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深海(上) 第8章(2)

噠噠噠噠噠噠——

縫紉機的聲音,輕輕的回蕩在空氣中。

噠噠噠噠噠噠——

他在那規律的聲音中轉醒,午後的陽光透窗而入,風悄悄吹拂而過。身旁的人已經不在,他翻過身,看見微風將輕紗吹揚。

半透明的白紗後,那個女人在工作台旁,認真的縫制著衣服。

她又戴上了那讓她看來像個學生的黑框眼鏡,長長的發被粉紅色的鯊魚夾松松的夾著,經過了幾個小時之後,那夾子已經幾乎失去了功用,快從她發上掉了下來,。

她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就像她沒注意時間的流逝一樣。

忽然間,她停下了縫紉機,將那布料拿了起來,反過來看那上面的線條,然後她擰起了眉頭,咬著唇瓣,啃著指甲,盯著手上縫到一半的東西,反反復覆看了好久。

她那煩惱的模樣,看起來真是超可愛的。

他知道她會拆了它。

幾秒後,她拿起剪刀拆了它。

她是個龜毛的小東西。

對別的事,她隨便得很,但對于她制作的衣服,她比任何人都還要吹毛求疵。

一件衣服從畫草稿到她完成,常常需要耗費她許多天的時間,而且每件衣服制作到最後,她常是日以繼夜的趕工,非要廢寢忘食,一鼓作氣做完,她才會甘心。

有一天,他曾好奇問她,為什麼要趕成這樣,他記得她害羞的紅著臉說,她自己會忍不住想快點看到成品,沒有做完她睡不著。

有時候睡到一半想到什麼主意,她還會忍不住爬起來繼續加工。

若是有了更好的想法,她寧願將整件衣服重新制作也不願將就。

常常他看著她做那些衣服,都覺得她像是著了魔一樣,一開始他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願意耗費那麼多心力去做一件衣服,可是當她一次又一次完成那些衣服時,他開始能夠了解為什麼。

她做出來的衣服有著不可思議的美麗,每一件都像是藝術品,他從來不曾見過像這樣的衣服。

那些金色的、銀色的、紅色的,藍色、紫色、黑色、白色的絲綢,經過她的巧手,變化出各種的模樣,滾邊的、長尾的、刺繡的,每一件都華麗又高雅,有些狂野的像野玫瑰,有些高貴的像白百合,有些則優雅的像水仙。

她連衣服上的小飾品,都是自己加工制作的,無論是搭配用的小珠包或帽子,甚至是衣服上的鈕扣、別針,她若找不到合意的,就會干脆自己做。

當初他看見她桌上的小鉗子,就是她拿來綁中國結的,她說用鉗子才拉得緊。

她示範給他看過,她把那支鉗子用得出神入化,她甚至能用那支小小特別磨尖過的尖嘴鉗,夾著那透明的魚線,拿來穿那些撒在桌上比米粒還要小的人造水晶,然後編織成任何她想要的花樣,他這輩子只看過阿南哥這樣使用工具,而阿南哥還是天才外科醫生。

她的打火機是拿來燒線頭的,鐵錘是為了要釘皮鉤,她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全收在她觸手可及的那些抽屜之中。她少數沒有自己動手的,就是那些漂亮的蕾絲和刺繡;它們有一些是古董,但有更多全是另一個女人做的,那女人會把她要求的圖案做好,然後寄過來給她。

