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黃紗 第三章

「延頂企業」里除了新任副總史齊的一舉一動引人注目之外,最近他們延頂之花倪芛禔的一舉一動也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

大家都在猜,究竟是什麼事讓向來溫溫文文、一副與世隔絕有如不食人間煙火的倪芛禔性情大變?

還有,最令人嘖嘖稱奇的是她食量的改變,現在的她根本就是個大胃王。

早餐她可以吃下連一個大男人也吃不完的超大總匯三明治;中午若是吃便當的話,她一次都要吃兩個;至于其他時間,更是不見她的嘴巴有停過,不是含著熱量極高的糖果,就是啃著含有大量澱粉的餅干,小嘴忙碌的一刻不得閑。

但是令人不解的是,為什麼她每天這麼努力的吃,結果身上卻一點也沒長肉,反倒還比之前更削瘦了一點。

難不成這是最新一種名為「暴飲暴食減肥法」的減肥新方法?!只要學她這樣大吃大喝暴飲暴食就能變瘦?這世上會有這麼好康的事嗎?

但倪芛禔原本就已經很瘦了,她有必要再減肥嗎?

整個公司里除了倪芛禔外,就只有王巧蓮知道部份原由,她為她感到心疼和不值。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倪芛禔她怎麼能狠下心來犧牲自己的美麗,只為了幫一個忘了她是誰,並且早已另結新歡、有了論及婚嫁的女朋友的初戀男友回復記憶?

最重要的是,對方甚至于從一開始就表明了他不希罕的態度。

「好了,別再吃了,你要適可而止了,倪芛禔。」看著眼前拚命的將食物往嘴巴里塞的她,王巧蓮再也忍不住的制止她。

倪芛禔抬起頭看她一眼,伸手將她壓在她拿筷子的那只手推開,繼續將炒面一口又一口的往嘴里塞。

「倪芛禔,你若再這樣吃下去,我以後就再也不理你了。」她生氣的威脅起她。

她舉箸的動作一僵,慢慢地抬起頭看著她。「我不能不吃,不吃的話我根本就胖不起來。」她哀懇的對她說。

「你這一個星期來吃得已經夠多了,結果呢?你有胖嗎?」王巧蓮冷聲問道。

她沉默不語。

「你也不想想自個的體質就是屬于那種吃再多也不會胖的人,你又何苦這樣虐待自己?」她語重心長的說。

「我以前很胖,隨便吃都胖。」倪芛禔低聲回道。

「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這句話你應該听過吧?你都已經試了整整一星期了,若會胖早就胖了。你應該要適可而止,別再替自己的腸胃和荷包增加負擔了。」

她搖頭。「我一定要胖起來才行。」她說完不理王巧蓮有何反應,再度低下頭來拚命的將炒面往嘴巴里塞。

她一定得把自己養肥,恢復過去那圓滾滾的身材才行,她想這樣一來,阿杰就能快一點回憶起他們的過去。

他總愛叫她圓圓,在別人嘲笑她身材的時候,抱著圓圓的她安慰的對她說,他就是喜歡這樣的她。

她圓圓的身材在他們之間,是種極重要的牽系,如果她沒辦法恢復像過去的自己,說不定他們的關系也會無法恢復。她不想失去他。

加油,她必須再努力一點才行。過去她都能讓自己的體重高達六十幾公斤而不墜了,沒道理現在卻連四十五公斤都達不了吧?

她一定辦得到的,要相信自己,要加油--「嘔!」

突如其來的一陣反胃,讓她迅速的丟下手中的筷子,雙手緊緊的捂住嘴巴,起身直沖向廁所。

「嘔--嘔--」

蹲在馬桶邊,一陣又一陣反胃的嘔吐,讓她將剛剛吞下肚子里的食物全數吐出來,其中甚至還包括未消化完全的早餐。

吐光了胃里所有的東西,她開始干嘔的吐著酸腐的胃液,難受得淚流滿面。

「倪芛禔,你還好吧?」

門外傳來王巧蓮擔心的聲音,但她卻無力回答,無法控制的繼續干嘔著。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她這麼努力的吃,卻始終吃不胖,還把辛辛苦苦才吃進去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為什麼?

