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紅葉物語 第一章

人聲雜杳的機場中,一幕幕正上映的畫面不外乎是離別與重逢這兩種情節,可是這種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場面對一個求知欲旺盛的九歲男孩來說,實在是全世界最無趣的一件事了。

「媽,秋叔叔到了沒?」扯了扯頸上令人不適的領結,男孩露出不耐的表情問著氣質優雅的母親。

回答男孩問題的是女人身旁高大英挺的男子,外表出色的一大一小,兩張神似的漂亮面孔,讓人不難猜知他們之間的父子關系。

「就快到了。」拍拍兒子的腦袋,男人安撫的說。

「是啊。看樣子,誤點的飛機就快到了,再等一下便能見到你秋叔叔跟秋嬸嬸了。」

溫柔的婦人含笑的道︰「這次除了你秋叔叔跟秋嬸嬸,皓磊還多了一個小妹妹,高不高興啊?」

「小妹妹?」俊秀的小臉蛋上有些微的困惑。

彎下腰,婦人溫柔的替愛子整理一下他身上合身的白色西裝。

「忘記媽媽曾說過的嗎?秋叔叔跟秋嬸嬸是到美國生小寶寶的,只是秋嬸嬸生完寶寶後身體一直不好,才會拖了一年才回來。」站起身來,婦人滿意的看著像個小紳士般的出眾兒子,臉上淨是為人母親的驕傲光輝。

摟住妻子,男子加人親子教育行列——「是啊,你秋叔叔跟秋嬸嬸帶小寶寶回來,以後你就是哥哥了,要好好的保護小妹妹,知不知道?」

雙親的解釋讓小男孩興奮的直點頭。

哇!一個小妹妹也,他將要有一個小妹妹了!

「是他們,他們在那兒。」一同來接機的管家王媽驚喜的嚷嚷。

大人再次相逢,不免略顯激動,小男孩小小的身子立于兩家的大人中,有些無所適從,而大人間的七嘴八舌更是讓他搭不上腔——反正他也沒什麼心情搭腔,因為他所有的注意力全被嬸嬸懷抱中的漂亮女女圭女圭給吸引了。

那真的是他所見過最漂亮的一個女女圭女圭了!

她有粉艷艷的小巧櫻唇、小小的俏鼻、紅通通的柔女敕雙頰,還有一雙他所見過最清澈的渾圓大眼,此刻,那雙圓滾滾的盈盈大眼正好奇的盯著他瞧,嘴中咿咿呀呀的說著沒人懂的音律,兩只小手晃啊晃的,不知道想抓住什麼,讓他忍不住伸手去握住。

「看來,孩子們是「一見鐘情」呢!」

小男孩不明白秋叔叔的意思,不過,大人們的取笑聲讓他靦腆的傻笑出聲,而女女圭女圭在周遭歡愉氣氛感染下也露出一抹讓人心喜的笑容。

「想不想抱抱她?」善解人意的秋嬸嬸含笑問他。

點點頭,小男孩在興奮的情緒中抱過軟軟的小身子。

「妹妹叫什麼名字?」他開心的問。

「你喜歡妹妹叫什麼名字?」身為女女圭女圭的父親,秋叔叔卻反問小男孩。

因為一年以前女女圭女圭在美國出生,領的是美國公民身分證,英文名字是有,可是中文名字卻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取。

「叫紅葉好不好?」小男孩興奮的建議著。

幾天前他才在植物圖鑒上看到紅色楓葉的圖片,他認為世界上最美麗的事物就是那一片掌狀的艷紅葉子,此時,他小小心靈中欲以一物來形容、代表眼前的美麗小女圭女圭,所能想到的就是那一片艷紅。

「紅葉?」長輩們互相對看了一眼。

「好名字!」秋叔叔笑了出來,「以後,Celine的名字就叫紅葉,秋紅葉!嗯,好!皓磊取得真好。」

建議被采用又受到夸獎,小男孩心中的得意自是不在話下。

「紅葉、紅葉,叫哥哥,快點叫哥哥。」他逗弄著懷抱中的女圭女圭,軟軟的身軀讓人只想小心的呵護珍藏。

「傻孩子,妹妹還不會說話呢。」秋嬸嬸慈愛的朝小男孩說。

「她會的,她一定會叫我哥哥的。」小男孩的堅持換來大人們的朗朗笑聲,不過他並沒有理會,全副心思已然讓女女圭女圭給佔滿了。

懷抱中所擁有的軟軟身驅,讓他不禁覺得,此刻這小生命是全然掌控在他手上,那種被全然托付的感覺讓他產生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而小女圭女圭臉上的甜甜笑容更加深了這份讓人感動的體驗。

「看來,紅葉很喜歡皓磊這個小扮哥哦。」秋嬸嬸高興的看著兩個她最心愛的孩子相依相偎的樣子。

「我也喜歡她。」小男孩鄭重的聲明。

「那以後讓紅葉做皓磊的新娘好不好?」大人們別有深意的對看一眼,齊聲問道。

小男孩的回答已不是最重要的了,因為大家臉上的笑容全因他的白色西裝上迅速擴散的潮濕而呆愣住了。

紅葉在他身上尿尿?!