她喜歡做那些衣服,那些美得不可思議的衣服,是她的心血。

每一件都是。

她愛它們。

他常常看見她在做好時,忍不住站在穿衣鏡前,將它們放在身前比畫,然後露出很開心又羞澀的表情。

但她從來不穿它們。

她只會在身前比一比,然後依依不舍的把它們收進紙箱里,再寄出去。

「你為什麼不穿?」

昨天晚上,當她完成另一件禮服偷偷在照鏡子時,他忍不住問她。

她嚇了一跳,因為被他發現而臉紅。

「你應該穿穿看。」他看著她說。

「我不行。」她害羞的搖了搖頭。

「為什麼?」他不懂。

「因為我不是天使。」她悄聲說。

「什麼意思?」

「這不是我的尺寸。」她移開了視線,小心的將那禮服收好,放進箱子里。

那一秒,他知道那只是借口。

為了不知名的原因,她不穿自己做的衣服,即便她熱愛它們,縱然它們每一件都像是女人們求之不得的夢幻逸品,她卻不敢穿自己做的衣服。

「你應該為自己做一件。」他告訴她。

「也許吧。」她看著他,羞怯的笑了笑,說︰「也許改天有空我會做一件。」

他懷疑她真的會做。

他喜歡她認真做衣服的樣子,喜歡看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在鏡子前擺姿勢。他喜歡看她撫模那些衣料,喜歡看她閉著眼楮感覺它們,然後思考它們應該是什麼樣子。

她每次那樣做,都會讓他忍不住想把她的手從那些布料上,拉到他身上。他喜歡她撫模他時,黑眸氤氳、粉唇半張,小臉羞紅的模樣。

她是個性感的女人,但她認為自己不漂亮。

她沒有直接說出來,她和人相處時也很正常,可他感覺得到她有著奇怪的自卑感,她把那個部分的自己隱藏得很好,但他還是察覺到了。

她明明是做衣服的,而且還是很高明的服裝設計師,可是她自己的衣服幾乎全都寬大得像布袋,顏色則大部分都是暗色系的。

她身材很好,但她遮掩著它們,她認為自己太胖,胸部太大,太圖,所以她才會老是想減肥,又拿那些黑色咖啡色的布袋遮她的丑。

他不知道到底是誰灌輸了她這個觀念,當初那個人,一定曾經深深的傷了她的心,才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只丑小鴨。

想到曾經有人那樣惡劣的傷害她,就讓他忍不住撐起眉頭,莫名想將那個人抓住去撞壁。

她又曲起膝,睡在椅子上啃指甲了,擰著小小的眉頭,一雙美目直盯著手上的布料,然後她轉過來偷看了他一眼,他沒有將眼完全睜開,只開了一線而已,見她轉頭,他保持不動。

以為他還在睡,她偷偷模模的下了椅子,月兌去了身上寬大的毛衣和長褲站到鏡子前,將那一大塊鮮紅色的布料拉到了只穿著貼身衣褲的身上圍了起來,迅速的拿小夾子和別針拉出了皺裙與線條。

幾秒鐘之內,她就變出了一件樣式簡單,但卻高雅大方的露肩禮服。

她咬著唇,對著鏡子左顧右盼,臉上浮現淡淡的紅暈,然後又偷瞄了他一眼,確定他真的還在睡,才跟著把上面的領口往下拉到豐滿的胸口,再將前面的裙擺拉高,別在女敕白的大腿旁。

她從來沒穿過這麼亮麗的顏色,那鮮紅的色調,襯著她白皙的肌膚,讓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她在鏡子前轉著圈圈,看前看後,再走了幾步,然後低頭修改夾子與別針的位置,讓那些衣料的線條更流暢好看,將她的身材整個凸顯了出來。

