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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王的祭品 第七章

「看來,你心中的男人根本不是你口中的恕行,而是他,是不?」暗虛不禁搖了搖頭,暗嘲自個兒的愚昧,彎下腰撿起了幾塊石子放在手中把玩,緩緩地走到赫連煖煖身旁。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緩緩地站起身,以為他要殺了自己,卻沒料到他的問話竟是恁地荒唐。

他到底想問什麼?

「是嗎?」他邪氣地笑著,走到天井旁睇了關仁郡一眼。

「煖煖,你听我說,搶王他是……」雖然被關在天井下,關仁郡卻能感覺到上頭微妙的變化,他急著想要將他所知道的事告知她,孰知……

一顆石子劃破沁寒的空氣,夾帶著凌厲的殺氣射向他,他隨即往右邊一倒,閃過那致人于死的一擊,旋即抬頭瞪視著彈出石子的暗虛。

「我想大概只有死人才不會開口說話,你說是不?」

暗虛妖詭地笑著,令關仁郡不寒而栗;天,他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他明明不是這樣子的,為什麼他可以毫不在乎的欲置他于死地?

難道是因為爹的緣故,扭曲了他原本良善的個性?

「大師兄,你沒事吧?」赫連煖煖感覺到異狀,隨即跑到天井邊往下探去。

「煖煖。」這實在太不公平了,他怎麼能夠讓一無所知的煖煖承擔這一切?

「你最好別再多說。」暗虛垂下眼眸,灰綠色的眸子里有著他看得明白的怨恨和冤仇。

「但是你這麼做,對煖煖一點都不公平,你知道嗎,恕——」

話未說完,數顆石子已狠狠地扎入關仁郡體內,痛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趴在地上,任由血水如涌泉般的噴灑。

「你——」赫連煖煖瞪大水眸,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殘忍。

听聞與親眼目睹的感受,宛如天地之別。他竟然可以面不改色地殺害一個無辜的人!他怎麼可以?

「泰,殺了他。」他森冷地睇了她一眼,無情地下令。

泰領命,隨即往前一大步,一手撐起蓋在天井上頭的鐵蓋,方要跳入洞中卻听到一陣怒喝。

「你如果殺了他,我就殺了他!」泰抬頭一望,卻見著赫連煖煖手握著匕首抵在暗虛的背上。

「王!」

「殺了他!」他斂下灰綠色的眼眸,絲毫不在意他身後的匕首。「如何?難不成你真想要殺了我?」

「我不準你殺了他!」听著他過分悲涼的嗓音,令她困惑不已,而她握著匕首的手更是不斷地顫抖著,仿佛快要握不住似的。原本帶著匕首是為了防身,沒想到竟是在此刻派上用場。

「殺!」他掀了掀唇瓣,冰若寒霜的眸子一瞬也不瞬地瞪視著泰。

泰暗自思量,隨即提著關仁郡一躍而上,握在手中的大刀眼看著即將落下。

赫連煖煖見狀,不禁加重了力道。

泰猶疑了會兒,卻見她已將匕首刺入暗虛的背。

「王——」

泰暴喝一聲,提著大刀縱身一躍落在赫連煖煖身邊,直欲取她性命,卻見暗虛踉蹌了一步,隨即擋在她的面前。

「送她回房,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進入她的房里。」他反手拔出背上的匕首,悶哼了一聲,卻仍是執意護她。

「王,我不懂,你為什麼……」

「你不需要懂,只消照著我的吩咐去做便成!」他陰鷙地瞪視著泰,等他領命。

餅了半晌,他猛地嘆了一口氣,隨即拉著早已呆若木雞的赫連煖煖欲離開。

「不,你不能殺他,你……」赫連煖煖猛地回神,心里直掛念著關仁郡的安危,卻在見到暗虛背上斑斑的血跡時,噤若寒蟬;她沒打算要殺他的,她實在是被逼急了。

她望著自個兒的手,仿佛那鋒利的刀身刺入他體內時的詭異觸感仍停留在手上一般,幾欲令她作惡。

「帶回去。」他冷冷地下令。

泰隨即提氣一躍,剎那間便帶她離開。

待他們離去之後,暗虛徑自把玩著手中剩余的一顆小石子,心里思索著到底要不要讓關仁郡痛快一點,還是放他一條生路。

「恕行,你是恕行對吧!」關仁郡艱難地爬起,淌著血的唇角揚著笑。

當年,他曾經見過他一面,錯認不了的。

暗虛斂下眼,俊臉上是魔魅邪慝的神情,卻令人讀不出思緒。

「是爹的趕盡殺絕,讓你變成了今兒個這副模樣?」他問道,淚水噙在眼眶里。「父債子還,請你殺了我吧!倘若殺了我可以一解你心中的怨,我關仁郡樂于死在你的手中,只求你忘了舊恨。」