這個認知讓小男孩家化石一樣的僵在原地,而溫熱的潮濕感更讓他臉上的表情由笑容凍結成愕然,其中的轉變讓幾位大人由一時的靜默而爆出一陣的哄堂大笑,大人們的笑聲讓小男孩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生平第一次體會什麼叫作——又愛又恨!

突然間,女女圭女圭的笑靨愈來愈大、愈來愈大,讓人無端端的感到十分突兀,而原本甜

蜜的笑容在此時只顯得詭異萬分,一切都超出了常理,場面變成了一陣的混亂…………

「嘩」的一聲,白皓磊猛然醒過來。

「先生,有什麼需要嗎?」

笑容可掬的空姐適時經過,職業性的詢問一聲。

「Doublewhisky,謝謝。」白皓磊的要求幾乎可以說是反射性的。

直到空姐離去後,白皓磊就像是沒了氣的氣球一樣,疲憊的靠向椅背。

噩夢,那絕對是一場噩夢!

一般而言,只要有秋紅葉存在的夢境,白皓磊一律歸類于噩夢,不用考慮也不必懷疑,在認識她的十幾個年頭里,這是一件讓他認知得相當徹底的鐵一般的事實。

想起那個看起來惹人憐愛、實則包藏禍心的小魔星……說真的,白皓磊不只一次懷疑自已是不是被抱來的。

記憶中,凡是有好吃的、好玩的,他的老父老母第一個想到的人絕對不是他,而是那個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小魔星秋紅葉,她絕對是早他一步享用一切。他的雙親疼寵這個小魔星的程度簡直是讓人無法想像,比起他這個親生兒子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他才會疑心自已和他們並無血緣關系。

也難怪白皓磊會這樣想,本來嘛,哪有人出國買回一堆的玩具卻是讓別人家的女兒先挑,新買的點心也一定是讓別人家的女兒先吃,教自己的兒子在一邊干瞪眼?

這情形還不是偶爾一次兩次,根本就是每次都這樣!

也不知道那兩對夫妻年少時是怎麼想的,不但沒事找事做的學人家來個什麼「義給金蘭」,各自成家後還提議比鄰而居,兩家人的別墅之間別說只有一道牆來作為區隔,到白皓磊出世後竟干脆大興土木,合而為一的過起相親相愛如一家人的和樂生活——當然,要是能扣除掉那名小魔星存在的事實的話,他確實是生活得挺和樂的。但是問題就出在後來小魔星介人這樣的和樂融融間!

老實說,那些好吃的、好玩的讓她先享受,他絲毫不介意,最讓他無法隱忍的,是她那無與倫比的闖禍功夫,而糟就糟在每次她闖禍時,不知道為什麼,背黑鍋的人永遠都是他!

舉例說明——他母親最愛的一只唐朝骨董花瓶被她一個踉蹌在瞬間化為一地的碎片,慘遭一頓痛罵的人是他;父親那他心愛的鯉魚在她的好奇心下慘遭電死的命運,不用說,首先被炮轟的人又是他;還有那一台接受過她的蹂躪後,離奇地變得五音不全又無法修復的名貴鋼琴,更別提那一份讓墨水染黑的六千萬合約……這些事後的慘痛責罰全都由他受過,只因他的雙親無法相信「乖巧」、「可人」又「懂事」的小紅葉會做出這些事,就算到最後真相大白了,大人們也總有理由好說,然後對他進行第二次的說教。

當花瓶事件的真凶水落石出時,他的母親叨念他︰「你是哥哥,怎麼不好好照顧妹妹?要是她跌跤時不小心被那些碎片割傷了怎麼辦?」一句話,過錯還是在他。而那一他無辜被電死的名貴錦鯉恐怕也比不上他的無辜,因為當他父親知道電死鯉魚的元凶後,竟然對他說︰「怎麼沒看好小紅葉呢?要是讓她電到了自己,那豈不糟糕。」怪的仍是他。

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現在光是回想起那些往事,白皓磊的頭就忍不住隱隱作痛,頗懷疑為什麼當時他沒親手殺了她呢?

