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點頭好不好 第八章

月光在陽台上兩張白色休閑躺椅灑落夢幻金粉,兩個男人各據一張,進行一場拉鋸對話。

「你老婆說要離婚?」

「嗯。」

「主動說要離婚?」

「嗯。」

「真的?我沒听錯?」

「你沒听錯。」

「真的沒听錯?」

「你夠了沒?夏野。」方醒亞撐起上半身,惱怒地瞪向問個不停的好友。「同樣的事你要問幾遍?」

「嘿!我不是故意鬧你的啦,只是真的難以置信。」夏野也撐起身,不以為意地回視那清亮逼人的眸光。「想想看,你那個溫柔體貼、賢慧可人的老婆耶!連吵架都從來不跟你吵的,居然主動說要甩掉你?」

方醒亞眼神一黯,默然。

「你不是說她提出一個月為條件嗎?」夏野追問︰「怎麼現在才剛過兩個禮拜,她就不玩了啊?」

「……」

「你好歹也吭幾聲啊,別像只悶葫蘆似的!究竟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方醒亞幽幽一句。

「那就慢慢說吧。」夏野拾起茶幾上一罐啤酒,拋給他。「我听著。」

方醒亞接過,拉開拉環,發泄似的飲了一大口,然後捧著酒罐,若有所思地把玩著。

「你應該還記得吧?」又悶了許久後,他終于開口。「我大學時候狂追過一個學妹。」

「嗯哼,是有點印象。」夏野瞇起眼,仔細回想。「我記得她好像還是工管系的系花,家里是做房地產的,很有錢的樣子。那時候我們都開玩笑說,你這個窮小子居然敢去追那種千金小姐,真是跟老天借了膽了,呵呵。」說到後來,他忍不住輕聲一笑。

方醒亞卻笑不出來,面色凝重。

「怎麼,不好笑?」夏野識相地收住笑意,喝啤酒。「話說回來你干麼提起這件陳年往事?莫非--」腦中靈光一現,他一頓,眼楮不可思議地圓瞪。

方醒亞慎重地點頭。「我前陣子又遇見她了,她來幫我們公司規劃CIS。」

「你的意思是你跟那個千金小姐重逢了?」老天!不會吧?「那個……她叫什麼名字來著?」

「秦敏蕙。」

「你跟她舊情復燃了?」夏野拉高聲調,不敢置信。

「不能算是舊情復燃,」方醒亞澀澀說道。「不過我的確有些心動。」

「你心動?人家不是有夫之婦嗎?我記得她大學畢業那年就嫁給一個公子哥了啊。」

「她已經離婚了。」

「離婚?」夏野略一凝思,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上回會想找我幫你草擬離婚協議書呢,原來是想跟老情人雙宿雙飛。」

這諷刺的口吻令方醒亞皺起眉頭。「你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夏野一攤雙手。「難道我說錯了嗎?」

方醒亞皺眉,沒再與他爭辯,徑自喝了口啤酒,低聲說道︰「總之,詩音似乎很早就知道敏蕙的存在了,前天晚上她發現我跟敏蕙一起吃飯,跟我攤牌,當場便說要離婚。」他頓了頓,神色陰郁。「回家後她馬上收拾行李,說要跟我分居,我怎麼勸她都不听。」

「你怕她一個女人在外頭不方便,于是就要她留下,你搬出來。在飯店窩了一晚,實在不習慣,所以才來投靠我。」夏野流暢地接口,完全猜到接下來的情勢發展。他側過頭,瞄了一眼客廳里一個大行李箱,想起方才醒亞拖著行李箱來敲門時,他還真嚇了一大跳。

「我從來沒看過詩音這麼決絕的樣子。」方醒亞黯然低語。「她真的是鐵了心了。」

「所以啦,千萬不要看一個女人平常不發威,就把她當病貓,女人啊,每一個絕對都有成為母老虎的潛力。」夏野有感而發地搖頭嘆氣。

對于女人,他的確有資格下此評論,別的不說,他兩個前妻都不是好惹的人物。其中一個,更是費了他好大一番功夫才追回來。

他低頭,為自己默哀三秒鐘後,才繼續說道︰「雖然我是不贊成你輕易放過詩音這麼好的女人,不過如果你真打算離婚,看在我們的交情,我一定會幫你擬一份最完善的離婚協議書。」