「就憑你?」暗虛嗤笑。「你以為你是誰?當初殺我爹娘的是你嗎?憑什麼由你承擔罪孽?黑焰門雖是邪教,倒還分得清孰是孰非,知道冤有頭債有主;既然要解我心中的恨,就得由當年那個鑄下仇恨的凶手承擔這一切,才解得了我心中的恨!」

「你終于承認你是恕行了。」關仁郡苦笑。「當年是黑焰門救了你的是不?盡避如此,你怎麼可以為了黑焰門而做盡傷天害理之事?」

「那又如何?我只知道要在江湖里生存下去,便得學會有所得必有所失。我用一顆心換來一身絕學,又有何不可?」他不會懂的,像他這種養尊處優的大少爺,哪里會懂得如何在這般世態炎涼的江湖中求生存?

「遂你連帶地把煖煖也給忘了?」關仁郡抬眼問道。

暗虛垂下詭邪莫測的眸子,令人讀不出他到底在思量著什麼,只見他隨即轉身,走了兩步後又回頭道︰「自我從龍首山逃出生天後,我便已忘了當年的事。而今我是黑焰門門下四王之一的搶王,門主賜給我的名諱是暗虛,我不再與赫連家有所牽連,遂你最好也把一切給忘了,別逼我殺你。」

「你忘得了嗎?」關仁郡壓根兒不信他的話。「你忘得了赫連家,卻斬不了身上所流的赫連家的血;你忘得了煖煖,卻斷不了煖煖對你的情愛。如此一來,你還要忘嗎?你還忘得了嗎?」

暗虛挑了挑眉,邪笑道︰「你還是擔心你自個兒吧,倘若你不趕緊運功止血,只怕到時候你不是被這谷底的狼群給吞了,便是失血而亡。你自求多福吧,逃不逃得了全是你自個兒的命。」

煖煖的情愛到底是對誰呢?是恕行還是暗虛?太晚了,他已經不願再去想那些問題。

***

「你到底要帶我到哪里去?」

坐在馬背上,赫連煖煖想盡辦法讓自己別貼在暗虛的胸膛上,然而山路顛簸,總是讓她無法控制地往後倒在他的懷里。

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想向他打探大師兄的情況,他卻只字不提,徑自牽著馬兒,毫不理睬她的抗拒,硬是要帶她下天山。他想要帶她去哪里?

「帶你去哪兒?」他低喃,像是在反問她,又像是在自問。「到底該把你放在哪兒才好呢?」

是要殺了她,或是放了她?倘若不殺她,又該將她安置在哪里?

如果他夠狠心的話,只消出了天險闕,他便可以不打理她,管這天山是否有豺狼或是盜賊。

「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赫連煖煖猛地回頭,瀲灩的水眸不解地睇向他。

「難不成你是打算送我下山?」

不,這怎麼可以?她還不知道他到底要怎麼處置大師兄,她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倘若現下離開了,她哪有那個臉回蘇州?要是沒辦法將大師兄帶回一刀門,要她怎麼面對掌門師伯?

況且,他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她嗎?竟然急于將她送走!

他先是淡漠邪鷙,接著又是濃情蜜意,不消一會兒卻又魔魅霸戾得嚇人,轉而悲惻哀惋得令人揪心……他反復無常得令她手足無措,他到底是想如何對她?

「我今兒個心情大好,不想殺你,只想將你攆出天險闕,你可不要不識好歹。」他勾唇笑著,灰綠色的眸子看向遠方,望山望溪望林野,就是不望她的臉。

「我不走!」

不走,即使他要趕她走,她也不走!

「你放心吧,關仁郡已不在天險闕里,你不需要再擔心他的處境,安心地下山去吧,我們不要再見面了。」他說著,低沉的音調里卻已不再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化不開的愁緒。

「我……」

他要她走?淚霧彌漫的水眸直睇著眼前的馬首,卻不願回頭探一眼他到底是用什麼樣的神情說出那般悲切的話。明白他並不需要她,竟令她感到心痛如絞,仿如當年自個兒誤解了恕行少爺拋棄她時一般。

她不想走……天,不管她怎麼欺瞞自己,卻欺瞞不了最真切的心!

