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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喜照影行 第三章

年關將近,街頭巷尾處處是采辦年貨的人潮,喜兒也利用年節時機,親自上門為老主顧送油,順便拜個早年,聯絡感情。

「阿照,你把油搬進客棧廚房里,他們伙計會招呼你。」

「是,小姐。」

江照影躍下騾車,拿起扁擔挑起了兩個一百斤的油桶。

喜兒一雙明眸大眼眨也不眨,就注視著他的動作,直見到他不是太困難地挑起油桶,這才舒展出柔美的笑靨。

「阿照,客棧大娘大概又會拉我聊上大半個時辰,你就在外頭休息,等我出來。」

「是,小姐。」

他已經習慣低頭回話,而此刻也一定得低頭看清地面,踩穩腳步,這才能擔穩油桶,隨著客棧伙計的指引,腳踏實地走進廚房。

「喂,你新來的?叫什麼名字?」客棧伙計邊走邊問。

「阿照。」江照影仍是低著頭,聲音也很低。

「喔,平常送油的阿富呢?你替了他的活兒?」

「不是,他鬧肚子疼,今天我暫時過來的。」

那時候,他正在作坊里學扎榨餅,突然就被小姐喚來駕騾車。

她也不問他會不會駕車,只是笑著將韁繩交給他,自己就跳上車去。

小姐畢竟知道他的過去,明白他的能耐;但他始終沒有問她為何認得他,只是把頭壓得更低,保持慣有的沉默,再也不願讓任何人認出他來。

如今他一身油坊伙計的服色,布衣布鞋,十足不起眼的平凡小老百姓,過去那個不事生產、只會吃喝玩樂的富貴公子,早就消失了。

「你不賴嘛!」客棧伙計忙著跟他聯絡感情,笑道︰「才剛來油坊沒多久,就可以駕車送小姐拜訪客戶,阿富都沒這個機會呢。」

「這是一百斤菜油、一百斤麻油,請問倒哪里?」

「就這兩個缸,勞煩。」客棧伙計自討沒趣,模模鼻子走開。

江照影默默倒油,收桶,將空油桶挑回騾車上,再將自己縮到了騾車後面,貼著客棧牆邊角落處蹲下,小心地抬眼望向四周景物。

大街沒什麼改變,行人還是那麼多,客棧生意還是那麼好,擺攤的小販還是自賣自夸……他的視線緩緩挪移,終于望向了街底的那間大宅。

那里好像有了什麼改變——他一顆心突然被揪緊,猛地站了起來,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雙腳,就往那間曾是他出生長大的宅子走去。

「將這片牆敲掉了,這里要安新的大門。」

「哇!堡頭,新大門足足有以前江家的兩倍大耶!」

「喝!何止兩倍大?用的還是整株千年長成的楠木大柱,門板有一尺厚——少嚕嗦了!快干活兒,拆完這門,還得去拆舊祠堂。」

一群工人又敲又捶,拆掉舊有破敗的圍牆,揚起了一大片灰塵。

許多老百姓在大門附近駐足圍觀,掩鼻子、遮嘴巴的,管他蒙了一身泥粉,就是要看侯老爺如何改裝門面。

江照影站在人群外,雙眸望進了高聳的屋宇,那片曾經耀眼閃亮的青色琉璃瓦屋頂,如成換了金光刺目的琉金瓦,顯示出嶄新的富貴氣象。

他目光越過了金色屋瓦,凝視著屋後城外山頭的白雪。

當年爹說,這宅子面南朝陽,氣盛、人旺、財聚,永保江家青山長在,綠水長流,子子孫孫代代興旺……

「進門的大梧桐砍了。」旁邊有人談論著,「听說侯老爺嫌那棵大樹太陰森,我在外面走了那麼多年,瞧著也挺不自在的,砍了倒好。」

「侯老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畢竟是他的宅子了,難不成還有江家人跳出來說話?」

「大梧桐有什麼不好?」一個男人不服氣地道︰「這梧桐樹高,葉片兒大,青翠翠的好看,砍了鳥不能築巢,院子沒有鳥語花香,俗氣!」

「喲,你不是長壽嗎?」有人認出他來,笑道︰「侯家俗就俗了,哪像江家故意裝點成體面的書香世家,暗地卻做那傷天害理的壞事啊!」

江照影震驚地抬頭看去,而長壽抱著幾捆新布,一臉凜然地環顧眾人,張著嘴準備再辯論下去,正好就和他四目相對。

「少爺!」長壽兩眼發直,手上的布全掉下了地。

江照影大驚,轉身就跑,卻被後面的人給擠住,腳步就慢了。

「少爺啊,你是我的四少爺啊!」長壽連滾帶爬地沖過來,眼眶發紅,咚地就跪了下來,緊緊抱住他的左腳。

「你認錯人了!」江照影低下頭,用力掙月兌道。

「不!我沒認錯!」長壽還是抱得死緊,一張臉貼上了他的大腿,放聲大哭道;「少爺!長壽好想你!他們說你在外地死了,我不信,天天燒香為你祈福,你好人好命,絕對不會夭壽早死的!」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絕對認錯人了!」

