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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小婢 第9章(1)

「姑爺?」

「進來吧。」朱時京指指自己面前的椅子,「坐下來,好好說清楚。」

秀兒梳洗過後,精神好很多,也不再像剛剛見面時那樣驚恐與慌張,見他要自己坐下,便乖乖坐下。

朱時京告訴自己不可急,不可發火。

他看得出來,秀兒此時十分畏縮,只要他稍稍急躁了,她可能就會害怕得什麼也不敢講。

幾次深呼吸後,他緩緩問,「你說詩詩沒死,那她現在在哪?」

「在城東破廟。」

「你們住在破廟?」

「我們在那已經住了一個多月了……」

「怎麼不來找我?」

「小姐不肯的。」秀兒囁嚅道,「她說,不想見姑爺,寧願姑爺想起的她永遠是那個十五歲的柳詩詩。」

不想見他……

見到秀兒時,他以為是個乞兒,那麼詩詩應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還記得最後一次見面,當時夏日大雨,她在蓮花池旁的涼亭里,穿著粉色的齊腰襦裙,听見他的聲音,側過頭對他微微一笑——後來很多次,他夢到詩詩都是這個畫面,傾國傾城。

「她明明還活著,為什麼要說死了?」

「成親前,老爺有個朋友來家中作客,後來也不知怎的,讓他看到小姐,因為小姐長得好,那人居然就這樣生了歹心,趁著晚上闖入小姐的閨房,把我打暈了,就……」

朱時京握緊拳頭。

秀兒撥開頭發,露出長長的一道疤。

「等我醒來,什麼也來不及了,那人無恥,說小姐既然已經失了清白,就跟了他,但小姐說寧死也不跟他。」秀兒繼續說著,「原本夫人的意思是,想個辦法在新婚之夜瞞過去,可小姐不肯,表示既然如此,無論如何不能嫁你,要老爺寫信跟你說,她病死了。」

傻子……

柳詩詩,枉你聰明伶俐,原來是個傻子——若他知道,只會更加愛護她,有生之年絕不會提此事……

朱時京深吸口氣,緩緩問,「那她這幾年都在哪?」

「那人離開後沒多久,小姐說咽不下這口氣,要找他算帳,于是我們帶了錢,便沿路找過去,找了兩年多,終于找到那畜生,可那畜生不論出入身邊總是人多,無法下手,第一次失敗後,他更小心了,我們又沒學過武功,不敢貿然上前,只能找機會,就這樣又跟了兩年多,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殺了他……」

秀兒說到這里,突然哭出來,「姑爺,小姐那五年,想清楚很多事情,听說你一直未娶,她說等她給自己討了公道,便要來江南跟你解釋所有的前因後果,然後問姑爺還要不要她,可沒想到我們到了江南,卻剛好遇到朱家在城西擺流水席,說是三少爺成親,給鄉親沾沾喜氣……

「我們這五年走遍大江南北,小姐身體越來越差,是憑著一股氣才能堅持到江南,一听姑爺成親,整個人便倒了下去,我們的盤纏早已用盡,只能先待在破廟里,雖然我有托人帶口信給老爺夫人,沒想到老爺夫人知道小姐殺了人,怕被連累,竟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小姐精神本來已經不好,知道連爹娘都不認她,便開始有些瘋瘋癲癲,有時會清醒,但總是胡言亂語的時候多……可是每次我提到要找姑爺幫忙時,小姐好像就會清醒過來,哭著說不要。」

