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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鸞星 第七章

瑞恩根本不想這樣的。

他從來沒想到,事情竟然會演變到這樣的局面。

如果時光可以倒回的話,他一定要在看到那十幾只可愛得教人心動的小面團動物前就拒絕張口……不,不對,是在民生東路散步追憶晴晴的那一天,就不該因為肚子餓而推開有機小餐館的門。

以至于現在引狼入室,再加上他的胃竟然背叛了他……

「基頓先生,吃飯了。」夏紅笑臉迎人,將一盤香噴噴的醬燒羅漢燴面和一大碗清甜的冬筍玉米湯放在他面前。

有機小餐館里,客人並桌擠滿了其他五張桌子,唯有他,大剌剌地坐在最靠近廚房的那一桌,並且一個人坐四個人位置,他想要起身讓位,都被夏紅給婉拒了。

她一點都不慚愧臉紅地對晚進來的客人道︰「已經客滿了,沒位子,下次請早。」

「我想……」他要站起身。

夏紅一手壓下他的肩,凶婆娘的嘴臉在低頭看著他時化成溫柔似水,「你坐,我已經煮好了給你吃的菜,還有蘇州點心喔,難得吃得到的桂花糕,保證傳統中國味,一定讓你愛不釋口。」

「我並不介意並桌……」他試圖開口。

「可是我介意。」開什麼玩笑,她哪會看不出跟在他後頭進來的三名時髦上班女郎的意圖?

要她平白無故制造機會給別的女人,她又不是頭殼壞掉了。

「曾小姐……」或許听從他的胃來到這里是不對的,瑞恩僵著表情,就要起身離開。

「還有三絲炸春卷喔。」她對著他笑道。

外皮酥香,內餡細致滑潤的春卷登時出現在他腦海里,瑞恩暗暗申吟了一聲,要起身的動作又緩緩下降。

可惡……他絕對是被藥物控制了。

「你先坐,我讓小玉倒杯麥茶給你喝。」說完,她笑嘻嘻地走進廚房。

從背影看來,還頗有小媳婦洗手做羹湯給夫婿吃的嬌羞狀,所有客人都看呆了。

小玉則是一邊倒茶一邊笑。

小夏姊真是千變萬化,讓她眼界大開。

難怪人家說,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可以改變一切。

餅了一會兒,夏紅捧著一盤素客家小炒跑出來,放在瑞恩的面前,給了他一朵燦爛的笑容後,又跑回廚房。

「老板怎麼轉性了?」

「對啊,突然變得這麼溫柔……嚇死我了。」

「是呀,好不習慣……」

「可是她的男朋友好帥喔,跟好萊塢明星有得拚呢。」

「沒想到以老板這種姿色也釣得到這種超級大帥哥……」

「喂!情人眼里出西施,這種事是很難說的。」

「不對,我看一定是老板一相情願……」

眾人竊竊私語,討論得好不熱烈。

瑞恩靜靜吃著,听著這些耳語是又好氣又好笑。

真是百口莫辯了。

到底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步田地呢?他苦苦思索著。

或許是……因為他真的很寂寞吧。

而曾夏紅的熱情又帶給他一種……他說不上來的親切感。

等到客人都因下午要上班而走光了,瑞恩才發現桌上的菜肴怎麼越擺越多?

她是準備了足以喂飽一隊橄欖球員的食物給他吃嗎?

看著她縴細的身子還在里頭忙著,他驀地閃過一絲不忍心,起身走進廚房。

他高大的身軀一走進不小的廚房,卻像是瞬間塞滿了整個空間,夏紅敏感地察覺到他的到來,自一鍋滾沸的湯前抬頭。

她白淨的額頭上滿布細汗,小臉被熱氣烘得紅撲撲的,對著他笑意盈盈,令他某根心弦驀地抽動了一下。

「你還不休息嗎?」他靠在門邊,看似漫不經心卻有著難以掩飾的自制與肅然。

她敢打賭,無論他是做什麼工作,一定都是個中翹楚。

「我馬上就好了。」他竟然進廚房關心她,這讓夏紅受寵若驚。「里面好熱,而且我現在忙得一頭汗,又髒又亂又臭的,很不好看,這樣你更不會喜歡我了……快出去,紅豆湯就快好了,你在外面等,我馬上就端出去給你嘗嘗。」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不禁月兌口問道︰「我值得你這樣對待嗎?」

「值得。」她想也不想地點頭,打心底深處涌現的笑意,點亮了她清秀白淨的小臉。

瑞恩微微一震,啞口無言,只能怔怔地轉身走出廚房。

她甜甜的笑靨在他腦海里不斷地放大、放大……

「基頓先生,下午有沒有空出去走走?」

他尚在愣怔中,本能地點點頭。

「真的?」

他回過神來,蹙了蹙眉頭。他剛剛做了什麼?