眼見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江照影無由來的一陣慌張,左腳猛甩,雙手用力推開長壽,立刻發足狂奔,見了小巷子就鑽了進去。

巷弄曲折,彎彎繞繞,他只是沒命地亂鑽,想為自己鑽出一條活路。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終于回到了客棧邊的小巷,喘口氣,舉起袖子,抹去眼眶里模糊了視線的水影,深深吸了一口氣,定下心神。

小姐還在客棧里,他又在牆邊蹲下來等候。

騾車擋著他,街底鬧哄哄的人群還在看打牆,大街也依然人潮來來去去,誰也不會注意到一個守候主子的家僕。

「少爺……」旁邊忽然無聲無息蹲來另一個人。

「你?!」江照影無力地閉上眼,還是讓他找到了。

「少爺,你以前常帶我走大門前這幾條巷子。」長壽啞著嗓子道︰「你說,這條往萬花樓喝酒去,那條通到古玩鋪子,還有……」

「別提了。」

「你果然是少爺啊!」長壽淚水迸出,拉著他的手,哭得唏哩嘩啦的。「長壽自六歲就跟了少爺,整整十四年在少爺身邊,少爺什麼模樣還不知道嗎?你是老了一點點,可就是四少爺你沒錯啊!」

「我不再是四少爺,不要這樣喊我。」

「少爺,嗚嗚,你回來多久了?住在哪里?」

「我現在過得很好。」江照影低聲道。

長壽紅著眼楮看他,這才看清一向衣著光鮮的少爺竟然換成了伙計裝束,陡然激動地道︰「少爺,你別在外頭吃苦了,我在布莊當伙計,也成親了,生活還過得去,你到我家來,我和我那口子一起奉養你!」

「我說了,我不再是少爺,我可以自己過活。」

「可是……你沒吃過苦啊,嗚……」

江照影扯出一抹苦笑,問道︰「長壽,你有孩子了嗎?」

「兩個成天打架的臭小子,還有一個在肚子里,希望是個乖女娃兒。」長壽好不容易露出了自豪欣喜的表情。

見到舊日忠僕有了安定美滿的生活,江照影心里著實為他高興。

「很好,你過你的生活,別再來認我。」他掙開長壽緊握的手,臉上不起一絲波瀾。「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全忘了吧。」

「少爺,我忘不掉啊!」長壽又哭了。「你對我那麼好,又教我讀書寫字,這份恩情長壽一輩子記在心里,不能忘掉哇!」

江照影不得不拍拍長壽的手背,「別哭那麼大聲,回去吧。」

「嗚嗚,我就不信少爺會忘了過去,你可以不想念長壽,但你一定是想念著少女乃女乃和小少爺,這才會回來啊!」

江照影一震,是啊,他一心一意回來故鄉,為的是什麼?

鄉關萬里,心灰意冷,往事不堪回首,他盡可以改頭換面,在異鄉重新開始另一段新的人生,又何必千山萬水,長途跋涉,回來這個什麼也不再留下的地方呢?

為的是——這是他長大的家鄉,也有他的妻子、他的骨肉。

「她……」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敢去敲盧府的門……」

「嗚,少爺,你不知道嗎?六年前,少女乃女乃帶著小少爺改嫁了。」

「是嗎?」

他竟然沒有太大的驚訝,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實,不必懷疑。

少爺的神情平靜得可怕,長壽不敢再哭,很小心地說道︰「少女乃女乃嫁給咱們同鄉的刑部郎中薛齊做續弦,住到京城去,又生了兩個孩子。前兩年薛大人父喪丁憂,他們又回到了城東薛府,少爺,你去看她嗎?」

江照影一字一字地听了進去,卻是垂下臉,喃喃地低語。

「我去了,她會見我嗎?」

「就算少女乃女乃不肯見你,可你總是小少爺的親爹啊!」長壽倒是幫他心急,大聲道︰「我去求少女乃女乃,讓你去見小少爺。」

「別去!」

「為什麼?」長壽越說越急,還用力捏起自己手臂上的一塊肉,「我是當了爹,這才明白骨肉的意思,骨肉、骨肉,骨和肉是長在一塊的,永遠也分不開的,小少爺是你的骨肉,終究還是要認你呀!」

「慶兒……」江照影忘情地喊了出來。

孩子都九歲了,這些年來,他離家在外,沒盡到一個作丈夫、作父親的責任,即使在每個不眠的夜里,他想念他們,想到痛人心髓,但他又有何臉面去見他們?