喉嚨好難受,胃好痛,這種感覺就像當年她吞食安眠藥自殺獲救後,醒來的第一個感覺一樣。

對了,她想到了,原來這才是她會吃不胖的原因。

當年她曾經幾度吞食安眠藥自殺,身體在經過幾次洗胃的折騰之後,就好像被弄壞了,也難怪不管她現在再怎麼拚命的吃,除了感覺胃不適之外,體重根本就上升不了。

炳,這真是太好笑了,在減肥幾乎都已經快要成為全民運動的時候,她卻想變胖,而怎麼也胖不起來。這老天,究竟是想開誰的玩笑呢?

呵呵……「嘔--」

自從到公司上班第一天,倪芛禔向他爆料她是他未失憶前的女朋友之後,史齊便一直在暗中的注意她,並且常以不經意的語氣向其他人探詢關于她的一些事。

可所听聞的,卻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從簡餐店事件到她闖進他辦公室的魯莽行動來看,他會以為她是一個性情不穩、行事沖動、EQ偏低、腦袋有些不靈活的女人,沒想到竟是恰恰相反。

她在同事與上司間有著極好的評語,大家都說她個性溫文、行事穩重、聰慧敏捷,EQ則恐怕是全公司最高的一位,是個不可多得的下屬、同事與女人,只可惜……

對,每個與他談論到她的人在稱贊她之後,總會加上這麼一句「只可惜」。只可惜她總是太過于冷靜,太過拒人于千里之外,太過于無欲無求。

說好听點,這樣的她就像個與世無爭的仙女一樣,但是說難听一點,她根本就像個漂亮的木頭女圭女圭。

她就像珍珠女乃茶吧里那尊會搖女乃茶的洋女圭女圭一樣,會動會工作,並不只是一個美麗的裝飾品而已,但除此之外,她只能永遠維持在那一成不變的模式里。

「這樣說或許還不夠清楚……」

史齊想起當時鐘總經理跟他說起倪芛禔時,咳聲嘆氣的模樣,與臉上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心疼。

「你有沒有注意她左手腕上,始終都綁著一條黃紗巾,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那時並沒有應聲,只是非常不以為然的覺得堂堂一個總經理,竟然連員工手腕上綁著什麼顏色的紗巾做裝飾都注意,這樣也未免太八卦了吧!

「在那條黃色紗巾底下,留有她曾經割腕自殺的疤痕,所以她才會用紗巾掩飾。」

邦腕自殺?

他難以置信的在一瞬間瞠大了雙眼,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嬌小、柔弱,好像就連拿菜刀切肉這種事都不敢做的模樣,竟然敢割腕自殺?

這……鐘總經理他該不會是在跟他開玩笑的吧?

「這件事全公司上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而已,希望你能保守這個秘密。」

「為什麼?」史齊忍不住的問道︰「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我調到美國後,公司里最有權力的人就是你,我希望你能替我照顧她,因為她是我的一個好朋友馬莎修女特別請托我照顧的人。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能強人所難。」

「馬莎修女?」

「她是‘育晴育幼院’的院長,一個非常有愛心又慈祥的老修女。」

「育晴育幼院?」

「倪芛禔是個孤兒,她在那里長大。」

回想起當時她感受到的震驚,史齊忍不住的搖了搖頭。

他震驚于自己竟為她感覺到心疼。

為什麼會這樣?

他向來就不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為什麼在听到她的身世以及她曾經割腕自殺時,心會難受起來?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讓人輕易影響情緒的人,至少在他擁有的這七年記憶來說是這樣,難不成她真的是他在失憶之前所交往的女朋友,所以他的情緒才會不由自主的受她牽動,會是這樣嗎?

對于這一切,他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倪副理,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燒餅油條,很好吃喔,你吃吃看。」

「倪副理,這是三義的客家米食,听說很有名,送給你。」

「倪副理,這是我媽包的肉粽……」

「倪副理,這是我媽做的米糕……」

自從倪芛禔變得愛吃這個消息傳開之後,公司內三不五時就可以看到男同事們拿著美食,借花獻佛的企圖接近倪芛禔。可惜的是,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輸在起跑點上了。

「那些男人們真是笨,他們真以為這樣送點吃的,就能成功的追到倪芛禔嗎?他們真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會議室內,兩名正在做會後收拾的女職員,以嘲諷的語氣八卦著。

「本來就是,要追求人家也該先弄清楚自己有哪些情敵吧?若要比吃的,誰比得上樓下一品軒的老板呀!人家擁有一身好廚藝,哪像他們全都只會借花獻佛,一點真本事都沒有。」李玉玲撇唇道。

