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蝴蝶淚 第四章

楊翩翩往御書房跑去。

婉兒攔不住她,在門口的太監、宮女也無法阻止她。

「翩翩,你怎麼來了?」楊翩翩突然跑進來,讓正在御書房和眾將軍大臣討論攻打南吳事宜的李升措手不及。

楊翩翩因為跑得太快氣喘個不停,身體也不停顫動著。

看她臉色不對,李升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要其他人從御書房退下,知道該是對她坦承一切的時候。

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李升平靜地開口︰「你有話對我說?」

「你要攻打南吳,是嗎?」楊翩翩第一句話就這麼問他。

李升不承認也不否認,卻反問她︰「誰告訴你的?」他明明就下令不準知情的人把此事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給她知道;他要宰了那個泄密的人。

「你先回答我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她的語氣堅定。

看來是瞞不了她了!李升點頭默認。

楊翩翩突然感到一陣暈眩,站立不穩向後退去。

「翩翩!」李升很快地扶住她。「你怎麼了?先坐下來。」

「不要踫我!」楊翩翩打掉他的手,怒瞪著他,「你怎麼可以這麼做?你是我的丈夫卻要攻打我的國家,還有我的父親。」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李升一臉平靜,「要取得天下就要先取得南吳,要做大事有時候必須有所犧牲才行,我也是不得已的。」

不得已?她就要被李升氣暈了,不敢相信地叫道︰「你居然用‘不得已’三個字來解釋你的行為,你讓我好失望啊!原來、原來你答應我父皇娶我的真正目的是為了要消滅南吳,你只把我當成一個可以幫助你取得天下的工具而已!」

「翩翩,不是這樣的。」李升知道自己不能取得她的諒解,但至少他不要她誤會他。

他心疼地注視她痛苦的模樣,「老實說一開始的確如此,這也是我不願對你付出感情的主要原因。可是到後來你的痴心打動了我,讓我不知不覺愛上你,我對你的感情是真的,這與我要攻打南吳無關。」

「怎麼會無關呢?那是我的國家,是我從小長大的家,那里有我的親人啊!」楊翩翩哭叫起來。

「不對,你的家在這里,你的親人只有我。」李升強擁楊翩翩入懷,抱住她掙扎不休的身體。

「翩翩,你听我說。」

「不,我不要听!」她在他懷中崩潰地喊著︰「你這個大騙子,我不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放開我!」

「我不放!」李升大聲對她吼道︰「你是我的人,哪里也不許去,要永遠留在我身邊知道嗎?」

「不要,我不要!「她尖聲叫道︰「我恨你,我錯看你了,你放我回去。我要回去南吳。」

「我不準!」李升抱她更緊。「我命令你待在我身邊,听到了沒有?」

「不——」楊翩翩愈是掙扎他就抱得更緊,過不了多久,用盡全身力氣的她就暈過去了。

★★★

楊翩翩的心徹底死了,她對李升完全無法諒解。

他口口聲聲說愛她,卻背著她要攻打她的國家和她的父親,他是真的愛她嗎?還是她自始至終只是他攻打南吳的工具呢?

如果他真愛她的話,就不應該讓她傷心不是嗎?

也許他沒有錯,只不過他愛天下更勝她,他可以沒有她卻不能沒有天下,在她和權力之間他已選擇了權力。

原來她的愛是這麼微不足道,不管她有多愛他,甚至為了他連命都不要,卻還是無法阻止他發動戰爭。

這教她怎麼能不失望,怎麼能不心灰意冷呢?

