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綠柳 第九章

火。

到處都是火。

沖天的巨大火柱如困淺灘的火龍,它一下翻滾、攪動,巨尾一甩發出可怕的剝裂聲,由月落居的外牆一直延燒到屋內,濃煙四竄。

這是個天干地燥的夜晚,悶熱得叫人直冒汗,連風都不起地怪得離奇,靜謐地像在等待什麼事發生,稍有一點火星連地面都燒開了。

猖狂的笑聲跟火勢一樣猛烈,躲在暗處的張廣遠認為詭計已經得逞,笑得好不得意,火光映著雙眼恍若染上血色,鮮紅得很。

那火燒得艷麗,一朵朵似花盛開,屋梁在瞬間倒塌,兩人抱的大柱起火燃燒,整間屋宇都深陷火海中,隱約可見飛翹的燕脊正冒著火。

一計未成一計又起是心惡者的無情,既然無法在茶水下藥,干脆一把火燒了,干淨俐落不留痕跡,省得再費心思對付。

張玉琳確實有心要與小王爺成就好事,衣衫輕解,小露香肩,濃妝艷抹地灑上香粉,搖擺著腰肢故做嬌媚,風情萬種不下煙花女子。

可是每次來到半路就會無來由的跌跤,好像有人拉了她後腳跟似的,妝亂臉花,一頭散發,不得已又回去補妝、整裝,換上更冶艷的衣裳。

一次是偶然,第二次是巧合,但三次、四次呢?第七次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她不禁心里發毛,覺得有鬼,飛也似的拔腿就跑,連頭也不敢回。

「火……怎麼會……有……有火……火……」好熱、好熱,熱得胸口快要爆開了……

「失火了當然有火。」張廣遠沒回頭的回答身邊的人,火燒得越旺他臉色越猙獰。

「為……為什麼會……失火……有人在……火中……他們在哭……在奔跑……喊救命……」誰、誰在那里?模糊的影子在眼前晃動。

「哪有人,你眼花了,不過是火燒屋……」就算有人也早燒成一具干尸,別想逃出生天。

「不,人……人倒下……血……好多的血……他們在喊……喊什麼……听不清楚……听不清楚……不要,不要死……快活過來……活過來……不要……」

跑,快跑,不要往後看,跑快點,火快燒上來了,不要停,要一直一直往前跑,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話,你要跑,跑得越快越好……

塵兒,娘的心肝,娘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我們……家以後就指望你了……別心懷仇恨,忘了一切,風……就靠你傳承……

四少爺,老奴替你擋著,你快從後門逃走,他們要來了,你趕緊離開,老爺夫人沒救了,你是……家唯一的希望……快走快走……

可憐的孩子,別再看了,全都死了,他們都死了,你一個親人也沒有,姨帶你走吧!我會給你一個富貴的未來,你不會孤單,流離失所……

「哪來的血,你在亂吼什麼,死人哪能活……啊!啊!啊!你……你不是在里面……」他……是活人還是被燒死的……鬼?

斷斷續續的驚恐聲不斷傳入耳中,享受勝利果實的張廣遠不耐煩有人在身邊吵鬧,轉過身想給不知死活的下人一頓教訓。

誰知他才一瞟,驚得連連後退數步,驚駭到眼珠子就快掉出來,連連抽氣,無法確定眼前抱著頭直喊痛的男子是否還活著。

因為做了虧心事,所以他也害怕惡鬼索魂,他是看到人在屋里走動才放火,而他又一直守在屋外不曾離開片刻,里頭的人不可能活著走出來。

火,實在太大了,熱得連十丈以外的他都聞得到毛發燒焦的氣味,困在里面的趙玉塵一定更熱,渾身著了火的難以月兌身。

那麼,他此刻看到的人是誰?難道真是趙玉塵的魂魄?

「好多,好多……血……我的雙手都是血……什麼風,我听不見,你說大聲點……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是誰……痛……好痛……我的頭快裂開了……火不要……再燒了……」

那是誰?有雙慈愛的眼,對著他溫柔一笑。

那又是誰,教他舉弓射箭、騎馬舞劍,撫著他的頭說他資質甚佳,是習武的好材料。

一個、兩個、三個,他們是誰,為何朝他招手,問他要不要踢鞠球?