「我不想離婚。」方醒亞慢悠悠地拋下一記落雷。

夏野被劈得全身一震。「你不想?!」

「嗯。」

「喂喂,不會吧?老兄,當初說要離婚也是你主動提出來,怎麼這會兒又後悔了?」簡直莫名其妙嘛。

「我就是不想。」

為何不想?「你不愛那個秦敏蕙了嗎?不想跟她重來嗎?」

听聞夏野的質問,方醒亞神情恍惚起來,他握著啤酒罐,迷蒙地望著夜色。

「我從第一眼見到敏蕙,就愛上她了。」他低聲道,思緒緩緩晃至從前,回到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年少時候。「她很漂亮,驕傲,有千金小姐的脾氣,卻又不是那種什麼也不會的草包,她很優秀,系上活動一手包辦,功課也很好,年年拿書卷獎。對我來說,她是耀眼的、炫目的,高高在上的女神,我真的很愛她。」

「豈止很愛?你根本是瘋狂地迷戀她。」夏野不悅地補充。「為了追她,你拚了命地打工,四處兼差,就為了能陪她上高級餐廳吃飯,買一些名貴的禮物送她,討她歡心。最夸張的是,你居然為了幫她過生日,專程帶地飛到東京看夜景--嘖嘖,說老實話,我這輩子還沒見過比你更懂得要浪漫的男人,連我當年追蓉蓉都沒瘋到這種程度。」他真的甘拜下風。

「我那時候真的很愛她。」方醒亞嘴角一揚,奇異地微笑。「她就像是一顆夢想中的星星,我可望而不可即,費盡一切心思想抓住她。」

「最後還不是沒抓住?」夏野替好友不平。「你那麼痴心對她,她最後還不是琵琶別抱,嫁給富家公子?」

「所以我忽然醒了。」方醒亞自嘲地搖頭。「敏蕙跟我,根本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我永遠也追不上她,那種豪門世家出身的大小姐,不是我這種平凡窮小子配得上的。」

「什麼平凡窮小子?」夏野相當不爽他這自貶的用詞。「你現在也不是池中之物了啊!好歹也是上市公司的副總,每年抱一堆年終分紅,人人羨煞的科技新貴。現在的你,未必供不起那個千金大小姐。」

「嗯。」方醒亞沈吟似的敲著啤酒罐。「現在的我,確實有能力讓敏蕙過好日子。」

「那你不想把她給追回來嗎?」

「我是這麼想過。」

夏野冷哼一聲。

方醒亞淡淡一笑,彷佛早料到好友會是這種反應。「你好像很不以為然。」

「她曾經背叛過你,醒亞。」夏野不客氣地指出。

「我知道。」

知道還不醒悟?夏野瞪視好友。

「我很明白她的苦衷。」方醒亞低聲解釋。「她從小就是在溫室里長大的嬌花,怎麼受得了風吹雨打的苦?會磨死她的。我也不願她受那種折磨。」

不用這麼痴心吧?真是傻瓜,傻透了!

夏野忿忿不平,想勸他,卻又明白感情並非局外人能插手之事。他只能搖搖頭。「唉,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不必說,我懂。」方醒亞直視他,嘴角那抹笑更加奇異了,似乎帶著幾分透徹的意味。「雖然我能了解敏蕙為什麼會選擇嫁給別人,不過我畢竟不是聖人,我怨過她,也痛過傷過。」他頓了頓。「多虧有詩音,是她救了我。」

「嗄?」夏野一愣。

「在我最窮困、最痛苦的時候,一路陪我走來的是詩音。」方醒亞微笑著嘆息,掩不住懊惱。「我真的很笨,居然到現在才認清這一點。」

「所以你才說不想離婚,想挽回她?」夏野遲疑地問。

「我不想失去她。」方醒亞捏著啤酒罐,泛白的指關節泄漏了心底的慌張。

「不能失去她。」

兜了一大圈,原來醒亞的心略竟是這般轉折。

「太好了!」夏野松了一口氣。「嘖,醒亞,你早說清楚嘛,我差點還以為你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呢。」

方醒亞轉頭望他。「我今天來,除了借你家住幾天,還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你盡避說!」夏野麻吉地拍了拍方醒亞的肩。

「幫我想想看,有什麼辦法能死賴著不離婚?」方醒亞認真地問道。

「等等,你是說你特地來請教我這個『離婚』律師,怎麼樣才可以不離婚?」

「怎麼,你辦不到嗎?」眉峰一挑,方醒亞似笑非笑。

這可激起夏野的好勝心了,他可是Pro的耶,怎能輕易讓人給看扁?