「你不會後悔的,我一定會帶你到台北最好玩的地方!」夏紅簡直樂瘋了。

她剛剛只是抱著踫運氣的心情隨口一問,沒想到他真的答應她約會。

「玩?」他瞪著她。

「趕快吃,吃完就開始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她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

等等,這其中一定有誤會……瑞恩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竟然沒有辦法殘忍地抹煞掉她此刻歡天喜地的快樂。

這種藥效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他才能回復原來的自己?

瑞恩以為她指的好玩的地方,或許是大型的購物中心或是娛樂場所,沒想到夏紅卻帶他到位于台北郊區的一座山上。

依著她的指示,跑車駛進一處郁郁蒼蒼的碧竹林中,小小的道路僅供兩輛車子可以勉強會車,只是在穿過竹林後,一望無際的草地出現在他們眼前。

夏紅不待他下車繞過來開門,逕自開門跳下車,烏黑的直發被她束在腦後綁成馬尾,干淨的清秀臉龐上堆滿笑意。

「我把我的秘密基地跟你分享。」她跑到他跟前,興奮地仰視著他,「你一定會喜歡。」

他無言地被她拉著走,試圖要找回原有的冷淡疏遠,但此刻他只感覺到她柔軟卻有力的小手,掌心的溫熱滲透入他的肌膚。

他情不自禁地將她的手和晴晴的手觸感相比。

晴晴的小手雪白縴細如青蔥,他還記得她的身子比較寒,所以就算是夏天,掌心指尖也依舊冰涼涼的。

而曾夏紅的手,或許是長年接觸鍋碗瓢盆的關系,她的手指修長干淨,指月復柔軟、指節卻有薄繭,她的手從掌心到指尖都是溫暖的,暖得像剛出爐的熱饅頭般,令人感到溫馨。

「你在想什麼?」夏紅好奇地觀察他的神情。

「我在想,你的手像剛出爐的熱饅頭。」他坦白的說出心中的想法。

她先是愕然,隨即心口抽痛了一下。

真沒用,難道她真的毫無女性魅力到只能被比成一顆饅頭?

瑞恩這才意識到他的話很傷人,神色微變,「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故意要刺傷你的。」

夏紅就是夏紅,立刻揮了揮手,自我解嘲道︰「沒什麼啦,反正我媽也講過,我這輩子很難跟女人味扯上關系,如果是有點饅頭味,那也不錯吧。」

不過被暗戀的對象直指是顆饅頭,她還是不免有些悶悶的。

眼看她臉上的笑意被一抹感傷取代,他胸口沒來由的一陣糾結,瑞恩遲疑地伸出手,觸踫她柔細的臉頰,輕輕道︰「你有女人味,相信我。」

「謝謝,不過你不用安慰我了,我知道我天生就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婆。」他的撫觸好溫柔,仿佛怕踫碎了她,不過這還不足以撫平夏紅的沮喪。

她當然知道自己並非天仙美女,但是平凡女子也有渴望被愛的權利吧?

而打從第一眼開始,她就認定他了。

無論是出自緣分、直覺,還是某些她說不出來的玩意,她只知道她想讓他快樂,她想要他們在一起,只要可以在一起,她可以奉獻一切。

「我並非安慰你……」他的指尖輕輕撫過她顰起的眉心,沉默片刻後,堅定地重復,「我不是在安慰你,你有你的魅力,不是每個人都有幸能領略出的。」

她心兒微微坪然,仰視著他深不可測的眸光,有一絲喟嘆,「我很想相信你,可是我看不透你的眼神,看不進你心底……」

她好想好想看穿他重重的盔甲防衛,他棕色的眸子有時會變深,有時則會亮成近乎耀眼的金黃……她想知道他眼底的千言萬語,想知道他心底的千思百緒,更想觸踫他的臉、他的心,將他眼里所有的郁悶都拭盡。

他是一個值得人用心去愛,傾心去對待的好男兒,不該孤寂地被憂傷掩埋。

雖然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而憂傷?