「還是算了。」他頹然地長嘆一聲。

「既然想見,為什麼不去見呢?」

熟悉的溫柔聲音傳來,他驚恐地起身,望向那雙柔美的明眸大眼。

喜兒站在一旁,听到了這一切,心頭微感酸疼,凝望著失神的他,又一次問道︰「想見你的孩子嗎?」

他憑什麼?卑微的他甚至不值得小姐的一聲關心問候。

「小姐,我送你回去。」他走去解開拴著騾車的繩子。

「少爺?!」長壽見到少爺竟然干這種下人趕車的活兒,也顧不得人家小姐就在旁邊,哇地一聲又哭了出來。

江照影趕起老騾,不再去想、不再去听,也不再去看,這里沒有什麼江四少爺,他仍是一個小小的油坊伙計,只求每天干活,圖個溫飽,下半輩子就是這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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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府大宅,家僕忙碌地洗刷屋子、張貼春聯,準備迎接新年。

女主人盧琬玉神態親切和善,原先還笑意盈盈地听「程實油坊」的女當家描述制油的新鮮事,一听到「江照影」的名字,美麗的臉龐立刻罩上了一層寒霜。

「是他要你來說情?」她的聲音也變得冰冷。「對不起,程姑娘,我沒空,薛府進油的事,你再跟管家談。」

「薛夫人,不是的,他沒有要求我來說情,是我自己來的。」

喜兒很鎮定地回話。她說不上想幫江照影的原因,明知道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她也沒義務幫忙,但她還是來了。

是不忍見他那始終沉默不語、成天拼命干活兒的壓抑神情吧。

「他總算知道回來了,我都當他死了!」盧琬玉還是堅拒道︰「我現在是薛爺的妻子,我不會見他的。」

「薛夫人,你不用見他,你只要讓他見到慶兒,這就行了。」

「我也不讓孩子見他,現在慶兒的爹,是薛爺。」

喜兒盡可能不惹惱盧琬玉,柔聲道︰「他已經回來三個月了,他不敢上盧府找你,為的也是不願打擾你的生活,可父子天性,血脈一氣,骨肉相連,請讓他瞧瞧孩子長大的模樣吧。」

「他從來就不關心慶兒,有什麼好瞧的?」盧琬玉失去溫婉神色,拉高了聲音道︰「程姑娘,他既然是你的下人,你何必拉段幫他求情?這是他們江家自作孽,不可活!」

「江家敗亡,確是作孽,可四少爺是好人。」

「你喊他四少爺?」

「四少爺有恩于我,雖然他現在是油坊的伙計,可我心里還是敬他是四少爺。」喜兒很誠懇地回答。

「他有恩于你?」盧琬玉打量了程喜兒的容貌,語氣還是冷冰冰的。「八年前他離開時,你能有幾歲?你又哪能知道他是好是壞?」

喜兒說了四少爺的一念之善,從而讓她當上程家女兒的經過。

「有關四少爺的浮浪行徑,我長大後也听說了,我是不懂夫妻生活,但我也想象得出來,薛夫人你那兩年不好過。」

盧琬玉頓時紅了眼眶,喉頭哽了哽,拿出手絹拭去眼角淚珠。

「對不起,讓夫人難過。」喜兒大著膽,又繼續說道︰「我覺得,其實四少爺還是很在意你、很需要你的,你回娘家那天,他就是心里害怕,怕你和慶兒走了就不會再回來,留他孤單一個人,這才那麼凶的。」

「你知道那天的事?」盧琬玉詫異地道。

「你們在大門口吵架,慶兒哭了,我在旁邊哄他。」

「是你?!我記得你了!」盧琬玉驚訝地望向已是如花似玉的喜兒。「你是那個小泵娘!慶兒向來不讓外人抱的,你竟然可以哄他不哭。」

「啊,夫人記得我?」喜兒倒是感到意外。

「那天的事、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那是最後一面……」盧琬玉神色淒迷,不覺低聲啜泣了起來。「我過了兩年才改嫁,這段時間,我還能想誰呀?心里也是盼他回來接我……」