「開玩笑!我夏野既然能讓人完美地離婚,當然也有辦法讓人離不成婚,這有什麼難的?看我的吧!」他拍胸脯,豪邁地打包票。

律師事務所的會議室里,方醒亞和沈詩音各據會議桌兩邊,在夏野的主持下,進行離婚協議。

「我什麼都不要。」沈詩音表明立場,語氣輕柔,態度卻堅定。

「妳不可能什麼都不要,詩音。」夏野推推眼鏡,擺出專業律師的架勢。「這完全不符合『協議離婚』的精神。所謂『協議』,就是雙方必須要談妥某些條件才行。」他煞有其事地解釋。

沈詩音還是搖頭。「可是我真的沒有什麼條件要提出來啊。」

「真的沒有嗎?」夏野追問︰「比如說妳要求多少贍養費啦?車子房子要不要給妳?財產怎麼分配等等?」

「我什麼部不要。」沈詩音堅持道。「我的戶頭里有存款,我媽去世時留下一筆保險金給我,我也會去找工作,在公司附近租房子。」

「什麼?妳要出去找工作?」本來接受夏野建議,在一旁靜觀其變的方醒亞耐不住沉默了,驚愕地發話。「妳會做什麼?妳從來沒上過一天班啊!難道妳要回去開面店嗎?」

「不行嗎?」她鎖眉,不喜歡他帶著不信任的口氣。「我會煮面。」

「我知道妳會。」方醒亞也皺眉。「但妳知道面店也不是說開就開的,妳要找店鋪,要評估商機,要跟人家談租金,每天要進貨、要記帳,說不定還要應付地痞流氓交保護費--不行,我不贊成妳去開店做生意,太辛苦也太危險了!」愈想愈覺得不放心。

「你憑什麼不贊成?」沈詩音瞪他。「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們只是分居。」他糾正她。

「只要今天簽了這份離婚協議書,我們就各不相干。」

方醒亞討厭她這樣的說法,他沈下臉。「我不會同意簽字。」

「為什麼?」

「兩位都冷靜點,听我說。」夏野抬手,載住兩人的爭論。「是這樣的,詩音,我剛才已經說過了,這是協議離婚,這意思就是雙方得針對離婚各項條件達成協議才行。」

「我沒有任何條件。」

「我知道妳沒有,可是醒亞有啊。」

「什麼?」沈詩音愕然,她望向方醒亞,後者面無表情,不動聲色。

他究竟想做什麼?她茫然不解。

夏野自然也看出她的茫然了,詭異一笑。「這樣吧,我一項一項把醒亞的條件念出來,我們逐項研究。咳咳。」他故作慎重地清清嗓子。「首先,醒亞決定把房子以及屋里所有的陳設家具全留給妳。」

「我不需要。」她嚴正拒絕。

「妳必須同意住在原先的住處,一年內不得搬家。」

「什麼?」她震驚。「這沒道理!」

「醒亞每個月會將十萬元贍養費直接匯入妳的戶頭,並持續支付妳的信用卡帳。」

「不必了!」

「醒亞擁有探視妳的權利,每個星期你們至少必須會面一次,會面時間必須超過兩小時。」

「這算什麼?」沈詩音愈听愈覺得不對勁。「我們會面做什麼?」

「吃飯看電影,什麼都行啊,當然,如果可以上床最好了。」夏野詭笑著眨眨眼。

四道眼光同時瞪向他。

眼見自己的玩笑不受歡迎,夏野只好模模鼻子,重新擺出正經的表情。

「呃,我繼續說吧,啊,這是最後一個條件了,今年年底以前妳必須和醒亞出國旅行兩個禮拜,地點由妳決定。」

「開什麼玩笑?」愈來愈離譜了。

沈詩音咬住唇,強忍住滿腔怒意。她從來沒听說過這種離婚協議,醒亞究竟玩什麼把戲?