她不再見李升,也不再和他說話,要用冷漠來抗議他的所做所為。

李升可能也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知道她不願見他,所以才忍著不跟她見面。

這場冷戰就這樣持續了快半個月。

今天晚上對李升來說是特別的,他必須和楊翩翩見一面,因為他明天就要領兵起程前往南吳。

兩人終于在楊翩翩的寢宮見面了,當李升看到她時心中一驚,胸口也開始疼痛起來。

她又生病了;病中的她臉色蒼白不說,連嘴唇也沒有血色,就像風中的殘燭一樣,隨時都可能會熄滅她的生命之火。

「翩翩,你何苦把自己弄成這樣,你這麼做是要懲罰我嗎?」

李升心痛不已。

她的眼楮像是在看他又不像在看他,整個人冷若冰霜,一句話都不說。

「你還是不跟我說話嗎?」李升壓抑的情緒已到爆發邊緣,再也無法忍受她對他的不理不睬。

「明天我就要上戰場了,你真的設有話要跟我說嗎?」

身子微顫,她張大的水眸寫滿了吃驚。「明天?你是說明天就要攻打南吳了?」

李升看著她,「告訴我你要我平安歸來,告訴我你會等我回來,你說啊!」

「不要!」她忽然朝他一跪,趴在地上啜泣。「皇上,我求你不要這麼做好嗎?如果你對我還有感情的話,你不要殺我父皇和我的家人,我求你饒過他們。」

「如果他們肯投降的話我自然不殺他們,不過這我不能保證,你求我也沒有用,快起來吧!」李升伸手將在哭泣的她扶起。

她抓住他的手,流著淚哀求。「皇上,你不要去,現在還來得及,只要你下令停止這場戰爭。」

「已經來不及了。」李升面無表情地說︰「戰爭已經開始,南吳那邊也準備好了,現在不是我願不願意的問題,而是這一戰勢在必行,如果我現在退卻的話,我會賠上整個南唐你懂嗎?」

楊翩翩面如死灰地看著他,然後放開他的手。

「你的意思是不管我怎麼求你,你還是要消滅我的國家?」她有氣無力地說。

「我說過那不是你的國家,這里才是你的家。」李升動氣了,一把抓住楊翩翩,激動地對她說︰「你這個傻瓜到現在還不明白嗎?你管楊渭的死活做什麼,他雖然是你的父親,可是他有好好對你這個女兒嗎?他明明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攻打他,他還是把你嫁給我了,如果他真心為你好的話,他會用你的生命作賭注嗎?你仔細想想就會知道我說的話是對的。」

「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是……」她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悲傷的淚水,「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是我父親,他可以對我不好,我卻不能對不起他啊!我不能見死不救,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快活的你知道嗎?」

李升搖著頭,「不對,只要有我在,我不會讓你一輩子都不快活的。翩翩,忘了過去的事吧,你還有我啊!」

楊翩翩流下透明的淚水,忍住心痛說出她最不想說的話︰「如果我連你都不想要呢?」

「哼!」李升生氣得把她一推,然後轉身就走。

「李升。」楊翩翩在他身後嘶喊著︰「如果你現在離開,以後就永遠見不到我,我是說真的!」

「你要用死來威脅我嗎?」李升沒有轉身過去,只是冷淡地說︰「你不會這麼做的,因為我想你並不想賠上婉兒還有所有伺候你的人的小命。乖乖在這里等我回來,听到嗎?」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升,不要走,你回來啊!求求你……嗚——」眼見喚不回他,她傷痛欲絕而哭倒在地。

★★★

楊翩翩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不清楚自己到底病了多久。

她昏睡的時間愈來愈長,清醒的時候愈來愈少。

她想她應該不行了吧?現在的她已經失去生存意志,對她來說死了反而比較輕松。

她張開眼楮,听到外面鬧哄哄的,什麼聲音都有;這吵鬧聲連死人也可以吵醒,她這個半死的活人當然也給吵醒了。

「公主,你醒了,真是太好了!」一直守著她的婉兒感動得哭了;她本來以為公主不行了,因為公主已經昏睡多日,連御醫都束手無策。

「婉兒,外面怎麼這麼吵啊?」她的腦中雖然昏亂,不過說起話來倒還清楚的。

「是……是……」婉兒擔憂地看著楊翩翩,不知道應不應該說實話。

她心中有了不樣的預感,掙扎著要起身。

「公主,你現在還不能動啊。」婉兒連忙制止她。

「讓我出去。」她堅持要婉兒扶她出去看看。「你為什麼還桿著不動?快,這是我的命令。」

「是,公主。」婉兒嘆口氣之後為她穿好衣服,然後小心扶著一上她走出度官。

吃力挪動雙腿,她來到外面後,看到大家跑來跑去的,好像真出了什麼大事一樣。

「你你過來。」她叫住一名太監︰「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事?」

她好害怕听到李升有什麼意外,如果是這樣的話,她想她應該走不回自己的寢宮。

太監興高采烈地說道︰「回皇後娘娘,是捷報,皇上把南吳國攻下了,听說南吳國的皇帝因為戰敗已經自行了斷,現在皇上正在江都府舉杯慶祝呢!」

「不——」一股強大的暈眩感朝楊翩翩襲來,在婉兒的尖叫聲中,她再度失去意識。

★★★

楊翩翩緩緩地張開眼楮,模糊的目光看到的是婉兒哀傷的臉和敖祥擔心的臉。

「你也來啦?」連敖祥都來,她想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皇後娘娘,你要撐住啊,皇上就快回來了。」敖祥不敢想像皇上回來後見不到皇後娘娘的模樣,所以他希望她能快點好起來,雖然這是不太可能的事。