「沒錯。不過話說回來,倪芛禔她該不會真的在和一品軒的老板交往吧?」張婷婷一臉好奇。

「我听說沒有。」

「那她的食量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大呢?我還以為她是因為交了個面食館的老板,所以吃起東西來才會變得有恃無恐哩。」

「我本來也是這樣以為,不過听說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她突然食量大增的原因,好像是為了要變胖的樣子。」

「變胖?她瘋了不成?」張婷婷瞠目結舌的叫道,「雖然她的確是稍嫌瘦了點,但是穿起衣服來還是好看得沒話說,她好端端的干麼突然想把自己給喂肥呀?」

「這個問題至今仍是個謎。不過說真的,你最近有沒有跟她一起同桌吃過飯?」

「沒有。」她搖頭,旋即奇怪的問︰「你為什麼突然問我這個?」

「如果你跟她一起吃飯的話,你一定會被她嚇死。」

「怎麼了?」

「她那根本就不叫做吃飯,應該叫做喂豬公--不,豬母。」李玉玲以夸張的語氣說道,「你知道她從坐下來拿起筷子之後,嘴巴就一直沒停過,直到她吃到反胃沖去廁所吐,那真是一個可怕的畫面,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會起雞皮疙瘩。」

「她干麼這樣?」張婷婷睜大雙眼。

「這我就不知道。」

「食量大增,又會吐……」她若有所思的低喃,「喂喂喂,你有沒有想過,她該不會是有身孕了吧?」

「不可能啦,她的生理期才剛剛來過而已。」李玉玲揮手道,一副听到廢話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

「王巧蓮上星期問我有沒有止痛藥,我問她要干什麼,她跟我說倪芛禔生理痛要吃。」

「也許她是騙你的。」

「她沒事騙我這個做什麼?」李玉玲反問。

張婷婷呆愣的想了一下,不得不同意她的說法。

「也對。’她說,「那倪芛禔就不可能懷孕了。」

「算了,別談她了,反正她本身就是個解不開的謎團,關于她的事沒有答案就是答案,我們應該早就習慣了。對了,來談談你那天在PUB釣上的帥哥,你們上床了嗎?他--」

「咳咳!」

突如其來的聲響讓李玉玲瞬間閉上嘴巴,迅速的回頭望向發聲處,出現在眼前的人卻差點沒讓她腳軟得癱瘓到地上去。

「副……副總。」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該不會將她們光顧著聊八卦,雙手卻一動也不動的悠閑行徑全看進眼里了吧?

「我有張報表遺失了,不知道是不是掉到桌面下去了,你們有看見嗎?」史齊開口問道。

李玉玲與張婷婷聞言,立即轉頭朝主席位子的地板上看去,果然在地上看見了一張A4的紙張。距離較近的張婷婷立刻小跑步過去的將它拾起,然後再恭敬的遞交給史齊。

「副總,是不是這張?」

「沒錯,謝謝你。」他輕點了下頭後,轉身離去。

冒了一身冷汗的兩人差點沒虛月兌倒地。真是好佳在副總沒看見她們倆在打混,謝天謝地呀!

一品軒雖然只是一間小型的面食館,卻因其招牌辣醬面而遠近馳名,再加上店內另設有包廂,意外獲得許多商務人士的青睞,時常帶客戶至此消費。

自從史齊新官上任之後,許多與延頂合作中、或想在未來有機會與之合作的廠商,都紛紛前來拜碼頭。所以史齊的飯局之多,自然不在話下。

像今天,他的第N場飯局便正進行著,只不過不同于之前的飯局,這回他主隨客便的選擇了一品軒。

他表面上是說他近來大餐吃膩了,想換點傳統的食物吃吃,但事實卻是因為听說倪芛禔最近常到這里來,這開面食館的老板正在追求她,他想來一看究竟。

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有點奇怪,因為以他們倆現在的關系,他根本就沒理由管誰想追她,但是該死的,一想到有人在追她,他就覺得不爽,好像有人犯到他的地盤一樣,簡直就是莫名其妙。

除此之外,還有一點讓他非到這里來不可,那就是倪芛禔吃到吐這件事。

會議室那兩個女職員想不出來她為什麼會這樣狂吃狂喝,他倒是有個想法,也許是這間店的東西特別好吃,才會讓她不由自主、欲罷不能的吃不停,所以他決定來吃吃看,再順便看看那個家伙。

