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依然是你 第5章(1)

上班時間過得很快,從早忙到晚,一看表,竟然已經晚上九點。

扒俊珩心浮氣躁地移動滑鼠。他明天一早出發到東歐,連交代、該分派的事情都交代分派了,但還是得將手邊的工作做一個收尾。

曼蓉今晚七點生下一個三千兩百公克的男寶寶,他著實為她和盛彥高興,也打電話恭喜過了,那他還在不爽什麼,心浮氣躁什麼?

只因為盛彥說,曼蓉休完產假,就準備回家上班?

從大片透明的玻璃看出去,外頭他的秘書早已下班,桌面收拾得干干淨淨,椅子空蕩蕩的,看起來好不寂寞;大辦公室另一邊角落還有人。

「副總?」王黛如走到門邊,敲敲他的門板,探進來問說︰「我們要走了,宗憲要鎖門,副總是不是一起離開?」

「我有鑰匙,晚點再走,你叫宗憲巡好空調和電燈就可以離開了。」

「他正在巡,那副總再見了。」

「那個……」

「副總還有事嗎?」王黛如等著他說話。

「我的秘書……」蓋俊珩遲疑片刻。「我問你,程小薇男朋友在哪里念書?念第幾年博士?」

「副總關心小薇了。」王黛如露出微笑,一五一十地回答說︰「她男朋友在威斯康辛大學校區,好像第三年吧。小薇說是人家介紹認識的,身高一八0,三十歲,老家在南部,不過都移民到澳洲去了,他說不定念完書也會去澳洲,不然就留在美國找份金融研究的工作。」

他得到的訊息比預期的還多,听了心情卻更差。

他只有身高贏人家五公分,年紀老了兩歲,學歷是碩士,家住台北,沒錢住到澳洲去天天看無尾熊……去他的!他跟人家比什麼比呀!

「嗯,我問,是偶爾要關心下屬。」他覺得要自圓其說一下。「我當主管的,給的工作量不能多到耽誤人家的感情生活。」

王黛如怎可能沒察覺副總和小薇之間的異樣呢,光是出租「朋友」房子又幫忙搬家這事就值得玩味,不過她和洪語芯都不是八婆,她們心照不宣,當事人既沒解釋,她們也就靜觀其變。

但此刻,她還是想捉弄一下難得吞吞吐吐的副總。

「那麼,副總您關心我嗎?」她笑問。

扒俊珩臉色一僵,繃起早已繃得緊緊的臉。

「副總放心,我會盡快找到對象,好讓我爸爸不要那麼注意您。」

「你趕快回去。」蓋俊珩趕人了。

黛如是個不錯的女孩子,但他就是當她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優秀部署,純粹以上對下、以長對幼的心態來看待她,他也如此看待處里的每一個未婚的年輕女孩子。

不來電就是不來電,再當同事十年、二十年還是同事,若能看到這些女孩子一個個有了幸福的歸宿,他也會衷心祝福她們的,除了她……

今天下午他在外面,七點回公司時她已經下班,雖然已透過電話交代好事情,但他明天一早就要搭飛機,接下來一個星期將見不到她。

他按了又按滑鼠,連續開了七、八個檔案,很順手地撥了手機。

「我問你,斯洛伐克的市場資料你傳到哪里去了?」

「就、就傳你的信箱,檔名slovakia,我、我我一起傳的……」

那結巴的語氣令他氣悶,她就不能好好跟他說話嗎?

當她說時,他已經看到了slovakia檔,旁邊一個檔案是slovenia,而他卻是將後者當做是前者,猛點個不停,打開的當然是錯誤的檔案。

兩個國名是很像,但向來腦袋清楚的他,還不至于搞混吧。

「好,我看到了。」他若無其事,很自然地接下去說︰「你房子住得慣嗎?」

「呃,習慣,呃……呼!」

「怎樣?」

「沒、沒……沒……呼呼!」她明顯地大口喘氣,隨即快速地說︰「對不起!氨總沒事的話,那就再見。」

竟然掛他電話!他惱得死命按下通話鍵,一听她接起就吼道︰「你最好跟我說現在你發生什麼事!」

「沒、沒……我……」

在這一瞬間,他忽然頓悟,難不成她正在跟男人嘿咻?所以才有這種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可她那條件超優越的男朋友不是在美國嗎?

她劈腿?他又不是她男友,也不是她老爸,他管她劈柴劈腿!