喜兒心中嘆惋,盧琬玉秀外慧中、溫柔賢淑,原跟四少爺是一對不可多得的金童玉女,只可惜造化弄人,落得如今各自西東。

既然無法破鏡重圓,她只求撿起碎片,盡量為他們補好裂痕。

「夫人,外面都說薛大人待你很好,你現今過得幸福,喜兒看了也很羨慕呢。」她軟言軟語地安慰著。

「嗯,是的……」盧琬玉漸漸止了哭泣,抬頭看著這個小泵娘。

一雙看似天真無邪的明眸大眼,卻又懂得善體人意,知恩圖報,她年紀輕輕就能掌理百年油坊,應該有她獨到的縝密心思吧。

「程姑娘,我答應你。」她抹去淚水,又恢復薛家主母的雍容神色。「我現在是薛家人,我不想讓相公知道介懷,這事請你不要張揚,我會另外安排時間請你們過來,他可以見慶兒,但不能相認。」

「好的,謝謝夫人。」喜兒喜出望外,一雙水眸明亮無比。

家僕在門口貼上一個大大的「春」字,春到人間,馬上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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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影不安地坐在廚房門外,不明白小姐為何帶他到這間宅子。

就在油坊伙計的艷羨目光中,他又被小姐叫了出去,卻不是叫他駕騾車,只叫他提了兩壺最精制上等、只送不賣的胡麻油,一路走來這里。

「你叫阿照?你家小姐要你進去。」一個僕人過來喊他。

一路穿屋過廊,走進一座有假山池塘的花園,雖是隆冬天寒,但圍子里的牡丹、菊花、白梅還是開得一片花團錦簇。

「阿照!」喜兒站在涼亭里,招手喚他進去,展露甜美的笑靨道︰「琬玉姐姐在等你。」

琬玉?!

剎那間,他如遭雷擊,只能僵硬地移過視線,震楞地望著那張回頭看他的美麗臉孔。

多年不見,她添了一股成熟風韻,越發有了富家少女乃女乃的貴氣,前塵往事一涌而出,一想到過去虧待了她,他竟是愧疚地不敢再看她。

他立刻低下了頭,見到自己一身布衣,又是自慚形穢。

盧琬玉只是看他一眼,隨即轉過臉,走到亭子的另一邊,語氣平淡地出聲道︰「春香,你跟他說吧。」

「是的,小姐。」跟隨多年的貼身丫鬟春香走到江照影身邊,也不喚姑爺,就冷著臉,直接說道︰「你看那邊,那位穿著寶藍棉襖,從左邊數來第二位的男孩,就是你的小少爺。」

是慶兒?江照影又是一震,不由自主地走出幾步,目光定在小橋上頭幾個嬉戲玩耍的小孩,雙手扶緊了涼亭木柱,這才能穩住輕顫的身子。

薛家僕人在池塘冰上鑿了一個洞,兩個較大的男孩笑嘻嘻地垂了釣竿,而一個女童則是嬌滴滴地撕了饅頭屑,丟到冰洞里誘引魚兒,還有一個約莫四、五歲大的男童讓女乃娘扶著,墊起腳尖看哥哥們釣魚。