听清楚嘍,他是「順便」,而不是特地喔。

「史副總喜歡吃一品軒的東西?其實不瞞你說,我也很喜歡。我每次到貴公司來談生意時,總會選擇在這里邊吃邊談。常來的結果,連老板都認識我了。」「青化企業」的協理杜其擇笑著道。

「杜協理認識這里的老板?」史齊的注意力立刻被他吸引過去。

「雖然不是很熟,但是打折絕不是問題。」他打趣的說。

「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誰?這里的老板嗎?」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問這個,不過杜其擇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

「小賴是一個老實人,雖然有點剛毅木訥,但是長得還不錯,而且很有長輩緣。」

「長輩緣?」

「意思就是說有很多父母會想把女兒嫁給他。」

「換句話說,他的條件不錯,滿受歡迎的就對了。」

「可以這麼說。」

「那麼我和他比起來呢?你覺得我的條件會輸給他嗎?」

杜其擇一愣,有些訝異他會這麼問。

「我開玩笑的。」注意到他被嚇呆的反應,史齊輕笑一聲的改口。

他到底是怎麼了,怎麼會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呢?

「哈哈!」杜其擇捧場的哈哈大笑一聲。「沒想到史副總這麼幽默。不過說真的,全台灣條件可以與史副總你相比的人,大概屈指可數。」

他輕扯了下嘴角,沒有應聲。正巧,他們所點的面食剛好送來,讓他們這段尷尬的對話得以終止。

進食時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相對的,隔壁包廂的聲音也就變得清晰了。

「倪芛禔,夠了,別再吃了。」

乍然听見倪芛禔的名字,史齊舉在半空中的筷子猛然停頓了一下。

沒想到她今天也到這里來吃午飯了,而且這麼巧的還坐在隔壁的包廂里。他表面上若無其事的繼續進食,耳朵則不由自主的听著隔壁的對話。

「不要阻止我,我一定要變胖才行,不胖不行。」

「問題是你根本就吃不胖,這樣強逼自己猛吃有什麼用?」

「沒有人會吃不胖的,只要我每天每餐都吃這麼多的話,我相信總有一天我能變胖的。」

「能變胖早就變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暴飲暴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你若真會胖的話早就胖了。」

「你別管我了。」

「你要我怎麼能不管?!每次看你吃到吐,我都跟你一樣難受,我求求你,不要再虐待自己和我了行嗎?」

棒壁包廂頓時陷入一片沉靜之中。

而剛剛的對話讓史齊皺眉不已。

吃到吐?每次?她們不是在開玩笑吧?如果這是真的,那也未免太夸張、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吐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只要有吐過一次的人都知道,而她卻每次吃每次吐。

倪芛禔那個女人會不會是瘋了?她到底是為什麼非得變胖不可,現在的女人不是整天都在喊要減肥,為什麼她反其道而行,而且還用這麼可怕的方法,簡直是虐待自己,她瘋了嗎?

「怎麼了史副總,你的面有問題嗎?」吃完面正準備換湯喝的杜其擇,一抬頭就見到他緊蹙眉頭的模樣。

「不,沒事。」史齊回神的看了他一眼,搖頭道。

他話一說完,便听到隔壁突然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

「嘔--」

「倪芛禔!」王巧蓮驚慌的尖叫。

幾乎是立刻的,史齊迅速的從座位上站起來,朝隔壁包廂沖了過去。

這舉動完全是下意識的,待他察覺到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他已沖進隔壁的包廂內,眉頭緊蹙的看著抱著垃圾桶狂吐的倪芛禔,並且听見自己以不悅的語氣開口問︰「廁所在哪里?」

王巧蓮沒想到史副總會突然出現在這里,呆愕了一下,才伸手指了指廁所的方向。

然後就見他迅速的走向倪芛禔,一把拉起她,將她扶出包廂。

王巧蓮瞬間瞠大了雙眼,完全搞不清楚究竟這是怎麼一回事。

據倪芛禔所言,這個失憶副總對她根本就是不屑一顧,怎麼現在卻無視于倪芛禔滿身嘔吐的異味,出手照顧起她來了。

她隨即反應過來的跳起身,跟了上去。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