「沒事就好。」他極度壓抑聲音,右手拳頭抵緊在桌面。

「副總……」她怯怯的聲音傳來。

「什麼事?」他本想掛電話了「你知道哪里可以找鎖匠?」

「找鎖匠做什麼?」

「門、門門鎖住了,我出不去……」

「我立刻過去!」

他收起手機,啪地闔起筆電,放進公事包,鎖抽屜,關門,旋風也似地沖到了電梯間,那里兩個最後離開的大男生正等著搭電梯下去。

「鑾思,大門給你鎖,記得設定好保全。」

電梯門開,副總大人率先沖進去,留下兩個面面相覷的大男生。

扒俊珩以最快的速度一路飛車,直接駛向大樓的地下停車場,上了電梯,拿出鑰匙打開大門,客廳黑漆漆的,他按亮電燈開關,隨即沖向小房間門前。

「程小薇!你在里面嗎?」他拍了拍門。

無人回應。

「程小薇!」他背脊發涼,左手拍門,右手轉動喇叭鎖,達到臨界點的焦慮心情讓他的聲音變得顫抖︰「小薇?小薇……」

手中喇叭鎖轉了兩下,便覺松動,垮垮地卡在門里,無法轉開。

「干!鎖壞了!爛建商!」他氣得踢了門板,再拿出手機撥她電話,門後很快傳來音樂聲,原來她就在門後。

「唔嗚……」

「門打不開,是不是?」他語氣轉為溫和︰「你別急,不要怕,我馬上幫你打開。」

「嗚……嗚,我怕,我好怕……」

「別怕,你手機先放下,人靠在門邊,我人在這里,你先听我說話。」他將手機放進口袋,蹲下來察看門鎖構造,同時已經想到借由談話分散她的注意力,但一時想不出話題,情急之下,便扯開喉嚨唱到︰「我有一只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去趕集……」

他一邊唱著,一邊轉動門鎖,試圖自力救濟打開;在這個她需要他的時候,他壓根兒勻不出時間找鎖匠或打電話罵建商。

他很快找到訣竅,當他將喇叭鎖用力推向前時,整個結構會變得較為穩固,他可以在這個時候轉動圓形的手把,找出卡榫的那一點。

「不知怎麼嘩啦啦啦……開了!」他趕緊站起,推開房門,卻感覺一道阻力,原來是她倚著門坐在地板上。

他慢慢地推開,她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爬起來。他打開容身的寬度後便鑽了進去,蹲下來看她。

她臉色蒼白,兩眼無神,像一團爛泥巴攤垮在地板上,嘴里發出微弱的聲音哼著︰「不知怎麼嘩啦啦啦,我……我,嗚嗚,摔了一身泥……」

「小薇,怎麼了?」

他瞧向窗戶,寒冷的冬風正從大片敞開的紗窗吹進來,他覺得有點冷,她卻像做過劇烈運動似地流了滿身大汗。

他先扶她起身坐到床沿,再去關窗戶,隔絕外頭的冷風,然後到外面拿了一把餐椅,靠在房門以避免不小心再度關上。

「我、我我關了門,就、就就就打不開了……」她慢半拍,這時才回答他的問題。

「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我我我以為自己可以打開,試了又試,就算打不開,我、我我也會找人幫忙,可是、可是,突然、突然……」她又開始大口喘氣。

「你哪邊不舒服?」他緊張地俯身問道。

「我好怕,我怕永遠被鎖在這房間里面,出不去……」

「你明天沒來上班,我會緝拿你到案。」

「你明天又、又又又不在……沒人知道……」

他的「笑話」顯然無效,她額頭又開始冒汗,一雙大眼抬起,焦躁地在房間內游移,好似找不到一個聚焦的定點,驀地她沖到窗邊,手一抬便打開窗戶,再推開紗窗,眼見就要探頭出去……

「你干什麼?」他及時拉回她,順手將紗窗推回去。

「我好悶,吸不到空氣!」她聲音變得慌張,又想探出去。

「房間里有空氣,你坐下來,心情才會平靜下來。」

「不行,不行的……」她眼眶里滾動的淚水終于掉下來,虛弱地說︰「我會死掉,沒空氣,會死掉……」

「沒事,沒事了。」他再度抓回她想開窗的手。

她終于放棄開窗,就任他抓著,兩只眼楮瞧著頭上的燈光流淚。

他什麼時候見過她這副可憐兮兮的軟弱模樣?平常她再怎麼怕他,頂多是令他氣結的怯懦神態,現在這個樣子,更令他氣結,氣到——

「我都說沒事了!」他心一橫,順勢抱住她顫動的身子,拍了拍她的背。「門已經打開,你出來了,沒事了。」

「嗚……」她悶聲哭泣。

「好啦,很害怕嗎?沒事了,我在這邊,不怕了,門開開的,不會再鎖住,別怕了喔。」

他一邊說,一邊想咬下自己的舌頭。這簡直太破壞他的形象了!