那個寶藍棉襖的孩子,有著一張俊俏可愛的小臉,神情活潑,動作靈活,嘴里嘀嘀咕咕地跟妹妹說話,他正是九歲的慶兒。

江照影眼楮濕潤,喉頭像是梗了一塊石頭,想吞,吞不下,想說話,又開不了口,只能淚眼模糊地看著自己的親骨肉。

案子相距不過百來尺,中間阻隔的卻是八年時空,他好想縮短這個距離。

「你不能過去!」盧琬玉冷冷地道。

江照影硬生生停下腳步,沒有踏出半寸。

「琬玉姐姐,我先退開,你們聊。」喜兒覺得自己不該杵在這兒。

「喜兒,請你留下,我跟他沒什麼好聊的。」

氣氛沉悶得可怕,春香過來幫主子和喜兒換茶,仍是不理會江照影。

「這幾個孩子很友愛呢。」喜兒故意打破沉默,望向玩得不亦樂乎的孩子們,微笑道︰「較大的那位是薛老爺故妻所生,那慶兒是二哥了?」

「慶兒是小名,他現在叫薛琛,這是我家老爺慎重思考之後所取的學名,取其珍寶之意。」盧琬玉聊天似地說著。

「薛老爺很疼慶兒了,慶兒有爹娘疼,真是一個有福份的孩子。」

盧琬玉知她「爹」娘兩字意有所指,又刻意抬高了聲音。

「我家老爺視慶兒如己出,不像有人不知道自己孩兒的生日。」

八月十七日——江照影看著孩子,無語地握緊了拳頭。

喜兒看了一眼他的神情,趕忙轉開話題,「哪天琬玉姐姐有空,帶孩子過來我油坊坐坐,順便看制油的過程,很有趣的。」

「好,有空的話我會去,只是我不想見到你今天帶來的這個伙計。」

言多必失,喜兒不敢再看江照影的表情,忙從腰間掏出一個事物。

「我今天臨時過來,沒有準備給三位公子和小姐的禮物,這里有一個我自己做的香包,琬玉姐姐不嫌棄的話,就給珣兒玩玩吧。」

「好精巧的手工,我都想據為己有了,要給了珣兒,她一定很開心的。」盧琬玉接過香包,仔細端詳上頭的繡工,總算露出了笑容。

「珣兒很大了,她也跟著哥哥念書吧?」

「是啊,珣兒七歲了,我家老爺請了夫子,三個大的一起念書,最小的還不太懂事,也能坐在後面跟著背詩呢。」談到了孩子,盧琬玉更加容光煥發,一掃之前的陰霾,完全忘了「那個伙計」的存在。

江照影看著孩子,早已思緒混亂,心亂如麻。突然之間,「珣兒七歲」就像一道利箭直接刺穿了他的心髒。

琬玉改嫁不過六年,女兒怎麼已經七歲了?難道……

他倏然轉身,眸光變得狂亂,盯住了曾是他所深深思念的妻子。

「你做什麼?」春香嚇了一跳,忙護在主子面前。

「沒事的。」喜兒也趕緊起身,拉了拉江照影的袖子。

盧琬玉發現說溜了嘴,也就收斂起笑意,以平板的聲音說出實情。

「我離開江家後,發現有了身孕,生下來的就是珣兒。」

江照影再也站不穩腳,熱淚奪眶而出。

他竟然還有一個女兒?!那個可愛的女娃兒就是他的女兒?!

盧琬玉低下了頭,不想見到他的淚,也不讓他看見她的淚光,仍是冷冷地道︰「多謝你當年的休書,讓我徹底斷了你們江家的名分,這才能順利再覓良緣。」

他寫過休書引他幾乎忘了,他竟然干過這等無情無義的行徑!

盧琬玉又道︰「為了這兩個孩子,我本來不願再嫁,可薛爺很好,他說,我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他會當他們的父親,撫養他們長大……」

江照影淚流滿面,只能無力地攀緊亭柱,痴痴凝視他的一對兒女。

喜兒亦是滿心淒惻,淚盈于睫。

她不懂啊,為何一段良緣會走至如此地步?若說老天作梗,生離死別也就罷了;但能相愛的時候,卻不懂得相愛,以至于悔恨怨慧,徒留無盡的遺憾和痛楚啊。

「老爺回來了。」春香高聲道。

在橋上玩耍的孩子紛紛奔向前,笑呵呵地撲向那位溫文儒雅的男子。

「爹!娘有客人,叫我們在這兒玩。」孩子們搶著說話。

「好,你們听娘的話,很乖。」薛齊往涼亭看去,禮貌地跟女客頷首致意,又伸手揉了揉每個孩子的頭。

「爹,你去外頭冷不冷?珣兒給你取暖。」均兒仰起一張紅撲撲的小臉,一徑兒地往薛齊身上挨蹭。

「哈哈,珣兒就是爹的暖爐啊。」薛齊大笑抱起女兒。

「珣兒最愛撒嬌了。」慶兒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大哥,我們作人要實際,不如釣幾條大魚,煮一鍋讓爹肚子暖和的鮮魚湯。」

「當然好了,娘說爹讀書寫文章,耗費心神,一定要補身子。」

「你們兩個也乖乖念書吧。」薛齊望向了涼亭里的妻子,臉上浮現一抹柔意,又笑著模模兩個兒子。

「爹!我也念!」小兒子跑過來搖著父親的大掌。

「現下過年了,夫子都放假了,咱爺兒也玩他幾天。」薛齊神情愉悅地牽起小手掌,笑問道︰「誰來和爹下盤棋?」

「我!我!」四個孩子爭先恐後,齊聲大叫。

孩子們興高采烈地和父親進了屋,笑聲仍不絕于耳地傳來。

喜兒臉上綻出甜美的笑容,歡喜地看著和樂融融的這一家人。

他們和琬玉姐姐是多麼幸福的一家人啊……那麼,四少爺呢?她心一沉,忙四處尋找他的身影。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退到了涼亭外邊,似乎是刻意站在不讓薛老爺看到他的地方,一雙眼眸顯得空洞,只是痴望著那間充滿笑聲的大屋子。