她瞪向他,他卻只是微笑回望。

他很為自己提出的條件感到得意嗎?他到底想不想離婚?

「對于這幾項條件,妳有什麼看法?」夏野問道。

她瞇起眼。「我不同意。」

「完全沒有商量的余地嗎?」

「是。」

「妳仔細想想,真的沒有可以讓步的地方嗎?」

「我不認為有必要。」

「很好,協議破裂。」夏野干脆利落地宣布,起身開始收拾文件。

沈詩音怔愣地看著他的動作。「你做什麼?」

「協議破裂了,看來今天談不出結果,我們下次再約時間吧。」

意思是說今天還不能簽字?沈詩音愕然。那到底什麼時候才離得成婚?

「對了,詩音。」夏野忽然傾過身,很嚴肅、很溫柔地對她提出勸告。「為了避免增加以後協議的困難,我建議妳還是暫時不要搬家比較好。如果妳輕舉妄動,我不曉得醒亞還會開出什麼奇怪的條件,到時只怕會愈來愈麻煩。」

這是在威脅她嗎?沈詩音倒抽一口氣。

夏野卻沒給她太多思索的時間,徑自擺擺手。「就這樣嘍。我待會兒還要出庭,不送妳了。」

夏野旋身,臨出門前拋給方醒亞一記意味深刻的眼神,方醒亞不著痕跡地頷首。

是她的錯覺嗎?還是這兩個男人間果真在進行著什麼詭計?

沈詩音懊惱地站起身。「醒亞,這究竟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方醒亞端起咖啡,淺啜一口,怡然自得地裝傻。

「你不要把我當傻瓜,我知道你們在計劃什麼。」地顰眉抿唇,極力裝出咄咄逼人的神態,可交掃的十指卻泄露出她的緊張。「你告訴我,你到底想怎樣?」

「就是那樣啊。」他淡淡微笑。「剛才的條件,妳應該都听到了。」

「我是听到了。」她瞪他。「可是我不懂。」

他靜靜喝咖啡。

「你在耍我嗎?」

他不語。

「回答我的問題,醒亞。」

他還是假裝沒听見。

他愈是氣定神閑,她愈覺得自己像只困進牢籠里的兔子,進退不得。她絕望地看著他,恨自己面對這情況竟毫無反擊之力,只能對著他干瞪眼。

如果夏蓉遇上這事,肯定早就激動地跳起來,將他罵得狗血淋頭了,她卻只能心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真沒用!敝不得他瞧不起她,她是沒用--

沈詩音絞著手指,愈想愈自我厭惡,愈急就愈不知該怎麼辦,只能慘白著臉,貝齒咬著唇。

方醒亞原本在笑,一看她毫無血色的容顏,笑意頓時收斂,眼神一凜,起身急急來到她面前。

「詩音,妳還好吧?」

她置若罔聞,眼神空洞地看著他。

他胃一沈。「詩音,妳沒事吧?」

一顆眼淚自她眼角滑落,揪痛他的心。

「你可不可以……能不能不要再欺負我了?」她迷蒙地、沙啞地求他。「我只要求有尊嚴地離婚,難道這樣也下行嗎?你非要用這種方式……侮辱我?」

侮辱?她怎會這樣想?

他震驚。「我沒有!」

「可是你……提出這些條件就是啊。」她哽咽地控訴,眨眨淚眼。「我不想分你的財產,不想跟你拿錢,為什麼你非強迫我拿?」

「我只是想照顧妳……」

「我不需要你的照顧,不要你同情我,不要你來施舍。」

「妳、妳怎麼會以為我在施舍妳?」他不敢相信。

「難道……難道不是嗎?」她深吸一口氣,忿忿然抹去眼淚。「你根本把我當成無行為能力的女人,你不相信我有辦法照顧好自己。不錯,我是沒上過班,我可能沒什麼工作能力,我不像你公司那些女同事,或像秦敏蕙那樣自信干練,我大概一輩子都做不成女強人。可是我不是笨蛋!」一向溫柔的眼底竟燃起憤慨的火焰。「我有學歷,也肯努力,我就不相信我找不到一份能養活自己的工作,你不要……不要這麼瞧不起我!」