瑞恩戰栗一下,防備的警鐘大作,他想要轉開頭不去看她痴痴的眸光,卻發現他只能僵在當場,任憑自己絕望地陷落,墜入她深情溫柔的眸光里。

他的指尖自有意識地撫過她柔軟的唇瓣……當他猛然醒覺自己竟然揣測起她嘴唇嘗起來的滋味時,他驀地一震,急忙縮回手,向後退了一步。

背叛的自責像閃電般狠狠擊中他的腦袋。

「我還有事,必須趕回去。」他語氣僵硬地道,努力不去看她的小臉。

夏紅眨了眨眼,失望地低問︰「為什麼?」

她不知道自己的「為什麼」指的是哪一種,是他為何沒有吻她?還是他為何臨時有事?

她也亂了。

瑞恩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挺直背脊往車子方向走去。「我先送你回去。」

她只得小跑步跟在他後頭,「可是我們還沒放風箏,這里有手工做的中國古典紙鳶,你還沒有瞧見……」

他驀地回首,對著氣喘吁吁的她,冷冷道︰「上車。」

夏紅登時噤若寒蟬,乖乖上車。

雖然她不知道自己又說錯什麼話,但是她知道自己又搞砸了。

平時總是一沾上枕頭就睡得不省人事的夏紅,破天荒地失眠了。

她坐在床上,抱著雙膝,下巴靠在膝蓋上,神情茫然呆滯。

「二姊,你書看完了沒有?我要拿去店里……」冬紅一身白色小碎花棉質長睡袍,晃進了房里,她的叫聲在看到夏紅呆愣的神情時戛然而止。

咦?二姊居然在沉思?!

冬紅拿下眼鏡,用衣擺擦了擦,然後再戴上去。

嗯,她的眼鏡沒髒呀,難不成她近視的度數又增加了?

天塌下來當被蓋的二姊竟然在發呆,而且是抱著雙膝陷入沉思……冬紅忍不住再拿下眼鏡,揉了揉眼楮。

鐵定是眼花了。

「曾冬紅,你一下子摘眼鏡一下子戴眼鏡做什麼?看了很煩耶。」她都已經夠郁悶了,偏生還有人來搗亂。

冬紅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問︰「二姊,你現在的模樣,好像有點像……」

「像什麼?」她有氣無力地抬起頭。

「像小說里為情所困的女主角。」說完這句話,冬紅連忙抱住自己的頭,以為火爆的二姊會立刻沖過來賞她兩顆爆栗子。

沒想到夏紅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怎麼知道?」

「知道什麼?」她愣愣的反問。

「我為情所困呀。」夏紅為了要加強效果,甚至開口唱道︰「這一生,為情所困,只為當年你的心太高,這一生痴痴戀戀,只為一個無法實現的諾言……」

冬紅的下巴險些掉了下來,眼珠子也差點滾落地上。

沒想到二姊平時女人身體男兒脾性,就連表達心情唱的都是男歌手的歌。

「二姊,你一定病得不輕。」她搖著頭道。

「唉,我也是這樣想。」

有問題,一定有問題。

冬紅敢以她攻讀愛情小說十幾年的經驗判斷,這個女人真的「為情所困」了。可是……怎麼會呢?

「二姊,你是玩真的?你已經有對象了嗎?」她急急追問。

這代表懸在她和秋紅脖子上的鋤刀又往下降了幾寸,時間越來越緊迫了。

夏紅嘆了一口氣,沮喪地道︰「怎麼追得到啊?我覺得我是個爛人,男不男、女不女,脾氣又那麼壞,也不知道「溫柔」這兩個字該怎麼寫,而且除了煮的菜可以吃之外,其他一無是處,有誰會瞎了狗眼看上我?」

她就連口紅和腮紅有什麼不一樣都不曉得,做女人失敗到這種地步也算不容易了。

而見她還被喜歡的男人說身上有饅頭味……她還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呃……」冬紅愣了一下,無奈的說︰「二姊,做人還是不要那麼老實吧,很殘忍的。」