喜兒心頭一擰,輕輕走向前,柔聲道︰「阿照,我們回去吧。」

江照影吃力地轉過視線,低下了頭,這才說出今天的第一句話。

「是,小姐。」

鵝毛似的細雪緩緩飄落,一片片、一團團,很快地,天地之間一片白蒙蒙,什麼也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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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後,陽光和暖,潔白的霜雪覆在屋瓦上,晶瑩明亮,溫潤如玉。

今天是元宵,連下多日的大雪停了,天地一片清朗。

牆外,大街斷斷續續傳來鞭炮聲;牆內,喜兒站在倉庫門外,輕咬下唇,憂心忡忡地望著江照影忙碌的身形。

她不知道他「忙」多久了,只見他扛起一袋袋重達百斤的芝麻,從這邊搬到那邊,翻個面,照樣一層層地堆迭了起來,幾乎將整座倉庫的數百個布袋全部移了位。

汗涔涔,雨水般地滑落他的上半身,那肌肉僨張糾結的胸膛和手臂讓粗麻布袋反復磨擦著,早已滲出了絲絲血痕,但他仍是毫無知覺似地扛起一個布袋,又往傷痕壓了下去。

「阿照,你在做什麼啊?」喜兒心一緊,趕忙跑進去喚他。

「小姐……」江照影放下布袋,直起了身子,望著地面,聲音淡漠得像是寒霜。「我怕這些芝麻放大半個月了,會受潮,所以翻面擺著。」

「你想得很周到。」喜兒露出微笑。「不過,我應該跟你說過了,這倉庫通風干燥,芝麻放上三個月也不會受潮。」

江照影沒有說話,頭臉的汗水緩緩淌下他深鎖的眉頭。

「快將汗水擦了,小梨正在煮元宵,過去吃吧。」

「我還是把這邊的布袋放好。」江照影說著又彎子。

「阿照,停下。」

那一聲嬌喝令他僵住了身子,他不再搬布袋,就低頭看地面的青石磚,然而手背上暴突的青筋卻透露出他狂亂的心緒。

喜兒靜靜地望著他,哪能不明白他沒事找事做的原因啊!

餅年了,伙計們都回家和家人團圓了,油坊向來要過完元宵才開工,因此外頭熱熱鬧鬧地過新年,唯獨油坊顯得有些冷清。

她和小梨倒是不寂寞,即使油坊不開門營業,拜年的人潮依然絡繹不絕,不僅是往來的熟客,還有住在城里的伙計帶著妻兒前來拜年,這讓她和小梨成天忙著招呼、做糕餅、逗小孩就忙翻了。

唯獨他,總是待在空蕩蕩的房里,不然就是悶頭在院子掃積雪,只有在吃飯的時候才去廚房盛一碗飯菜,然後又不知躲到哪個角落去了。

他獨自過年有多久了?

喜兒溢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心疼,自從帶他見了孩子後,她總是捫心自問︰她這樣做,是對?是錯?是對他好?還是讓他更失意?

她夜夜輾轉反側,想了又想,仍是沒有答案。

但她始終明白一件事,那也是她從小到大未曾改變的心願。

那就是祝願四少爺歡歡喜喜、無憂無慮。

「阿照,瞧你這麼不小心。」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潔白的帕子,輕輕地往他胸膛的血痕拭去,輕嘆了一聲,「唉,我待會兒拿藥膏幫你抹抹,可別發炎了。」

「小姐,不用了。」江照影縮回身子,口氣還是淡漠而平板。「這不算什麼。」

是不算什麼,在這麼近的貼身接觸里,喜兒已經清楚地看見他身上一道又一道愈合的淡白傷疤,錯綜復雜得令她心驚。

那是他過去八年顛沛流離的烙印——曾經是養尊處優的嬌貴公子,又受過了多少苦難?

「你為什麼跟你爹去了邊關?」她哽咽了。

江照影一愣,靜默片刻,這才道︰「他是我的親爹。」

一句話道盡那份割舍不掉的親情,喜兒心有所感,眨眨淚濕的眼睫,手里仍拿著帕子為他拭去胸膛的汗水,抬起頭,綻開柔美的笑容。

「嗯,將汗擦了,快些穿上衫子,免得著涼。」

吹氣如蘭。江照影僵著身子退後一步,屏住氣息,將目光挪到旁邊堆迭如山的布袋上。

「那你自己擦吧。」喜兒笑著遞出帕子。

「小姐……」他反倒握緊了拳頭。

他不是沒看到她那帶淚的溫柔笑靨,也不是沒感受到她那輕柔按壓在他胸膛的溫熱小手,更不是沒听到她一句又一句溫婉柔情的關心——可是,在這個天寒地凍的季節里,他明明都已經蜷縮進他最深的冰洞里了,為何這個不知世間疾苦的小姐還是硬要拉他出來呢?