不想離開他,她不願再次離開他!盡避他並不是恕行少爺,然在她的心底,他的存在卻和恕行少爺一樣具分量。

「下去吧,你應該知曉這一條便是下山的路。」不由分說的,他把她柔軟的身子抱起,輕輕地放在地面,隨即又道︰「不要再上天山,不要再讓我見到你,否則……」

「否則你會殺了我嗎?」

是她想太多了嗎?她以為他一直不殺她,是因為他對她有太多他不願明說的憐愛,遂他破了自個兒的例,特意帶她下山,不殺見過他容顏的她是不?

「別再讓我見到你。」他撂下最後一句叮囑,隨極掉轉馬首打算回天險闕。

不能再留她了,他必須在泰發現他的失常前趕緊將她放走,要不然光是背上這個傷,便足以讓泰在背地里暗殺她。他恨她,但不想殺她;不管她曾經如何地背叛他。

「你背對著我,你不怕我從背後殺了你?」赫連煖煖見他坐在馬上,心不由得更急了。

他要她走!真的要她走?

她壓根兒從沒想過自己會離開天險闕,即使沒有殺了他,即使兩人之間不能和平共處,她也沒想過要離開;短短個把月的時間,他已然改變了她的想法,令她莫名地想要待在他的身邊。現下他卻要她走……

「緩緩吧,倘若你真要我的命,待我滅了一刀門,再把這條命讓給你吧。」

他勾著笑,笑得溫煦而坦蕩,剎那間昏眩了她的神智。然而,當馬兒愈走愈遠,他的身形漸行漸渺,她的心不禁亂了。

方才那一眼,好似恕行少爺要遠行時她所見到的最後一眼般。

赫連煖煖扭絞著雙手,還未明白自己的心情,已然跟在他的身後跑著。一步一滴淚,無助而倉皇;一步一心痛,無措而惶懼。

不要,她不要再被他拋下,不要再一個人用回憶填滿孤寂的歲月,不要再獨守一室空寂冀盼著不可能的重逢。他不是恕行少爺也無妨,至少他有著恕行少爺的外表,她便可以把他當成恕行少爺看待。

「恕行少爺——」她不自覺的喊了出口。

坐在馬背上的暗虛一楞,雙手扯住韁繩,強制停下了正欲狂奔的馬兒。

她看出來了嗎?暗虛背對著她,握緊韁繩的大手微微一顫,幾欲控制不住心里的渴求。

盡避她已投靠了一刀門,盡避她自甘墮落進入花樓,她仍是他魂牽夢縈的兒,要他如何能夠一再逼迫自己不再看她,要他如何能夠一再壓抑自己不再憐她?是那樣情深的牽絆,要他如何能夠說服自己將她遺忘?

「不要走!」她扁著唇,淚水撲簌簌地滑落桃腮。

避他是奸婬擄掠的搶王,還是殺人如麻的惡鬼,她都不想離開他,不想再孤單一個人。

她氣喘吁吁地跑著,小手不斷地抹掉遮去視線的淚水,在快接近馬兒時,一把扯住馬鞍,不讓他離去。

馬兒卻突地發狂,嘶叫了聲隨即抬起前腿狂奔。

不願放手的赫連煖煖,整個人立即被拖著走。

暗虛見狀,瞬即將她拽入懷里,然馬兒卻像是瘋了般地前後踢踏著,為了顧及赫連煖煖,他只能將她緊緊抱住,任由馬兒發狂般地亂竄,直到將他倆甩了出去。

在山道上,一邊是崖壁,一邊是谷底,而在慌亂之間他只能將她抱緊在懷里,根本分不清楚東南西北,只能在撞上崖壁之前,用雙腳往崖壁上踏點,借力使力地往一旁的山道落足。

然才一落足,又見馬兒狂奔而來,猝不及防之際,只能往山谷滑落……

往下滑時,他只記得用雙手將她護住,像是要將她揉入自個兒的體內般用力。滿足了這十年來熾烈的,就算在此死去,他亦無憾!

他親吻著她的發,讓自個兒的背頂住崖壁,彈跳在崖壁與林梢之間,讓她毫發未傷地窩在他的懷里。

她知道他是已著什麼樣的心情想她,知道他是如何在親情與愛情之間掙扎的嗎?以為再也不會見面了,孰知她竟然替一刀門上天險闕當探子,要他如何取舍,要他如何能夠再隱瞞下去?

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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