她又怒又痛,又是自傷,冷著嗓子,氣急敗壞地指責他。

「我沒有!」方醒亞慌了,第一次見她這樣發脾氣,他心亂得手足無措。「我沒這意思,詩音,真的沒有。」他近乎笨拙地辯解,那讓他當上公司發言人的口才不知哪里去了,翻來覆去只是這些話。

「算我求你,你放過我好不好?我什麼都沒有了,剩下的也只有自尊,你不要連這個也奪走。」她哀求他,嗓音破碎。

他听得全身寒毛悚然直立,說不出話來。

「你就安心地跟秦敏蕙從頭開始吧!」她含淚望他,全不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語都像把利刃,凌遲著他。「我祝福你們,我沒有怨言,你不必因為愧疚硬要做這些事,真的沒有必要。」

他僵站原地。

錯了,不該是這樣的,全錯了!

他提出這些條件,並不是因為愧疚想彌補,更不想欺負侮辱她,他只是因為……擔心著她啊!

他只是想照顧她,想疼她寵她,想挽回她的人、她的心,為何這些舉動落入她眼底,全成了踐踏她自尊?

「你跟我離婚吧,我會祝福你們的,我不會怪你。」

她不怪他,可是他怪自己啊!

「我不想離婚,也不想跟敏蕙重新開始。」他啞聲呢喃。

他只要她,只想和她在一起。

他早不愛敏蕙了,他愛的是她,但現在告訴她這些,她不會相信,只會更恨他吧。

他的心好痛。

「對不起,詩音,我知道錯了,我懂了。」他抬起手指,替她拭去那一顆顆揪擰他的眼淚,他替她擦得干干淨淨,直到他能完全看清楚那雙泛紅的眸子。他捧住她的臉,傷感地微微一笑。「妳放心,我不會再為難妳了,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不攔妳。」

不願攔她,也攔不住她。

他終于懂了。

「這麼說,他同意跟妳離婚了?」听沈詩音講完她和方醒亞協議離婚的過程,徐玉曼若有所思地瞇起眼。她舀了匙焦糖布丁,含入嘴里。

「他是簽字了,」沈詩音低聲應道。「只加了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還是堅持把房子留給我。其它條件我不答應沒關系,他只希望我繼續住在原來的地方。」

「他擔心妳到外頭租房子吧。」徐玉曼了解地點點頭。「這社會人心險惡,誰曉得妳會踫上什麼怪房東或壞鄰居?」

「或許吧。」沈詩音把玩著湯匙,不置可否。一小塊布丁在點心盤上被她挑來移去,就是進不了她嘴里。

徐王曼挑眉看著她漫不經心的動作。「方醒亞要妳繼續住在那里,那他呢?他搬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

「妳不關心嗎?」徐玉曼問,緊盯著好友面上表情,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

靶覺到她審視的眼光,沈詩音一直遙遠的神情,總算略微動搖。她擱下點心匙,端起水杯喝水。

看她這樣反應,徐玉曼也猜到答案會是什麼了,她微微一笑。「妳還是關心他。」

沈詩音沒有否認,幽蒙的眼底掠過暗影。

「其實我看方醒亞也很關心妳的嘛。」徐玉曼試探地說道。「別的不說,他提出這些條件,簡直可以說是在照顧妳。妳想想,大凡男人要離婚,哪一個不是請律師想盡辦法砍老婆贍養費的?妳呢,什麼也不要,他反倒主動送上房子跟現款。」

「他只是愧疚。」沈詩音板著臉。「他根本不相信我能工作養活自己。」

「他就算不信妳能養活自己,頂多每個月固定給妳錢就是了,干麼還要求每個禮拜定期跟妳見面?」明眸俏皮一眨。「難不成還想兼做妳的生涯諮商顧問?」

「我哪知道他是何用意?」沈詩音輕輕哼道。

「妳是真不懂還是裝傻啊。」徐玉曼笑睨她。「當然是因為舍不得放妳走,所以才想這種爛招想挽回妳啊!」

沈詩音一震。「他想挽回我?」

「難道妳還看不出來嗎?」

笑意盈盈的眼,看得沈詩音心慌意亂。「我不覺得是這樣。他自己也說了,他還愛著他以前的女朋友,他根本……沒愛過我。」她咬了咬牙,眼色黯然。「他之所以會娶我,只不過想拿我當替代品。」