甭寂慣了的他不需要溫情,一點也不需要。

「阿照,衣服穿了。」喜兒又去拿他擱在地上的衣服。

「小姐,我要辭工。」他接過衣服,也不管汗水尚未擦干,就直接套了上去。

「什麼?」喜兒以為她听錯了,驚訝地瞠大一雙水眸。

「我馬上就走。」他說著就踏出腳步。

「等等,你去哪里?」她及時拉住他的袖子。

「哪里都可以去。」他沒有回頭,仍是淡淡地道︰「多謝小姐這些日子以來的照顧。」

「等一下!」那冰冷的語氣讓她整個心都寒了,急急地道︰「你的孩子在這里,你走了,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呀!」

「他們不是我的孩子!」江照影陡然回身,那對始終幽黯的瞳眸燃上了一把烈火,聲音也提高了。「他們是薛大人的孩子!」

喜兒被他激昂的怒聲給嚇了一跳,這幾個月來,他永遠是那麼安靜,幾乎讓人以為他是一個啞巴,或是沒有絲毫喜怒哀樂……

怎會沒有情緒呢?是他藏住了,藏得極深、極密,以至于無處宣泄,只好將麻布袋搬來搬去,這才能讓汗水流出他胸臆中所有的孤獨、寂寞、失意、痛苦、無奈、憂傷……

他還想壓抑到什麼時候?喜兒心頭酸澀,眼眶也紅了。

「慶兒和珣兒怎麼不是你的孩子?」她感覺到他身體的挪動,慌忙用兩只手掌握住了他的右手腕,緊緊拉住不讓他走。「所以琬玉姐姐才會讓你見他們的呀!她早就原諒你了!」

「都是別人的妻子、孩子了,見了有什麼用?!」他怒吼道。

「至少你達成心願了,知道他們平安幸福,你不用再掛心,不是嗎?」

「那又如何?」他緊皺一雙劍眉。「他們過得很好,我從來沒照顧過他們,根本不配去掛心他們,最好是永遠躲起來,就當作從來沒有我這個人,免得他們覺得我丟臉!」

「你正正當當作人,哪里讓他們丟臉了?」

「江家犯了滔天大罪,我早就該死了!」

喜兒直視著他,語氣更急切了,「江家的事,我也很難過,可你又沒犯罪,為什麼不能重新振作,好好為自己活下去?否則你想自暴自棄,作一個連自己都丟臉的人,可以呀!我油坊甚至也不要你這樣的伙計!你要走,隨時來跟我領工錢,隨時都可以走!」

她一口氣說完,便放開了他,激動的淚水隨之滾落而下。

江照影卻是踏不出腳步,一顆心竟讓那盈盈淚眸給揪住了。

多年來,他活在最黑暗的角落里,最早,他在京城為父兄奔走月兌罪,卑躬屈膝,受盡屈辱;然後,在流放的塞外,為了不讓年邁病弱的父親吃苦,他毅然擔下了苦重搖役,搬磚挑瓦,任人驅使;接下來,千里迢迢的歸鄉路上,幾度病倒,為了吃上一口飯,不得不卑賤乞討……

就在這種不被當作人看的日子里,又有誰會為他流淚?又有誰會為他完成心願?

他是讓關心他的小姐生氣了,他甚至更氣憤沒有勇氣抬頭挺胸活下去的自己!

他顫抖地撫著方才被緊抓住的手腕,沒錯,這里留有她的溫柔。

「小姐,你根本不必為我做這些事,我微不足道……」

「你沒有微不足道。」喜兒見他不走了,忙以袖子擦了擦淚,很認真望定了他,道︰「你是四少爺。」

「沒有四少爺了,小姐,請你不要再如此稱呼。」他黯然地道。

「在我的心目中,四少爺就是四少爺。」喜兒仍然堅定地回答,淚水洗過的眼眸更見清亮。「也許你忘了,當年我還是個孤兒,是你的幫忙,讓我有機會成了我爹娘的女兒,這份恩情,喜兒永遠記得。」