最莫名其妙的事是,兩家大人的神經不知道是怎麼搭的,竟要求毫無血緣關系的他們以表兄妹互稱,照他們的說法是︰「反正你年紀大就是哥哥,既然不同姓,那你們就以表兄妹相稱,這樣比較親,以後也好互相照應……」

互相照應?!白皓磊打從心中冒出一聲相當不屑的冷哼。

他當然知道這些長輩們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也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武俠小說看多了,彼此之間不但推崇義給金蘭的那一套,在有了八拜之交的兄弟情誼後還進一步的開始產生指月復為婚的想法。但這想法在他出世而秋氏夫妻卻遲遲未受孕後宣告落空,可是這些人仍然不死心,在遲來的秋女娃身上找到了希望,冀望能結成兒女親家……哼,真是痴人說夢!

這一個「表妹」只要不害死他、能離他遠一點,他就覺得阿彌陀佛、深感萬幸了,哪還敢指望她有什麼正面的貢獻,躲她都來不及了,還互相照應哩!

至于兒女親家那一套想法,更是本世紀最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了!對他而言,就算身上綁著一顆定時炸彈,那種可怕的感覺還不及跟她相處時的恐懼的千萬分之一,想要他娶她?哈!還是省省吧!

多年的共同生活經驗讓白皓磊知道,只要事情踫上她秋紅葉,就絕對沒什麼好下場,這儼然已成為一種定律。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指的就是像秋紅葉這樣的一個惹禍精。

白皓磊考慮將多年的慘痛教訓編成一本白氏家訓,務必載明唯一的應變對策秋紅葉出現時,先逃為快!

不是他要故意中傷地,而是事實擺在眼前,罪證確鑿。回想起生平第一次約會,為了照顧長水痘的她而取消;生命中最重要的第一次限制級行為,也是因為她「不小心」闖入而被硬生生打斷……一些男性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階段與場合,就像是命中注定似的,總在緊要關頭慘遭她的阻礙,雖然令他覺得無奈,卻是想罵她也罵不出來,只因她不是存心的。

總而言之,秋紅葉就像是上天派來克他的魔物,而且還將他克得死死的。

忍氣吞聲多年,老天爺終于良心發現,決定對他做出補償。

十二年前,明察秋亳的老師們發覺了小魔星高超的惹禍本事與活潑好動的天性,基于要維持同年級小朋友的正常課程教授,校方不得不將這位長輩眼中的天才列于學習障礙之列。

因為經常被同學排擠,再加上不想抹殺秋紅葉在服裝設計方面的聰穎天資,一番考量下,長輩們只好忍痛將她送到日本的特殊教育機構求學。

從那一年起,除了寒暑假無可避免的與她踫上幾次面外,他白皓磊總算是月兌離了秋紅葉的魔掌,晦暗的人生這才開始轉為彩色的,又可以平平順順、快快樂樂的過日子。

這期間,幸運之神特別眷顧他,在日本求學結業的小魔星不但沒回家,還直接飛往歐洲學習更高深的服裝設計技巧……他的日子在逍選自在又美滿之中過去——直到去年她學成歸國。

就在秋紅葉歸國,白皓磊以為人生將再次變成白黑白之際,沒想到奇跡竟然發生了!

首先他以工作繁忙為籍口想搬出小魔星的勢力範圍,這個往昔必遭否決的要求竟突如其來的獲得首肯,讓他順利的搬出了秋、白兩家共同築成的城堡——耘園。

不只如此,小魔星居然堅持要跟朋友自立門戶,其態度之頑強讓苦口婆心勸阻的長輩們也沒轍,四位大人生氣之余決定結伴一同去環球旅行,並揚言不再管小一輩的事……當真是蒼天有眼啊!

少了那些管上捻八的長輩們,他的日子真是快活似神仙,獨居在外,根本不用煩心徜小魔星會惹些什麼麻煩。雖然長輩們出國前三令五申的要他多照應住在外面的她,但是天高皇帝遠,他只當作耳邊風。

這一切是這麼的美好,直到他剛才作了一場噩夢……身處萬尺高空中,怎麼會無緣無故的夢到她?

素來準確的第六感讓眼皮直跳的白皓磊無端端的打了一個冷顫。

莫非,這是一個不祥的預兆?

不會吧?!

想他白皓磊鴻福齊天,沒道理會有什麼惡運降臨身上,更何況,紅葉小魔星的工作室生意一向不錯,在經過重新整修後煥然一新,總不會莫名其妙的突然倒閉,讓她回家吃自已吧?

