?她到底是哪里好到讓他喜歡?

他挑起眉。「妳想問,為什麼會分手?」

「我沒問,是你要說的喔。」豎起耳朵仔細听。

他哼笑了一聲︰「因為啊,她把我忘記了。」

她訝異,月兌口︰「她出了車禍嗎?」

「妳這個小笨蛋,就只能想到這麼簡單的原因嗎?」

她捶了他一拳,有點生氣︰「我才不是笨蛋呢。」

「是是是,那笨蛋換成她好了。反正結果都一樣。」

「什麼結果都一樣?」她環住他帶著蛋糕香味的身體,低聲咕噥︰「我跟她才不一樣呢。」那個女人忘記他,她能記住他,記住他一輩子,所以別在回想其它女人了,很想這樣跟他宣誓,但她實在沒那個臉皮大聲說出來。

「成蘭,妳看起來很困了,要不要再撐一下跟我吃晚飯?」他漫不經心地笑。

「我哪困?只是有一點累而已。你一上菜,我立刻就到餐桌報到。」

他注視著她一會兒,聳聳肩,優雅地起身。「那我去準備上菜了。」

她托著腮,縮在沙發里瞪大眼看著他的背影。真的有點想睡了,白天緊張要命,就連剛才跟他告白,也像是處在備戰狀態,耗上所有的精神,現在一放松就困了。

如果他能用「我也愛妳」來響應她的心情有多好,就不會讓她一顆心老懸著。

去年他送她的那本書,她一直收藏著,當作是他結緣的紀念。她還記得小時候她個性內向,沒有什麼同學跟她要好,她最喜歡的就是一個人讀著各式各樣的童話故事、中國民俗故事、日本神話……那本書她看過,描述一個花神對人間女人動心,老天爺發現後把這名神祇打入輪回,一世又一世尋找那個女人,結局當然是皆大歡喜,小時候她只當是故事看,遇上他之後,她滿腦子浪漫思想,雖然很清楚那種深刻的感情不會發生在她跟他之間,可是她真的好高興遇見了一個能讓她覺得很自在的男人。

每天到學校上班也不再是令人不舒服的事了,一到下班時間她就開心,開心又賺了一天的薪水,能夠養活她家這個有點懶的男人。

她的快樂全源自于他啊。有了他,她不會這麼討厭自己膽小的天性,真的。

視線有點模糊了,連帶著他的背影也有點朦朧了。

先瞇一下眼好了。身體滑向沙發,長發掩去她的容貌,她卻累得無力撥開。

奇怪……他怎麼取下圍裙,拿出蛋糕了。太過份了吧,不是準備要吃晚飯了嗎?這男人,等她醒來一定要數落他,不要再拿蛋糕當正餐吃了,她還要他活到老,陪她一塊——

「成蘭,妳的生日蛋糕真的很好吃,希望妳二十四歲生日時,我不會再一個人包辦妳的蛋糕……啊,我忘了,我不能隨便說出希望的,老天爺一向愛跟我唱反調。晚安,成蘭,住在妳這里真的很舒服,明天……我要成為誰,才不會被妳趕走呢?妳這麼膽小,連只狗對妳叫,妳都怕得要命,我真難想象妳這輩子活著有什麼樂趣可言?」

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他帶點冷淡的聲音,有點漫不經心有點無所謂。

別對我這麼無所謂。我真的好喜歡你……好喜歡好喜歡……

失去知覺的剎那,一個模糊的念頭忽然躍進心里——

他不太愛養花,一養花就死,而她名字帶蘭,卻連花名都記不住,這是不是表示連老天都暗示他們是一對的?思及此,她有點安心了。等她醒來,她要鼓起生平最大的勇氣,讓他知道她有多愛他,讓他不會離開,讓他不要再對她這麼無所謂,只要等她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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