楊翩翩無力地搖搖頭,她的身體她最清楚,她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下去。

「我想我是好不了了,咳咳——」她劇烈咳嗽著,並且咳出許多血來。

「哇,公主——」婉兒一邊幫她擦著嘴角的血一邊哭。

「婉兒,不用麻煩。」楊翩翩氣若游絲,「我已經不行了,你以後要靠你自己。」

「公主,你不要說這種話。」婉兒趴在她身上大哭,不想听這種像是交代遺言的話。

「敖祥。」看著眼前敖祥的身影愈來愈模糊,她知道自己就快撐不下去。

「皇後娘娘有話請說。」敖祥看得出來她有話想說。

她眼神恍惚,腦中浮現的盡是她和李升在一起的畫面。

那個她深愛的人啊!

為了他,她願意放棄一切,甚至是她的性命;對她來說,擁有他就等于擁有一切,她什麼都不要,只要他啊!

為什麼他做不到她能做到的,他太對不起她了,她不要原諒他,死也不要。

「告訴李升,我……」流下兩行清淚,她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告訴他,我、我不後悔愛上他,可是我愛錯了人,我恨他,到死都恨他。」

說完最後一個字,她閉上濕潤的眼楮,含恨離開這個世界。

如果真有來生的話、如果她再遇到李升的話,她會用什麼面目來面對他?

是繼續她未完成的愛,還是記得他的錯,讓她對他的恨從今生延續至來生?

★★★

一個月後。

領著大軍凱旋歸來,李升帶著勝利的喜悅接受臣民祝賀。

回到宮中他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看他心愛的皇後。

其實,他本有心饒過楊渭一命;如果楊渭肯乖乖就範的話,李升非常願意饒過他這個敗戰君王。

但他絕對不是心軟,而是為了楊翩翩才肯網開一面。

沒想到楊渭不領他的情,竟然在他眼前舉刀自盡,這讓他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楊翩翩交代。

她應得到消息了吧?她一定很傷心;他知道失去父親的楊翩翩是不會輕易原諒他的。

就算她不原諒他,他還是要見她。

這幾個月以來,他不管在哪里心想的只有她一個人,所以得到的勝利與榮耀如果沒有和她分享就沒有意思了。

「翩翩,我回來了。」他高漲的愉悅在看到一屋子的冷清就瞬間消逝。這是怎麼回事,她的寢宮怎麼會這麼冷清,居然看不到一個人。

「該死的,這里的人都到哪里去了?」等他查出來這些擅離職守的太監、宮女是哪些人,他若不治他們的罪才怪。

「翩翩,你在哪里?」他找遍臥室也沒有看到楊翩翩,只覺得這里冷冷清清,沒有一點生氣。

突地,他的心被一股莫名的不安籠罩著;他的翩翩呢,為什麼她不在,難道她沒有得到他今天會回來的消息嗎?

「這里的人呢,我命令你們趕快滾出來見我;翩翩,你躲在哪兒?」他怒火中燒地大聲喊道。

「皇上?」听到李升叫喊而趕過來的只有婉兒一個人,也應該只有她了,自從楊翩翩死後,這里就只有她一個人會來。

看到是婉兒,李升高興得迎上前去。「翩翩呢,她到哪兒去,是不是故意躲起來?」他以為楊翩翩在跟他賭氣,所以躲起來不見他。

婉兒冷冷地開口︰「皇上,你不用找了,公主已經死了。」

李升呆住,喃喃自語著︰「你在開什麼玩笑?」他用力抓住婉兒的手,怒瞪著她,「你好大的膽子啊,連這種謊話都說得出口,你不要命了嗎?」

「我說的都是真的!」婉兒一點也不怕李升惱羞成怒會把自己殺掉,因為就算會死,她也要逼他接受事實。「皇上,你離開後公主就病倒,這次還病得很嚴重,誰都救不活她;為了不影響皇上打戰,因此沒有人敢告訴皇上。公主已經過世一個月了,請皇上節哀。」

「住口!」李升把婉兒摔在地上,不相信她說的話;他怎麼會相信她說的每一個字,她說翩翩死了,這怎麼可能呢?翩翩怎麼可以趁他不在的時候用這種方式離開他!