「有……有這回事?」江照影感到驚訝。

「你果然忘了,你可以去問長壽哥,不過他大概也忘了。」

「就算有,也只是我的無心之舉,請小姐莫再記掛。」

「你的無心之舉,卻讓一個小女圭女圭有緣成了程家的女兒。後來我長大了,常常在想,緣分到底是怎樣一個奇妙的東西啊!」

她的眸光熠熠生輝,像一條溫柔的流水,閃動日芒,在彼此四目相對中,江照影那緊繃的臉孔線條仿佛被融化似地,由憤慨、沮喪逐漸變得和緩、沉靜,一直緊握著的拳頭也松開了。

喜兒知道他不會再去搬布袋了,也就開心地繼續說道︰「就像我同我的親爹親娘,他們不知哪兒去了,我們無緣,我有時候想到會傷心;可另一方面說來,原來呀,我的爹娘緣分在程家這兒,我能孝順爹娘,讓他們疼著,這不只是緣分,更是難得的福分了。」

她越講越興奮,一張白女敕臉蛋溢出紅暈,更顯嬌俏。

天光漸暗,冷風不時從半開的倉庫門口鑽了進來,但她那清朗的笑靨仿如麗日,溫馨暖和,驅走了所有的冰寒與痛苦。

江照影細細咀嚼著她的話,心里晦暗不明的地方開始撥雲見日。

或許也可以這麼說,他有緣和琬玉成為夫妻,卻又無緣白頭到老;原來琬玉的緣分不在他,而在敦厚深情的薛齊,上天注定她要先經了他這個無情無義的負心郎,這才能覓得真正的良緣。

至于他和一雙兒女的父子情緣,有也罷,沒有也罷,孩子們已有一個好父親疼愛,更不因江家敗亡而流離失所,這就是他們莫大的福分啊。

而他這個無緣的丈夫、父親所能做的,只有默默祝福他們!

心情仍感到苦澀,但他真的懂了。

「小姐,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喜兒不解地望著他,她話還沒說完啊。

「謝謝小姐。」

「咦?謝什麼?」喜兒長長的羽睫眨了眨,本以為天色已暗,視線不清,待往他臉上仔細瞧去,這才驚奇地道︰「阿照,你會笑?」

「小姐,我沒有笑。」江照影是覺得眉頭松開了,卻不認為自己會笑,多年前,他早就不知笑容為何物。

喜兒還是很驚喜地看著這張嚴肅的好看臉孔,還有那抿直了嘴唇,卻又掛在嘴角、幾不可辨、微微向上揚起的輕淡笑意。

「好吧,沒笑就沒笑。」那過度正經的模樣倒令她想笑了。「哎呀,天都黑了,本來是喊你去吃元宵的。」

「元宵早讓長壽哥的孩子吃了。」門口傳來吃吃笑聲,露出了小梨一張笑臉,她指了指跟在身邊的長壽,又朝喜兒問道︰「小姐,真的嗎?阿照真的是江四少爺?」

「噓。」喜兒笑著拿指頭比在唇邊,回頭望向江照影,輕聲道︰「別嚷嚷,阿照不喜歡讓人知道的。」

「太好了,長壽哥!」小梨卻是興奮向長壽道︰「既然你跟阿照這麼熟,以後我和小姐上布莊買布,你可得算便宜些。」

「要我送兩位小姐都行!」長壽義無反顧地用力點頭,隨即有點難為情地望向江照影,「少爺,你不讓我來看你,可是,呃,我想……這個年都快過完了,還是趁空帶著老婆和孩子來跟你拜年……」

「長壽,我也想上你家拜年,給孩子送個壓歲錢。」江照影說出了他想做卻一直裹足不前的心願。

「呵!」長壽睜大眼,露出了驚喜無比的表情,忙不迭地拉住他的四少爺,眼淚噴了出來。「少爺,我老婆和孩子在前頭,我教他們過來跟你磕頭!」

「長壽,我們是兄弟。」江照影神色平和地道︰「嫂子有孕在身,我跟你過去。」

「呵呵,嗚嗚,少爺啊!」長壽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小梨笑道︰「小姐,我煮好晚飯了,還是長壽嫂幫忙的,大家一起吃,然後吃完去街上提花燈,這樣好嗎?」

「當然好了。」喜兒也是滿心歡喜,笑靨如花。

小梨挽住了她最親愛的小姐,又笑嘻嘻地說︰「長壽嫂教我煮很多適合大肚子的菜,嘿,以後等小姐大肚子了,我再來煮給小姐吃。」

「你可不能放麻油喔。」喜兒笑道。

「這我早就知道了,要等生下來了才能吃麻油。」小梨得意地左顧右盼,一張臉不經意地看向天空,大叫道︰「哇!今晚的月亮好圓好大,真像長壽嫂的大肚子!」

喜兒也仰頭看去,東邊天際正高掛著一顆渾圓瑩亮的大月亮。

丙然是月圓人團圓的好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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