「你也覺得我一無是處?」

「不不不……」見她臉色不善,冬紅連忙否認,「事情不是這樣的,我是說……其實你有很多優點,是那個男人不懂得欣賞罷了。」

「他也說過類似的話。」她的唇畔突然浮起一朵痴迷的笑。

「誰?」

「瑞恩基頓。」夏紅傻笑起來,他全身上下完美無比,就連名字都這般好听。

「是個外國人?」冬紅抬了抬眼鏡,不可思議地打量著她,「你居然有辦法交到外國男朋友?」

「人家又沒答應當我男朋友。」她的笑容消失了,苦惱躍上眉梢,「人家連朋友都不願意跟我做。」

「太跩了吧。」冬紅皺眉,替姊姊抱不平。

「不能怪他,他好像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她隱約可以感覺得出。

「那你豈不是沒指望了?」冬紅搖搖頭,長發隨著她的搖頭動作輕晃,煞是飄逸好看。

夏紅支著下巴哀聲嘆氣,眸光里滿是憂郁,「可是我好喜歡他。」

「你確定不是因為老媽給你的壓力使然?」冬紅一本正經地道︰「真正愛上一個人跟想要抓根浮木是不一樣的,我不希望你誤導了自己。」

「老實說,我有一小半原因是出自老媽的脅迫,可是有絕大部分是因為……」夏紅臉紅紅,吞吞吐吐,「其實……我還滿喜歡他的。」

「噢。」

「冬紅,你覺得我應不應該再主動一點?」夏紅隨手抓來小妹充當狗頭軍師,充滿希冀地望著她。

「看情形。」不過她倒是好奇二姊看上的對象到底是圓是扁。

二姊的眼光一向異于常人,她很怕二姊愛上的對象也是怪怪的那一種。

雖然老媽說無論是黑人、白人,只要是外國人,就是好男人。

基本上崇洋媚外的老媽不挑,但是她卻很害怕自己有個像非洲土著酋長「歷蘇」那種的二姊夫。

雖然歷蘇長得挺爆笑可愛的,但是二姊沒有女人味已經太可憐了,再找一個那麼……特別的男人做老公,那簡直是在組搞笑團體嘛。

太悲哀了。

夏紅皺眉頭,「什麼叫看情形?你看那麼多年愛情小說看假的啊?勉勉強強也可以當個愛情顧問吧?」

「好吧,戀愛尚未成功,你就繼續努力。」就算她不加油打氣,夏紅還是會勇往直前的。

夏紅雙眼發亮,豁地站起身,雙腳微張穩穩地站在床上,一手叉腰一手高舉,「同志們,沖啊!不要放棄希望,沖啊!沖啊!

冬紅同情地望著她。

愛上二姊的男人還真要有相當程度的勇氣和視力異常呢。

有一點夏紅倒是成功了,她已經讓瑞恩再也沒有辦法接受其他餐廳煮出來的食物,非得要用上很大的力氣才能吞下那些突然變得像橡膠般難吃的菜肴。

他堅持抗拒了三天,三天後,他徹底宣告戰敗了。

就連春天大飯店里三星級的法國大廚師烤出來的三分熟的沙朗牛排,都讓他在切下去,鮮血溢出的那一剎那感覺到異常惡心想吐。

他想他是病入膏肓,沒救了。

坐在法國廳的貴賓包廂里,瑞恩使出超人般的意志力才壓制住胃底翻騰欲吐的沖動,嫌惡地推開白瓷盤裝盛得美麗語人的碳烤沙朗牛排。

坐在他對面正切著五分熟的菲力牛排的坦斯一頓,愕然地抬起頭,「你怎麼了?」

「我吃不下。」瑞恩勉強一笑,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端起水杯啜飲了一口。

這三天來,他只吃得下一些水果。

「你這幾天怪怪的。」坦斯放下叉子,滿臉關心地道︰「臉色也有點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沒有……有……」他苦笑,「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

那天,夏紅不舍的眼神一直在他腦海里重復出現。

可是我們還沒放風箏,這里有手工做的中國古典紙鳶,你還沒有瞧見……

他的胸口有一絲絲疼楚。

「不對勁,你一定有事。」坦斯豎高耳朵,滿臉期待,「說吧,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你為什麼茶飯不思?」

「我沒有茶飯不思。」瑞恩回過神來,僵硬地道︰「我只是……吃素。」

「吃素?!你?!三分沙朗牛排的擁護者,會吃素?!」坦斯大驚小敝。

瑞恩一手揉著眉心,「我頭痛,你不要叫得那麼大聲。」

「可是你明明……」坦斯充滿好奇興奮和探索。

瑞恩突然放下餐巾站起身,決定棄械投降,「我去吃飯。」

他還有太多正事要做,不能再跟自己的胃過不去,雖然他有點害怕看見那個女人。

「喂,喂,瑞恩……」坦斯在他身後大呼小叫。

可是他人早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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