他不信,絕對不相信!

他惡狠狠地對跪在地上的婉兒說︰「你這個死奴才居然敢騙我,等我找到翩翩後看我怎麼處罰你。」

他沖到外面,看到敖祥等在那兒,立刻對敖祥說︰「去把皇後娘娘給我找出來,要是找不到,你們每一個人都別想活命。」

「皇上,皇後娘娘已經仙逝了。」敖祥冷靜地說。

「連你也想騙我?」李升生氣得舉手要掌摑敖祥。「你們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去把翩翩給我找來,否則我一掌打死你。」

敖祥用同情的目光看著皇上,知道他不願意接受皇後娘娘已經離開他的事實,因為這對他而言實在是太痛苦。

「皇上,如果殺了我能讓皇後娘娘回來的話,那你就動手吧!」

「你……」李升不由得向後退去,臉色慘白,覺得自己已經跌入絕望的深淵。

「翩翩她……」他痛苦得蹲下來,抱住頭痛苦地吶喊︰「不,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啊!」

★★★

李升表情木然地看著在他前方的墳墓。

這里是江寧府近郊的樹林里,到處都有樹木和草地,是個風景優美的地方。

李升知道這個地方,也曾經帶楊翩翩來過一次。

楊翩翩很喜歡這里,她說這里可以看到好多蝴蝶,她最愛的蝴蝶。

「皇上,婉兒說皇後娘娘告訴她,如果她死了就把她葬在這里,所以屬下才會自作主張,請皇上恕罪。」敖祥在李升身後說道。

李升沉默不語;無所謂了,他最重要的人已經死去,他還會在乎誰有罪誰沒有罪嗎?

李升哀痛無比地看著墳墓,這里面躺的是他的翩翩啊!他的翩翩已經躺在那里了,帶著對他的恨和怨永遠離開他。

墓碑上只有「翩翩」簡單兩個字,他想這應該也是她吩咐婉兒的吧?她生前是他的皇後,死後卻只想做回她的翩翩。

「翩翩她生前還交代些什麼話?」他問敖祥︰「在她臨死前,一定有話要你們轉告我吧?」

「回皇上,皇後娘娘的確有交代屬下轉告皇上幾句話。」敖祥不敢隱瞞。

「說吧!」

「是。」敖祥想開口卻又覺得不妥,他相信他要是說出來的話,李升只會更傷心、更自責。

「皇上,屬下看還是等過些日子再告訴皇上吧!」敖祥想勸李升,等他不再那麼傷心時再听這些話。

「少嗦,快說。」李升怎麼可能等得下去,那是他的翩翩最後想告訴他的話啊。

「是。」敖祥在心中無奈地嘆一口氣,「皇後娘娘那時已經病得神智不清,說什麼她不後悔愛上皇上,可是卻愛錯人了;她還說,她到死都恨皇上。」

李升閉上雙眼,整顆心就像被千刀萬剮那樣疼痛。

翩翩恨他,到死都恨他!天啊,他到底對她做了什麼讓她這樣恨他,是他把她逼死的,是他!

「皇上,你不要緊吧?」敖祥看皇上一臉痛苦,擔心地問道。

李升搖搖頭,「她還說了別的嗎?」

「沒有,就這樣了。」

李升張開眼楮,「你先退到一旁去吧,我想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是。」敖祥退開後,李升重新把目光放在楊翩翩的墓上。

他靜看著,一動也不動,好像什麼事都無法干擾到他。

一陣冷風朝他吹過來,幾片落葉從樹上飄到他身上。

他看著落葉,這時恰巧有只小小的粉蝶舞著美麗的翅膀停在他肩上。

「翩翩。」他輕喚著心愛之人的名字,輕輕地伸出手去。

小粉蝶不讓他踫,再次舞動著翅膀飛起來。

粉蝶在他身上繞了一圈,然後飛向天空。

「翩翩,你真的要離開我了。」李升望向無際的天空,找尋那抹小小的身影。

可是,她不見了,他的翩翩不見了。

他知道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就像那只消失的粉蝶一樣,帶著她美麗的翅膀去到沒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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