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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與小花 第9章(1)

「阿陽,這張字條是什麼意思?」

日正當中,杜芳華輕易就在校門口尋獲那個讓她擔心了一上午的人,當著他面念出早上貼在自己房門上的字條︰「小花,中午校門口見,你不來我會死,阿陽筆。」

「就是約你吃午飯的意思。」

「……」她頓時啞口無言。這種危言聳听的字句,到底是怎麼組合成要約她吃飯的意思?「你這樣的國文程度,是怎麼考上大學的?」

他瞄了眼字條,有氣無力補充︰「我少寫一個‘餓’字,‘你不來我會餓死’,懂了吧?」垂頭喪氣的。

「怎麼了?」她奇怪問。

「我心情不好。想要你陪我吃東西。」那個說自己心情不好的人。逕自帶她到校園某塊偏遠草地,開始張羅午餐。

「你要野餐?」有點無法理解看著從背包里變出各色食物的人,她狐疑問道︰「你不是說你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要大吃特吃,隊友教我的。」他仍低著頭,聲音沉得像掉進水里的石頭。

「為什麼心情不好?」

他像猶豫了很久,才說︰「我發覺……自己好像一點希望都沒有。」

「你是說,」她一點就通。「你這次喜歡上的人?」

「她對我很冷淡、很壞……很不在乎,讓我很沮喪。」

「對你很壞還喜歡她,你何時有被虐傾向了?」她玩笑著說。即使對方冷淡他還是喜歡,代表他這次真的很喜歡對方吧?

「若你想要談戀愛方面的煩惱,該找有經驗的人談,我沒有教戰守則可以參考。」

他搖頭,目光還是盯在地上。「我只是需要人陪而已,最近一個人都吃不下飯,覺得胸口很悶……」

「好,小花姐姐現在陪你,開始吃吧!」她安慰他。動筷後才發現,眼前幾乎都是她喜愛的食物,雖然愣了下,還是沒放在心上繼續吃了。

「……女生喜歡一個人,要有什麼條件?」他不經意似的問。

「因人而異。有人重外表,有人重物質,有人喜歡溫柔,每個人不一樣。」她總是這種制式答案,套不出任何話來。

「你呢?你喜歡上的那個人,他做了什麼事情讓你會喜歡上他?」

「問我不準。你喜歡的女生類型,應該跟我完全不一樣吧?」都是美人吧?

他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下去。「你……畢竟是女生……」

「每個女生都不一樣。」她不懂今天話題為何總是三句就繞到她身上。「你快點吃,我下午第一堂還有課。」

他終于抬眼看她。「……明天再來這里陪我?」

「你約過那女生了嗎?」她給他最中肯的建議。「與其要我陪你,還不如趕快約她出去。」

他受傷似的。「你忘了我說的嗎?她不但難約,而且對我很不耐煩……」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根本不想听這些;她雖從不奢望能跟他在一起,卻也沒有能當他戀愛軍師的風度,連听他傾訴戀愛煩惱的雅量都沒有。

「怎麼突然不說話?你明天還會再來吧?」

「我現在已經在陪你了,快點吃。」

听出她的拒絕,他像被擊倒般倒在草地上耍賴。「我真正喜歡、信任的人都不肯理我……你明天不來,我就開始絕食!我會天天在這里等你,等到你來才開始吃飯,否則我不去上課,也不去任何地方……」

她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所以隔天早上收到幾通「等你野餐」的簡訊也毫不猶豫地回絕了。

——我有事,找你籃球隊的朋友陪你。

——我等你,不見不散。

他只固執地回覆了這句。

她還是跟往常一樣去學生餐廳吃飯,下午上課,直到四點半下課時,她才發現手機里有四則簡訊。一小時一則。

下午一點時的簡訊內容︰一我肚子餓了,你在哪里?