還有、還有,一個下人模樣的小女娃,拉著他的手喊他……喊他……風四哥……

「你不要再過來,你到底是死人還是活人?你……你不能找我索命,火自己燒起來的,與我無關。」怕死的張廣遠矢口否認是他造的孽,一逕後退。

「火……火把……我看見了,有個人狂笑地命人在四周潑油,然後將手中的火把扔到油上……」轟隆,大火開始狂燒。

一听他的形容仿佛身歷其境,心中慌亂的張廣遠懼色滿面。「你看錯了,哪有人在笑,你……你傻了……」

「我傻了……我傻了嗎?」手好痛,火快燒到他了,他必須一直跑才不會被燒死。「哈……我是傻子,我是傻子,不要想,我是傻子……」

「沒錯,你是傻子,快回到火里去,那里才是你該去的地方。」快快快,別嚇他,人死了就要乖乖到陰曹地府去。

「不,我怕火,它好可怕,會吃人,我痛……」娘,你在哪里?塵兒好痛。

望著眼前竄燒的大火,趙玉塵的神情顯得呆滯,痴痴傻傻像未開智前的模樣,目中無神,恍恍惚惚。

他看不到自己,也看不到對他懷有畏懼之心的張廣遠,眼底全是熊熊大火,他茫然地看著眼前的火,無端地傻笑起來。

「不……不會痛,它只是看起來可怕,其實你一進去後就不痛了。」哼!原來鬼也會變傻,他干脆趁機讓他連魂魄也燒得一干二淨。

「真的嗎?」火,好美,和……和仙子姊姊一樣美麗,她在跟他招手。

「當然是真的,你看我從火里繞了一圈也沒事,根本不痛。」張廣遠伸出手讓他一瞧,表示沒有傷。

「可是……怕……怕……」他們叫他快跑,不要靠近,會死的。

咦,那是王嬸和小靜,她們祖孫倆沒被火燒死?

火光中隱約見到兩條人影晃動,揉了揉眼的趙玉塵有片刻清醒,一個模糊但熟悉的影像匆從腦中閃過,他想捉住卻捉不住。

「怕什麼,反正你已經死了,再大的火也燒不死你。」可惡,他何必浪費時間說服一只鬼去找死。

「我……死了……」低下頭,趙玉塵模模身體,一臉不解。

看到他奇怪的舉動,張廣遠懷疑他根本沒死,膽子一大的以指一觸。「溫的?L

「什麼溫的?」原來他死了,難怪他方才覺得輕飄飄的,好像快飛起來。

「你居然沒死,你怎麼可能沒死,你應該死了……」他還活著……

一意識到該死的人還沒死,張廣遠的臉色由驚慌轉為陰毒的殘色。

他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決意要一次解決,就不留他到天明,少了聰慧多智的少王妃在一旁護著,他不信他還能活得了。

思及此,他一步一步地靠近趙玉塵,對著他後背使勁一推,這次再害不死他,那就真的沒機會了,外頭討債的揚言要斷他一手一足,甚至身首分家。

「去死吧!小王爺,把你的富貴榮華全留給我,還有你溫柔多情的小娘子……啊!你……你又咬我……」

一頭與人肩齊高的山鹿驀地竄出,鹿口一張狠狠咬住他的胳臂,利牙尖銳地撕咬下他一大塊皮肉,鮮血直淌地痛得他呼爹喊娘。

見到血珠子往下滴落的趙玉塵整個人都僵住了,他雙目越瞠越大,越瞠越大,瞠到幾乎要滾出眼眶,一幕幕人們驚惶失措、淒厲哭喊的畫面浮現眼前,他看見小小的自己滿手是血,被一個名叫忠伯的老人拉到後門,一把將他往外推……

就在此時,比一般鹿大上一倍的山鹿吐掉腥羶的血肉,前足一揚竟縮成人手,後蹄踏了兩步為之直立,邊往前走邊成人形,婢女鹿兒的模樣赫然出現。

「你……你是妖……妖怪……」

鹿兒不屑地輕瞟渾身顫抖的張廣遠一眼,一腳跨過縮成一團的他,一眨眼間,她手中多了滿盛的水桶,朝著趙玉塵潑去。

「鹿……鹿兒?」為什麼他會在這兒,還一身濕?

「清醒了嗎?」還沒醒,她再補上一桶。

「醒什麼,這麼晚不睡還四處游蕩,你……」迎面又是一桶寒徹四肢的冷水,他不解空了的木桶里怎會有水。

「看看你的四周,別再裝瘋賣傻了。」他還想傻到什麼時候?