朱時京心里痛極了。

原來過去六年,詩詩過的是這樣的日子。

她是千金小姐,什麼時候吃過這種苦了,居然……

「帶我去見她。」

「秀兒不敢求姑爺接小姐入朱府,只求姑爺看在昔日情分上,給小姐尋個可遮風擋雨的住處,再給秀兒一些小雞小鴨,秀兒會養小姐。」

听出秀兒似是不想讓他和詩詩接觸,他更是擔心,執意要秀兒帶路。

然而直到在破廟見到詩詩,他終于了解為何秀兒不願他們相見。

詩詩雙眼無神,一身骯髒,挺著約莫有六七個月大的肚子,見到他好像也不認識,表情空洞。

秀兒哭說,「我之前有找到一份在酒樓幫忙的工作,那老板知道我沒有住處,便表示我可跟生病的姐姐一起住在雜物房,誰知道他根本不安好心……」

朱時京不禁握緊了拳,眼眶泛紅。

鴛鴦谷里,桃花沿著三千河散步,花花在她身邊跟前跟後,蹦蹦跳跳,看起來很開心。

桃花笑,「你哪里像貓了,根本就是只狗。」

花花「喵」的一聲,親昵的蹭了蹭桃花的裙角。

走了一小段路,桃花覺得有些累,便在河邊的石頭坐下,唱起雲族傳唱百年的歌謠……心愛的人啊,只要真心的想著我,我便回來你身邊,時光倒轉,讓我們再次相遇……

記得以前太姑婆教她唱的時候,她還問過,時光要怎麼倒轉?

太姑婆笑說,不記得那個鴦鳥的故事啦,有眼淚作為術引,便可讓時光回到兩人相識之初……

正哼唱著,突然有人在身邊坐了下來,桃花轉頭,喊了來人,「太姑婆。」

「想什麼這樣專心,叫你好幾聲都沒答應?」

桃花笑笑,突然想起,「太姑婆,是不是少爺來了?」

「沒。」

奇怪,少爺明明說,最晚初十會來,現在都十三了,怎麼還不見人?有事耽擱了嗎……

「我看你那夫君,一定是有事耽擱了,你自己回去吧。」

「太姑婆,您連這也算得出來?」

「不然這一百多歲是白活的嗎?」伸出滿是皺紋的手模著她的頭發,「桃花,記不記得太姑婆說讓你別成親,在谷中平平安安,可保長命百歲?」

「記得。」

「你啊,怎麼就不听話呢。」

「太姑婆……您放心吧,少爺說過,絕不負我。」

「你要知道,有時候,即便不是他想負你,但不得不負你。」

桃花不解,「為什麼不得不負我?」

「哪,假設你爹娘同時病了,你只有一顆藥可以救人,可這藥一定得吃整顆,如果分半,一點用都沒有,你救爹,還是救娘?」

桃花想了半晌,「我會想辦法再買一顆。」

「沒得買,這世上就這麼一顆。」

桃花不講話了。

「很難吧,不管你把藥給誰,都注定會辜負另外一人,雖然不是你願意的,但是你沒辦法,這就是我說的,不是想負你,是不得不負你。」

桃花又想了想,「不管是救爹還是救娘,我想他們一定可以理解我有多痛苦,多麼沒得選擇,他們愛我,絕不會怪我,所以,將來如果少爺不得不負我,我也絕不怪他。」

「傻孩子。」

「太姑婆,您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知道的話就告訴我吧,像桂兒的命,就跟您出谷前說的一模一樣,我知道您是有辦法的。」

她這次回谷,其實也就是為了這事,但不管她怎麼磨,太姑婆總是略略帶過而已,不肯說明白,轉眼她在鴛鴦谷就這麼待了快半個月的時間。

「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事事知道,桂兒命盤便是飛鳥,注定要走,至于你……看命吧。」

老人家慈愛的看著她,「記得那鴦鳥的故事嗎?」

桃花點點頭。

那故事從小听到大,因她纏著太姑婆說了不下數十次,可無論听幾次都冕得很感人,總听不膩。

「當時多虧那丈夫對鴦鳥深情,落下了三千滴眼淚,夫妻才得以重新聚首,白頭偕老……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先人對妻子如此深情,可是為什麼雲族女子現在的地位卻如此卑微?去年蟲害,照說應該是年輕男子出去找工作,怎卻是把女孩兒家往外扔?說要整地,那不錯,但整地只要一兩個月,地整好了,也沒見人出去幫忙。」

桃花知道太姑婆絕對不是無緣無故說起這個,肯定有什麼事情要告訴她,可是這實在太隱諱了,她想不出來。

「太姑婆……」

老人家輕拍她的手,「靜下心來,你會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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