兩點時。

——你去上課了嗎?我在野餐的地方等你。

三點時。

——我已經餓扁了,又干又扁,太陽好大。歐洲熱浪熱死了幾十萬人是哪一年?我忘記了。

四點時。

——你來的路上順便叫台救護車,我發現這里有個快要月兌水的人,我跟他聊了下,這個人無聊堅持要等到他等的人出現才肯喝水。我對他也愛莫能助,阿門。

他不會傻傻的還在等她吧?走出大樓,頭上太陽毒辣得像。夏日一般。

皺緊眉,她往運動場後的偏僻草坪方向跑去,一眼就看見那坐在大太陽下的人。

「你在干嘛?」她瞪著他,明明身後不遠處就有樹蔭,卻讓自己被枯曬著!

「我正在野餐啊。」一見到她,他就笑了。露出一日潔白牙齒,指著草地上自己的影子。「還有陪我快月兌水的朋友。听說他很沮喪,沒人陪就吃不下東西,所以我只好陪他。」

她看著所有未動的食物,還有他曬紅的臉。心里一陣難受。

「以前有女生寫信給你,你最討厭對方說‘不見不散’這種話,現在你在做什麼?」而且,居然還呆呆等了將近五小時!

「我以前是笨蛋,不懂她們說不見不散的心情,現在我懂了。」他望著她,居然一副很開心的模樣。「我很高興你來了,我坐在這里的時候一直在想我一定做錯了什麼,讓你討厭我,現在總算松了口氣。」

她怎麼可能討厭他。

「上課時手機轉靜音,我沒看見你在等我的簡訊。」拉高大的人到樹蔭下,遞過水,見他一口氣喝干。她擔心道︰「你還吃得下嗎?這里太熱,我們還是找個有冷氣的地方——」

他握住她手,讓她坐在自己身旁,背靠上大樹,笑著說︰「只要你陪我,我就吃得下。」頭自然輕倚在她肩上。雖然她有點不太自在,卻沒有拒絕,畢竟失戀的人最大。他嘴角不禁淺淺上揚。

「你坐直才能吃東西,快坐好。」

「你喂我。」

她看著明顯在撒嬌的人。「……我打你比較快,吃錯什麼藥了?」

他只是笑,高大軀體順勢一傾,改躺在她腿上,趁她拒絕前先開口;「我被太陽曬得頭有點暈,要先休息一下。」

「你——」听他說不舒服,她也無法狠心推開他,只能消極道︰「要是這樣被人家看到了,你喜歡的女生一定會誤會的。」

他低沉的笑,盡責演出累到說不出話來的模樣。但他怎麼可能真的累呢?只是在草地上坐個幾小時而已,比不上任何一場練習賽的消耗。

只是一見她來,全身緊繃的肌肉霎時放松,仿佛缺水的魚躍回到水里般自在。躺下原本只是接近她的借口,卻懷念地發覺貼近她的感覺實在太過舒適,舒適到讓人睜不開眼……

當他睜開眼時,天色已經暗了。

「小花……」他發現靠在樹上的人兒也睡著了,難怪沒有喊醒他。已超過七點,是她的休息時間,難怪她會睡著。枕在腿上的人一時不敢動彈,連呼吸也小心翼翼,深怕吵醒她。

他最喜歡睡著時的她,安靜而乖巧,對他毫無防備跟戒心,就像以前一樣……忍不住,悄悄握住她手。明知是因為她睡著了,才沒有拒絕或揮開他,但還是忍不住開心。

幸福就是這種感覺吧?一睜眼,就看見自己最想見的人。

扁是望著她就心滿意足又開心。

「不管你喜歡的是誰都無所謂,反正,以後我纏定你了……」更握緊她手,安心地閉上眼。

他沒有發現,那雙被他握住的手輕輕顫動了下……

「歡迎光臨。」

听到客人進門的鈴聲,在角落補貨的杜芳華心不在焉地招呼著。

不管你喜歡的是誰都無所謂,以後我纏定你了……

他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當手被握住時,其實她就醒了,只是一時不知該怎麼反應,只好裝睡。一直閉眼忍耐到將近八點,才把一直賴在自己膝上的人推開,行若無事的讓他送自己回家,接下來的時間她根本睡不著,洗個澡就來上班了。