「我的四周……」一陣熱氣襲來,燙了他的眼,他氣息忽地不穩,喃喃自語,「火……是火……好大的……火……」

「喂!你可別又犯傻了,保持清醒,你看火勢往哪燒去?」他又變成傻子,可枉費仙子一番苦心。

眼一眨,他定下心神,努力克服對火的恐懼。「那是大娘的居所。」

「沒錯,的確是明王妃的院落,你忘了嗎?傍晚時分明王妃才命人召喚小姐,說她腰骨犯疼,要小姐替她下針針灸。」

這話剛說完趙玉塵就醒了,被嚇醒了。

「你是說……娘子她……她……」他驚得臉色全白,說不下去。

「還不快去,想看小姐活生生的被燒死是不是?!」真是遲頓的家伙。

鹿兒一聲高吼,他身子為之一顫,沒命地往張靜蟬的院落奔去,動作極快不敢稍作停頓,生怕去慢了一步會來不及。

但是一到僻靜的樓閣,他頓時懾住,張靜蟬居所的火焰竟比月落居的還要大,怒火洶洶的向外噴吐,滾燙的熱氣足以將人蒸熟。

這地方植滿高木密林,少有空曠,再加上長年未經整修,枯枝與落葉堆滿一地,火星一落便一發不可收舍,迅速燃起。

此時不只屋子著火了,連百年老樹都被烈火燒得焦黑,一根根如同插地的柱子,半片葉子也不剩地立在熾熱的火中。

「你還愣著干什麼?還不快去救人!」再遲,他也不用費事了。

「火……有火……」為什麼這麼熱?好像要將他化成灰燼。

「就是有火才要救人,不然你當是小孩子玩火,踩兩下就熄了嗎?」鹿兒也很急,可是她只是不成氣候的小獸,沒本事滅火。

「可是我……我怕火……」更怕她嘴邊未拭的血。

氣急敗壞的她朝他一吼。「好呀!你這也怕,那也怕的,你就不怕失去小姐嗎?」

要是小姐有個萬一,她也別想返回天界了。

「柳兒……」

綠柳恬雅的笑臉似在火光里漾散,神色倉皇的趙玉塵雙眼一紅,鼓起勇氣朝熾狂的火舌伸出手,熱灼灼的痛意讓他畏縮地退了一步,驚懼得不能自己。

但是一想到心愛的人兒在里頭受苦,忍受比他此刻深十倍的痛,他的眼神又轉為堅定,深吸一口氣往火里沖,把恐懼留在身後。

他什麼都可以失去,唯獨不能沒有娘子為伴,她是他心里的一塊肉,怎能剖心割舍。

娘子,我來了,你要撐住,為夫的要來救你了,不要放棄,一定要撐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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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死人了,他磨磨蹭蹭在干什麼,救人為先他不懂嗎?」看得人心急如焚,很想踹他一腳。

「他怕火。」回答的是男音,語氣中听不出情緒。

「怕火才更要去面對,魔障不除他一輩子也通不過試煉。」瞧他嚇得渾身發抖,真是沒用。

「他需要時間克服心中的恐懼。」另一道男聲微帶壓抑,似在咬著牙。

「哼!再克下去人都燒成干了,他救個什麼勁。」火有什麼好怕的,水一來就滅了。

一道吼聲忍不住如雷響起,「你說夠了沒?以為我們不急呀!」

那是他們風家的子孫,兄弟們千尋萬覓多年的麼弟,難道他們就不心急,看他無助地面對火的懼意而無法動彈嗎?