可是,沒人能咬牙切齒地說出安撫人心的話,說著說著,他臉部的線條也柔和了。

餅去的她,是不哭的。他唯一一次看她流淚,是在兩人生澀疼痛的第一次。在最後彼此筋疲力盡時,她趴在他身上,臉蛋緊貼他的胸膛,他憐愛地撫模她的頭發,忽然模到她臉上不住賓落的淚水;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溫柔地拭去她的淚,再送上他最纏綿的深吻……

他輕拍她的手掌一僵,察覺到自己不應有的生理反應,立即回到現實,稍微推開了她,語氣干澀地說︰「你要不要去沖個澡?放松一下?」

「我洗過了……」她抬起臉來,一雙盈滿淚水的眼楮更顯迷茫。

「你流很多汗,衣服都濕了,也該換掉。」

「哦?」她雙眼還是霧茫茫的,似乎听不懂他的話。

彼此凝視,他看到的不再是害怕逃避的眼神,而是原始單純的直接注視,瞳眸里晃動著盈盈水光,仿佛無言地向他尋求安慰,那嬌弱模樣十分陌生,卻也令人心憐,他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為她拭去淚水……

相對看了半晌,她終于發現她看到了誰,驚叫一聲。

「啊!你來了?」

她雙手一推,他也順勢松開手臂,兩人皆是不自在地退後一步。

「我我、我……我沒事了。」她恢復了見到他就結巴的本色。「謝、謝謝謝謝副總,你可以走了。」

他這麼好用?幫她開了門,用後即丟?他也恢復了冷冷的臉色。

「你去洗澡,我檢查這屋子所有的門窗。」

「喔。」

她沒有反對的理由,默默地去衣櫥挖出衣服,再默默地走向浴室。

她掩上浴室門,又打開,以一種哀兵的姿態看他。

「你浴室門不用關,我不會進去。」他立即走開。

她沒說話,便將浴室門板輕輕掩至最小縫隙。

他隨即開始檢查屋內門窗,一扇扇去轉動把手和鎖柄,發現廚房通往後陽台的喇叭鎖也有些松動。

她很快就沖好澡,洗去一身汗水,換了一套休閑運動服。

他坐在客廳的單人沙發上看電視,她慢慢走來,坐到另一張沙發。

「副總,謝謝你。」

「你不知道房間的門鎖壞掉?」

「我不知道。我本來就沒關門睡覺。」

「你不怕?」

「不怕,屋里又沒別的人。」她低下頭,欲言又止,指頭絞了絞,見他沒說話,好半天才又迸出︰「門關住了打不開……才難受。」

「幽閉恐懼癥?」他已猜到她的癥狀。

「是吧?」她聲音小小的,沒給他肯定的答覆。

「什麼時候開始的?」

「唔。」

「是你爸爸公司出事之後嗎?」他繼續追問。

她身體明顯地抖動一下,抬起一雙紅腫的眼楮,又馬上低下頭。

「好像是。」

「你爸媽知道你會這樣嗎?」

她搖搖頭。

「你爸爸還在高雄?」

「他現在在上海。他有個朋友找他,希望借重他在工具機方面的專業和技術,我爸也想重新開始,就帶我媽媽一起過去。」

「所以你家就只有你一個人在台灣?」

「還有叔叔、阿姨,他們都在高雄,周末有空我會回去看他們。」

「你這個……癥狀,需不需要看醫生?」

「不需要。已經很久沒發作了,剛才就突然爆發……唉,我也不知道,明明找鎖匠來就好,可是我一秒鐘也待不住,我不想被困在房間,越去想,就越受不了,剛好、剛好你打電話來……」

她還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頭說話,如果不是蓋俊珩就坐在旁邊的沙發,別人可能以為她在自言自語。

她需要找人說話吧。蓋俊珩心頭一緊!莫非打從四年前他父親公司出事後,她就一人單打獨斗,沒有奧援,沒有可以抒發壓力的談心對象,以致于悶出心病來?