「你剛洗完澡?」

耳後太過貼近的聲音讓她差點跳起來。

「阿陽……」她錯愕看著深夜一點出現在自己打工地點的人。「你怎麼會來這里?」

斑大的人沉默半晌,然後決定道︰「我要搶劫。乖乖把收銀台所有錢交出來,我就不拿球棒打昏你,懂了嗎?」

「警察局就在對面,想吃牢飯的請盡量動手。」就是因為這樣,店長才會準她一個女生上大夜班。

「你同事呢?」他左張右望。

「大夜班通常都是一人當班。」她瞄他一眼,揣度來意︰「明天中午我會陪你吃東西,安心了吧?」

他笑。「原來探班有這種好處,以後我天天來好了。」

「我要工作了。」

「你忙你的,我看雜志。」就定位,一副準備賴著不走的樣子。

她瞄了眼角落的攝影機。「有客人在,我不能進工作室。」

「我又不是客人,你去忙你的。」他挑眉。「你故意趕我走是不是?」

「我在上班。」她無奈的。

「好。」他俐落抄起漫畫周刊跟兩本雜志到櫃台結帳。「這樣我就是客人了,客人皇帝大,你再趕我,我就‘客訴’,讓你知道‘澳客’這兩字該怎麼寫。」

「別鬧了!」

她十分頭痛地趕了半天,卻怎麼都攆不走這高大的障礙物,只好任由他站在攝影機照不到的角落看書,自己忙去。掃地、洗機器、盤點補貨、應付深夜零星客人,等到開始煮茶葉蛋時,已經凌晨五點了。

「你怎麼還在這里?上午不是還有課?」她忍無可忍的踱到那個猛打哈欠的人面前。

「我原以為大夜的工作很輕松。」他皺眉。「看你整晚都沒有坐下過,忙得跟工蟻一樣,每天都這樣嗎?」

「你黑眼圈都出來了,最好現在立刻回去補眠。你不是才又簽約,你這種臉要怎麼工作?」

「我一個禮拜最多兼差一兩次,又不像你天天作牛作馬。你都可以熬夜了,我為何不能?」他又打了個哈欠。「這是第一天,以後就會習慣了。我肚子餓了,小姐,來兩顆茶葉蛋。」

「什麼第一天!沒有下次了。"她幾乎氣結。「你明天若膽敢再來,我就不再陪你吃飯了!」

「沒關系,我會等到你來為止。」就像昨日一樣。他真的會等,而她最後也一定會到。他們兩人都知道這結果。

「你——」接下來她來不及生氣,客人漸漸多了起來。在大學跟國中附近的便利商店,從六點左右開始忙碌,她進貨的東西根本還沒處理完,只能等七點交班同事來了才有時間打點。

進倉庫前,她特地瞄了眼。那高大障礙物一見交班同事來,便乖乖移往店外,不給她添麻煩。她心底一直記掛著他,快手處埋完了作,一踏出店門,就听他說︰「今天加班?八點才走。」

「八點走是很正常的。」雖說七點下班,實際上必須把工作做完才能離開。剛開始不習慣流程,還曾補貨到九點才下班,當天上課幾乎都在打瞌睡。

他听了後不說話,只是挽住她手,深深嘆息。

「怎麼了?」

「反正我說破嘴,你也不听,我的擔心,你根本不在意,就不用問了。心酸。」

見他萬般無奈、又怨又嘆的模樣,她早知他不贊成她日夜顛倒的工作,但……垂下眼,看他自然挽住自己的手,她訥訥解釋︰「其實平常只要手腳快一點,做完工作就可以進工作室休息,听到門鈴聲再出來就可以了,只是這樣很容易打瞌睡,會讓我頭痛,所以我習慣整夜慢慢的工作,盡量讓自己走來走去,忙一點時間才過得快。」

他還是不說話。

「好了,我請吃早餐,你要吃什麼?」她只想到這麼一個安撫的方法。

他只是陰陽怪氣地掃她一眼,不說話。

牽他到了早餐店,問他要吃什麼,還是不說。她逕自幫他點了他喜歡的食物,兩人安靜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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