「姓風的,你吼什麼吼,我可不是瓶兒任你吼叫,你再吼我,我就把你變成老鼠。」她是仙子那!竟敢對她不敬。

淨水一說完,輕咳聲立起。

「這里有三個姓風的,包括那個小王爺剛好四個。」她要罵對人。

「什麼嘛!青蓮,這節骨眼你還能尋我開心,你一點都不急呀!」還能神情自若地取笑她。

笑意隱去,她語輕意淡的說︰「急有什麼用,這是大士給他們的考驗,我們不能插手。」

「什麼考驗?難不成大士有托夢告知?!人都快燒死了還管他能不能插手,你真能無情地冷眼旁觀?」她做不到。

「淨水……」不是無情,而是無能為力。

「不行、不行,我一定要救綠柳,你們不許攔我……咦,我怎麼動不了?誰拉住我……快放手,放手啦!我要救綠柳……」

一陣無奈的嘆息清幽揚起,眾人看著淨水像溺水的鴨子劃動雙臂,有些不忍心她的後知後覺,遲頓到沒發現他們一行六人早被人施法定住。

不然哪輪得到她大吼大叫,滿臉焦慮的風家兄弟早一馬當先的沖出去,先把奔入火場的麼弟拖離大火,不讓他以身涉險。

什麼樣的試驗需要以人命當賭注呢?青蓮無語地望向無垠天際,在心里問著菩薩。

心無罜礙佛自在,心中有佛無情愛。

遠處傳來銀鈴聲,梵音處處。

「你快走,不用管我死活了,反正我對你存心不良,你何必費心救我。」活著跟死了有何兩樣,不會有人在乎她。

「別這麼說,婆婆,人命都是可貴的,不可輕言放棄,你靠著我,小心走。」好熱,熱得她的肉身快融化了。

「什麼婆婆,我是明王妃,高高在上的王爺元配,你這賤丫頭……咳!咳……要恭恭敬敬地喊我一聲王……王妃……」她不需要人扶,她是打不倒的明王妃。

一陣濃煙嗆得張靜蟬熱咳不已,她捂著發疼的干澀喉頭皺緊眉,明明難受得很卻十分固執,不讓人靠近地堅持王妃的尊榮。

她在張廣遠的扇動以及張玉琳的撒嬌攻勢下,沒多想地配合他們的計劃,她心里想著不過是讓小王爺心甘情願納妾,應該沒那麼難吧?

誰知她的腰骨真的犯疼,下了幾針就沉沉睡去,等她醒來已是一片煙霧彌漫,到處都是火,根本沒一處可逃生,她被困在火中。

原本以為會這麼死在火里,沒想到見到火勢漫燒的綠柳去而復還,她本來已經離開靜蟬別院,打算轉返月落居,卻因擔心王妃安危而折了回來,兩人同陷火海之中。

「人壽不過短短數十年,轉眼成空,虛名浮華全是身外之物,有人惦著金銀,有人惦著兒孫,但有誰能帶著走呢?」最終是白骨一堆。

「少……少說教,你一定背地里嘲笑我是個被棄的老婦,丈夫不要我,又無兒女送終,每日睜開眼就為了等死。」哼!她偏不死,如芒刺在背地讓所有人休想順心。

「笑罵皆由人,心清目即明,這些年你可曾看過別人笑過你?」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她把自己困在痴嗔貪怨里太久了。

她頓了一下,目露不甘的一嗤,「他們敢嗎?」

「不是不敢,而是同情你是可憐人,你沒發覺王爺一直在彌補對你的虧欠嗎?」她若不睜開眼,永遠也看不清眼前的迷霧。

張靜蟬一听,怒得想以杖擊人。「誰是可憐人?!你給我說個清楚,我是王妃,人人敬畏如神的明王妃,誰敢說我可憐,我不需要他們的同情。」

她激動地揮著手,臉色漲紅,一點也不認為自己很可憐,她才是掌控全局的人,任誰見了她都得必恭必敬,任她使喚。

她是無可取代的,尊榮華貴,除非她死,否則誰也拿不走她王妃的地位,呼風喚雨無所不能,每個人都要看她臉色行事。

即使是王爺也要退讓她三分,正室身分沒人能動搖。

「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不思賢名而妒恨在心,一味怪罪他人不肯解開心結,王妃之位能為你帶來什麼?」除了浮名,只有空虛。

「你……你知道什麼,我為什麼要看他們稱心如意地在一起,那是我的丈夫,允諾要讓我依靠一世的良人,她憑什麼搶走……」曾有的恩愛柔情全是她的,為何她不能保有它?

她怨的不是夫婿的負心,而是另一個女人毀了她一生所托,若沒有裘冉兒的出現,她始終相信丈夫所承諾的一字一句,堅信自己是他最鐘愛的妻子。

有時女人的想法很奇怪,她們不怨傷害她們的男人,反而認為他只是一時受到迷惑,到最後總會回到自己身邊,真正該受到譴責的是引誘男人的狐媚貨。

「既然你有諸多不甘,為什麼你還要將曾受過的苦加諸于我身上,你不也鼓動男人納妾?」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是婚姻制度不公之下的受害者,反過來成了加害者。