「他以前或許是想拿妳當替代品,可是我看他現在八成已經愛上妳了。」

「妳怎麼知道?」

「我猜的。」

「猜的能作準嗎?」

「喂喂喂,好歹我也是戀愛教祖耶,妳就這麼不給我面子啊?」

「妳不是常說嗎?要我別這麼叫妳。」沈詩音無奈地嘆息。「妳就別開我玩笑了吧!夏蓉。」

「誰跟妳開玩笑?我是認真的。」徐玉曼端坐身子,果然擺出一本正經的臉。「照我診斷,方醒亞肯定已經愛上妳了。」

「肯定?妳剛剛還說『八成』呢!」沈詩音輕聲諷刺。

「看妳這反應,我自動再加兩成。」徐玉曼毫不愧疚地自圓其說,她傾過身,笑望好友。「妳坦白告訴我,妳是不是對他那個舊情人很不服氣?」

「妳說秦敏蕙?」

「嗯哼。」

「我干麼不服氣?」沈詩音尷尬地別過臉。

「因為她漂亮能干,還有辦法幫方醒亞收拾善後。她是女強人,妳是小熬人,妳討厭方醒亞仰慕她,卻不尊重妳。」

沈詩音啞然,想辯解,卻無從說起。

「我猜中了嗎?」

不愧是她手帕交。知她者,舍夏蓉其誰?沈詩音苦笑。

「我是不服氣。」她垂下眸,澀澀低語。「醒亞根本看不起我,他從不認為當個家庭主婦有什麼了不起的,我也幫不了他,這次他公司出事,他為了善後每天忙得焦頭爛額,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能幫他的,是秦敏蕙。」最後這句,說得既感傷又不情願。

徐玉曼听出來了。「所以妳才這麼不甘心,所以妳怎麼樣也不肯接受他提出的條件。」她重重嘆息,靠回椅背。「我一直以為妳溫柔,詩音,沒想到妳也有好強的一面。」

「我不是好強。」沈詩音雙手交握,十指緊緊互嵌。「我只是……希望他也能尊重我。」

徐玉曼深深望她。「我明白。」她頓了頓。「這麼說來,妳是堅持要出去找工作了。有沒想過要找什麼樣的工作?我認識不少朋友,也許可以幫妳介紹。」

「不用了。」沈詩音婉拒她的好意。「我已經找到了。」

「妳找到了?」徐玉曼驚愕地揚眉。沒想到她這好友平日溫溫吞吞的,動作起來還真快。「是什麼樣的工作?」

「我早上去一間家事管理公司應征,他們答應錄用我。」

「家事管理?」徐玉曼呆然。「妳的意思是妳要到別人家當鐘點女佣?」

「怎麼連妳也瞧不起這一行!」沈詩音瞋她。「妳以為專業的管家好當嗎?妳不曉得嗎?國外的管家可都是有執照的。」

「我知道啊!可是--」徐玉曼困惑地鎖眉。

可是是這個斯斯文文、柔柔弱弱的沈詩音呢!她要去當管家,替主人家打掃洗衣,煮飯采買,她怎麼想怎麼不安心。

懊不會讓雇主給欺負了吧?若是遇到雇主苛待,詩音該不會老實到連吭也不吭一聲吧?

「妳放心吧,我沒妳想象中那麼膽小。」沈詩音彷佛也看出她的煩惱,主動說道。「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她淡淡牽唇。

徐玉曼卻還是難以釋懷,猛地緊抓住好友溫潤的雙手。「妳答應我,詩音,要是讓人給欺負了千萬別悶在心底,一定要馬上告訴我喔!我一定替妳出氣!」

沈詩音感動地望她,片刻,點了點頭。「我知道。」

真的懂了嗎?真的不會有苦自己吞嗎?徐玉曼心神不定地想,這一刻,完完全全理解方醒亞的感受。

那可憐的家伙!連她都這麼憂心忡忡,他肯定焦躁得快抓狂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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