他記起了她獨自待在大辦公室卻從不鎖門,不是她不注意安全,而是她根本不願意把自己鎖住吧。

「那時兆榮工業爆發財務危機,被懷疑掏空資產……」他試圖尋找她心結的源頭,一面注意她的反應,只見她還是低頭,呆呆地捏著指頭,便又問說︰「都是靠你撐過來的?」

「不完全是,我只是幫我爸。」她聲音低低的︰「公司出事時,我知道該怎麼辦,找干部開會,找銀行,找董事,找股東,爸爸急得高血壓發作,就送他去住院,我再回到公司,繼續尋求解決問題的管道。但是歐美工具機市場持續低迷,訂單變少,我爸投資的連動債又慘賠到一文不值,根本沒辦法贖回,所以我們還是付不出料款和員工薪水,但我爸絕對沒有掏空資產,絕對沒有,公司的廠房、土地、機器都在。」

懊是激動的,但她語氣仍是平平板板的,也不停地抓捏指頭。

「是的。」他順著她的話說下去︰「兆榮工業只是投資失誤,造成巨額損失,但生產營運還是正常運行,所以銀行團才願意接手重整。事情能夠圓滿解決,對員工、對股東、對債券銀行都好。」

「我爸卻留不住了,他勢必要辭職以示負責,離開我阿公白手起家的公司,其實……我也有責任的,我該阻止他買連動債。世上哪有那麼好康的投資,保證每年獲利十幾億,騙人,都是騙人的!」

她的語氣終于有了一絲起伏,像是風吹過水面微微揚起的波紋,乍听之下還是十分平靜,可是她卻一邊說著,一邊用力捏著指頭。

他注意到了,她不是捏指頭,而是拿指甲互掐,將兩只手掌的指頭的手背掐出一個又一個紅痕。

「不要掐!」他大吼一聲,立即起身,走過去用力握住她的雙腕。

他雙手這麼一握,將一直低頭的她拉得仰起身來,圓睜一雙驚恐地大眼,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不要掐你的手。」他抑不過度高昂的聲音,輕輕地放下她的手。

「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你不需要自責,你爸爸已經有新的事業,你也有份好工作……」

她雙手虛浮在空中,兩眼直愣愣地听他說話,驀地站起身來,朝他大聲喊道︰「怎能過去就過去了?我離開公司後,每天閉上眼楮就想到這一切經過,沒有一天睡得著,我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害爸爸丟了公司,可是我悶,我難過,我要跟誰說?爸爸血壓高,媽媽早就心力交瘁,我沒有朋友,沒有姐妹,寫了好幾十頁的日記,都是垃圾,越寫心情越糟,看到四面牆壁包圍著我,忽然就不能呼吸了,我、我……」

「小薇,沒事了。」他用力按住她的肩膀。「看著我,沒事了。你說的,我都听到了,你可以再慢慢跟我說。」

「我不想說了。」她流下淚。「那是垃圾,越說越臭。」

「你就當我是垃圾車,將垃圾倒得干干淨淨。」

她痴痴地看著他,潤濕的睫毛眨也不眨,一雙黑瞳漾出薄薄的淚光,好一會兒,淚眸才緩緩地彎眯起來,嘴角也輕輕地揚起。

「蓋俊珩,不要說這個了,好不好?」

因著她喊他的名,因著她的輕笑,他的心竟是大大地震動。

「好,不說這個。」他鎮定地放開重壓在她肩頭的雙手,換個話題。

「曼蓉今天晚上生了。」

「我知道。我接到她先生傳來的簡訊。」程小薇終于放松僵硬的身子,仍帶著那輕笑。「大家約好過兩天去看她和貝比。」

「房間和廚房的門鎖你不要踫,等我回來,再聯絡物業管理公司派人修理,這新房子還在保固期間,建商要負責的。」

「喔。」

「你早點睡。」

「對啊,我好累,我想睡了。」

「嗯,我該走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不知道是誰該先去睡,或是先走。

「我看你睡著了,再走。」他以主管優勢發號施令。

「喔。」

或許她今晚這一折騰,真的累壞了,也或許她習于听令,他一說完,她沒有反對意見,就轉過身,搖搖擺擺地走回房間去。

包或許,這是她對他的信賴?蓋俊珩看她走進房間,燈也不關,拉起被子倒頭就睡,不覺浮現起這樣的想法,從而產生一種他也說不上的奇異滿足感——她知道他會幫她關燈、關門,所以她很安心地去睡了。

他拎起丟在大門邊的公事包,關掉客廳大燈,打開大門,右手緊握門把,停佇片刻,腳步卻是踏不出去。

他沒有辦法離開她。即使她睡在他堅固的堡壘里,但今夜的她是軟弱無助的,萬一半夜她夢靨,醒來必然需要一雙臂膀的呵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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