苞著,她拿掉了發上的夾子和鼻子上的眼鏡,羞怯的對著鏡子擺出幾個性感的姿勢,然後自己捂著臉,喃喃咕咕的。

「天啊,唐秀秀,你真是個小騷包……」

她自嘲的嘀咕和那可愛的模樣,讓他唇角也微揚。

她站在鏡子前欣賞自己,然後伸手撫著鏡中的自己,笑意緩緩從她眼中嘴角退去。

輕輕的,她嘆了口氣,跟著縮回了手。

那小小的嘆息,無端揪住了他的心。

下一刻,她離開了那面鏡,將長發重新夾起,把那塊布從身上拆下,穿上衣服,回到工作台前,戴上眼鏡,再次開始裁剪車縫那塊布。

她動作很快,那天黃昏時,她已經將那件禮服做出了一個大概的模樣,套在那沒有頭的人體模型上加工,他一看就知道那禮服的胸圍太小了,不是她的尺寸。

那一天,他知道,她每一件衣服都是為自己做的。

她希望能穿著它們,但她不敢。

因為她覺得自己不夠漂亮。

他真的希望抓著那個傷害她的人的頭去撞牆,但他不能,所以那天晚上,他烤了一個草莓蛋糕給她吃。

她看到那個蛋糕時,兩手壓著心口,一張小臉瞬間變得閃閃發亮。

「我會肥死,真的會肥死噢,天啊,好好吃你真的是個惡魔……我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你要這樣對待我……」

她一邊碎念抱怨,一邊卻還是忍不住含淚將那用鮮女乃油和草莓做的蛋糕塞進性感紅女敕的小嘴里,然後發出滿足的申吟。

他喜歡看她吃東西的樣子,她還沒吃完,他已經忍不住低頭將她吃了。

這真的是很糟糕。

可是和她在一起,是那麼有趣,她的表情千變萬化的,反應可愛又有趣。

他喜歡她,很喜歡。

他說她很好抱不是在開玩笑的,這女人從頭到尾都和他撮合得剛剛好,她像是天生就應該要待在他懷里。歡愛過後,她總是害羞得幾乎不敢看他,都那麼多次了,她還是常常羞得滿臉通紅。

他喜歡和她在一起,不只是,也喜歡她和他一起洗完碗,一起去買菜、散步,一起窩在沙發上。他也喜歡看她堅持把所有的衣服都反過來曬,或是把他所有的T恤都拿來燙得整整齊齊的,再迭好放在她的衣櫃上。

她真的不需要燙它們,他從來沒燙過它們,就連小肥也沒幫他燙過,可是他喜歡看她把他的T恤燙好折好和她的放在一起。

有一天早上要出門時,他發現她還補了他破掉的褲子。

他坐在玄關邊,看著那只破了好幾天的運動襪,莫名的暖意上了心頭,剛剛從衣夾上收下來時,他還沒發現,等穿上了,才想起這雙襪子應該在拇指那見破了一個小洞,但那個洞不見了。

它不再是破的了,它被人小心縫補得幾乎看不見痕跡,那不是用縫紡機簡單縫過而己,她是用手工補的,甚至用了和襪子相同的黑棉線,他能看見那細心的縫紉天衣無縫的將那個小洞完美的補了起來,他模上去甚至感覺不到丁點凹凸。

只是一只襪子,他再買過就行了,可是她卻一聲不吭的替他補好。

那小小的心意,暖了心,也暖了腳。

她還在睡,他沒有吵她。

那一日,他跑起來無比輕松,感覺像是她在他腳上裝了一雙翅膀,而不是補上一個洞而已。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過得好快。

他忘了自己已經有多久沒有去看時間,沒有再盯著手機看,他甚至忘了幫手機充電,直到要洗牛仔褲時,才發現它在口袋里,那黑色的機子,早已呈現完全無電源的狀態,都不知道這樣過了多久。

他楞看著它,半晌,才回到隔壁,將充電器拿過來,插上電源,替它充電。

手機里,除了幾封小肥傳來的簡訊和來電之外,沒有別人,但最後一封簡訊是阿震哥傳來的,里面只有一行字。

回我老婆簡訊。

那是個顯而易見的威脅,日期是今天早上,他迅速回了一封簡訊報平安,免得小肥拖著阿震哥一起殺過來,逼他搬回去。

他不想面對那對夫妻,小肥人很好,但她藏不住臉上的表情。

小肥擔心他,他知道,就是知道,才更無法面對。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留在插座旁充電,然後去煮飯。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