「這……」張靜蟬頓時無言,眼中流露出一絲脆弱的哀傷和孤寂。

「婆婆,我們別提這些傷心事了,我扶你到角落去,別讓煙給嗆了。」陳年的舊瘡得慢慢掀,撕得太猛只會再度流血難以痊愈。

瞪了她一眼,張靜蟬半推半就的讓她攙扶。「別以為我會感激你,女子生得太美就是禍害。」

「是的,婆婆,柳兒謹記在心。」美丑本是天生,無從選擇。

「哼!刁胚。」就會做做樣子,擺出好媳婦嘴臉。

綠柳聞言只是笑笑,並無太多的表情,她扶著看似頑固,實則心已軟化的張靜蟬,低著身前行,極力避免被煙嗆昏。

四周的火越來越盛了,幾乎阻斷了所有退路,她只覺得遍體越來越灼痛,火舞的張狂讓她快承受不住,她不認為自己能以肉身活著出去。

木生于水而亡于火,火遇木則必熾揚,柳屬木,怕火,她雖是仙子之身,卻畏于火,盡避她能使仙術,但一遇祝融亦難以施展。

火,剝剝地燃燒著,濃嗆的白煙不斷地由斷裂的梁柱、石板下冒出,很快地順著密不透風的通道飄向兩人,稀薄的氣流一點一點地減少中。

或許,該是她回去的時候到了,上天發了天火引她回轉天庭,人間一十四年她識得情愛也該知足了,再怎麼放不下也得舍得。

「柳兒……娘子,你在哪里?回答我一聲……咳咳……咳……咳……娘子……你在……哪里……。」

是她的錯覺嗎?人之將死會產生幻相,心之所系的人將會在最後一刻浮現,她就快超月兌了吧!身子輕盈地往上飄。

「她在這里。」

張靜蟬良心發現地高聲一喚,她眼見綠柳為了救她而被掉落的屋瓦砸傷,心有不忍地回應遠處的召喚,眼神復雜地瞧著氣息漸弱的女子。

她把能找到的所有的水都用在她身上,自己卻滴水未沾,明明汗濕了又干,干了又汗流滿面,仍強撐身子護她一個沒人願意親近的老婆子,她這是何苦來哉呢?她對她並不好,還處處刁難,她為什麼肯為她受罪?

「娘子……柳兒……你在哪里?我看不到你……你回我一聲……我來……帶你出去……」

「這里、這里,快把這個累贅拖出去,她讓我不能安靜等死。」死了也好,省得惹人厭煩。

「大娘?」

听聲辨位,一張被煙燻黑的臉從大火中竄出,他第一眼看到的是以濕巾捂住口鼻的張靜蟬,她除了外表顯得狼狽外,並無受傷的跡象。

反倒是倒臥她身側的綠柳滿身是火灼傷的痕跡,衣服殘破緊閉雙眼,靈璨的水眸緊閉著,一如死寂的枯木。

趙玉塵的心重重地一抽,幾欲昏厥,雙腿有如千斤般沉重,每走一步就撞擊心口一下,痛得他不想再往前,面對殘酷的事實。

她,死了嗎?

「還發什麼呆,再不把人帶出去就沒救了。」可別在這節骨眼上又犯傻了。

「大娘,你……」他想救妻子,但也不能棄她不顧。

瞧見他眼中的猶豫,張靜蟬很生氣地大吼,「快走、快走,看到你們一副夫妻情深的模樣就礙眼,你們離我越遠越好,我不想看見你們。」

他一個人力量有限,帶上一個已經很吃力了,哪有氣力多拖一個。

「大娘,我背你,我們一起出去。」要死就死一塊,他絕不會放下她。

「你……你這個傻子,我以為你變聰明了……」傻,傻,怎會這麼傻……她眼眶一濕,冒出水氣。

他朗笑的說︰「傻人有傻福,人傻一點才能娶到仙子娘子。」

「你……」她哽咽地抹去眼角淚滴。「我沒哭……沒哭,是煙燻了眼……是煙……我沒落淚……」

「娘,你別逞強了,讓夫君帶我們一同離開吧!」勉強睜開眼的綠柳握著她的手。

「你……你叫我什麼?」她听錯了,一定是听錯了。

「娘呀!你是我和夫君的娘親,我們會伺候你終老,絕不會放你孤單一人。」她不是孤孤單單一個人,仍有人在意她。

在妻子虛弱的眼神示意下,趙玉塵輕喊了一聲,「娘。」

「你……你們……你們是娘的好孩兒、好孩兒……我們一起出去……」她有兒有媳了,他們很……很孝順。

如果能早點放開胸懷接受這孩子該有多好,回想過去諸多惡行她真是悔不當初,一個秉性純良的孩子讓她命人下藥害得痴傻,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張靜蟬一邊流淚,一邊攀上兒子的背,手里還捉著媳婦的手,他們要活著出去。

就在此時,主梁垮了,大片的屋瓦壓向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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