應該是他多心了!

這陣子馬不停蹄的出差,忙得他天昏地暗的,加上舟車勞頓及長程飛行,才會造成他精神恍惚,人在恍惚中總會回想起最不願面對的事物,不是嗎?白皓磊找出合理的解釋,努力的勸服自己,安慰心中的那份不安。

對!就是他多心了。白皓磊心中開始微笑。

「先生,您的酒。」面帶美麗的笑容,空姐風情萬種的送上酒來。

「謝謝。」已然說服自己的白皓磊勾起一個完美的瀟灑笑容。

「還需要別的服務嗎?」空姐露出一個別有深意的笑容。

浪子多情,尤其是像白皓磊這種多金貌俊的浪子,趕走紅葉小魔星在心中所造成的不安後,豈有道理不恢復游戲人間的本性?

「哦?有些什麼樣的服務呢?」取餅空姐送上來的酒,這時候的白皓磊已有心情開始泡妞了。

拌照唱、舞照跳,明天會更好!這一向是他的人生宗旨。況且,吉人天相,想那麼多做什麼呢?再者,她走她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兩個人各有各的生活,一切都只是他庸人自擾罷了!

頭等艙內,一場男與女的游戲正式拉開序幕,誰也無心再去理會其他的事…………

「唉——」

如果說英雄氣短,那麼她這聲無奈的長嘆是否請改成英「雌」氣長呢?

秋紅葉仰躺于柔軟的大床上,一臉無奈的悲嘆自己多舛的命運。

可憐噢,可憐而無辜的她,可憐又短命的設計工作室……設計工作室有三位女老板——尉藍海,芳齡十九歲,建築業大老震楊建設的千金,負責工作室內的室內設計業務。

秋紅葉,芳齡十九歲,紡織業龍頭千織紡織的千金,負責工作室內的服裝設計業務。

童綠仙,芳齡十九歲,電子業先鋒龍騰科技的千金,負責工作室內的電腦程式設計業務。

要是以年齡與家世來看,當然會讓人想像成三位愛作夢的女孩仗著家財萬貫,成立一家工作室來炫耀、玩玩,可是這一年多來,設計工作室交出一張張漂亮的成績單,證明三個小女生的確不是花瓶。

這三個芳齡十九歲的少女在專長方面是常人眼中所謂的天才,可是人沒有十全十美的,她們在成長過程中,因為特殊的性格而被一般學校歸分「學習障礙」之列。

童綠仙先天嚴重地缺乏危機意識,有個像電腦一樣、接受一個指令一個動作的腦袋,由于無法辨識旁人話語的真偽,單純的她此五歲女圭女圭還好騙。

尉藍海冷淡待人的天性基本上不能歸屬于患有自閉癥,可是這種凡事漠然的態度使得她無法跟一般人親近。

而秋紅葉的性格和尉藍海恰恰相反,異常活潑的她雖構不上過動兒之列,但天生的熱情加上茂盛的好奇心,使得她總是想到就做,往往還沒想到後果就已鑄成了大錯,這種永遠快過腦袋運轉的超級行動力,讓她惹禍的本事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在所謂的正規教育體制下,這三名有著專業天分的女孩子一直受到同年齡小朋友的排擠。

由于不受周遭朋友的認同,一直郁郁寡歡、不快樂的三個小女生,先後被關愛她們的家人送到日本的一所特殊教育學園,就在那兒,三個人結識、相知,成為莫逆,繼而編織了一個等待她們實現的夢想。

由于她們從小就遭受旁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心中一直覺得十分孤單,好不容易遇到能夠分享彼此感覺的朋友,這使得三個人格外珍惜得之不易的情誼。

因為彼此的相知讓她們分外相惜,是以她們各自單飛去學習更高深的專業知識時雖然年幼,聯系卻始終未曾間斷,甚至于在分別的日子里,彼此的友誼愈來愈濃烈。

去年,三個人履行她們的約定,由尉藍海統籌規畫,一同在郊區購置了幢大宅作為她們「安居」兼「樂業」的場所。

早在單飛前,她們所編織的夢想與相約的承諾是——學成回國之後繼續共同生活,並憑所學合開一家工作室,取名為「設計」。

如今,她們圓了夢也履行了約定,而且一年多來,三位妙齡少女不靠家人的關系,全憑自己的實力,使得設計工作室在努力經營下,由名不見經傳到小有名氣,未來更計劃要壯大聲勢。

可惜,壯大階段卻是一波三折,這讓向來勇往前進的紅葉備受挫折打擊,深感無力。

「唉——」她忍不住又長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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