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
天使 WING

因為覺得背痛得不得了,所以他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已經國三的他正在放寒假,每天都要睡飽,當老師的母親告訴他這樣念書才最有效率。

听到窗外小鳥的吱吱叫聲,他睜開雙眸,然後發現自己是趴著的。

由于很少用這個姿勢睡覺,所以他一時之間覺得有點怪怪的。正想要撐起身體,才只是移動手臂而已,就痛得頭皮發麻。

「呃啊!」他忍不住申吟出聲。

他的背,真的非常、非常、非常的痛!

有什麼東西沿著他的肩膀緩緩流下,定楮一瞧,竟是看起來像血的紅色液體︰他大吃一驚,轉頭看向自己的背部,入目的景象登時讓他嚇得呆了。

一雙純白的翅膀,撐破他的上衣,撕裂他的肌肉皮膚,活生生地長在他的背上!

一……一定是在作夢!

絕對是。

眼前的景象太具沖擊性,不知何故,身體無比疲累,他用力地喘出一口氣後,在昏厥前告訴自己絕對是在作夢,然後就完全失去了意識。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清醒了過來。

他還是趴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和先前的場景一模一樣,但是沒有感覺到痛了,果然那是作夢,真的嚇了一大跳。

一回過頭,他霎時屏住氣息,動都不敢動,瞪住依然在自己背上的翅膀。

是……還在作夢?

捏著自己的臉,確定不是作夢而是現實的,他臉色極其蒼白地坐起身來,轉首和那雙不知道為什麼要在自己身上的羽翼對看著。

直到一直往後看的脖子酸到不行,他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吞了一口口水,試著稍微動了下肩膀,結果翅膀居然也動了!他還心驚膽跳地發現有連動的知覺,不死心用顫抖的手伸到背後,抱著拚命的決心——一抓!

自己居然可以感覺到疼!他差點崩潰地大叫出來。

為什麼?怎麼會?!他竟然長出了一雙翅膀!

他目瞪口呆,思緒一片空白,完完全全不曉得要怎麼辦。

如果他年紀還小,那應該只會覺得很有趣,說不定還會跑去向所有人炫耀;但十五歲的他沒小到那麼天真可愛,也沒成熟到足以冷靜處理。

雖然拚死想著遇到這種情況應該要怎麼做,結果腦子里卻根本沒辦法產生邏輯運作,因為眼前發生的本就不是在常理之中的事。

要是被發現,一定會被抓去做實驗、其實每個人都有一雙秘密翅膀、他只是不小心突變了一下……他萬分不安,各種十五歲腦袋所能想到的東西大量涌入,太過用力思考,讓他幾呼筋疲力竭,精神狀態已到達臨界點。

在那個當下,他真的陷入有生以來最恐慌的狀態,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我還以為你會哭呢。」

忽然听見不屬于自己的話聲,白恩露驚愕地往聲源看去,只見一個膚色雪白的男人不知何時坐在窗口,一臉無趣地看著他。

「呃……叔叔?」為什麼會在他的房間里?白恩露瞪大眼楮。

男人是他父親的弟弟,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他只從照片里見過。他十歲喪父,在父親的喪禮上,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男人。

對方的容貌和五年前相比完全沒變,這是他可以不用花多久時間就認出來的原因。

為什麼叔叔突然來了?又是怎麼進到他房間的?不不不,他最應該在意的,是自己長出了一雙翅膀!

餅多的問題攪得他頭昏腦脹,他雙手抱著腦袋,滿頭大汗,甚至連去顧慮自己異變的模樣已經被人看見的余地都沒有。

「可沒有給你發呆的時間。」男人走到他身旁說道。

他只是無助地抬起臉,愣愣地看著他的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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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笨了!用點想象力,只要心里想著把它收起來,就能收起來了。」

膚色雪白的男人交疊長腿坐在他的前方,很偉大地由上往下睥睨著跪坐在地上的他,一手拿著根不知從哪里來的木棍,敲著他的肩膀。

「就算你這麼說……」他就是做不到啊!白恩露垂首喘息著,汗水滴落在房間的地板上。

不知道為什麼,男人望見他的翅膀,卻一點也不吃驚,什麼也沒說,就把他趕下床,然後開始逕自講著什麼要用腦袋去控制、要去想象的事情。他呆愣好半晌,才知道男人是在教他收起翅膀。

但是,三、四個小時過去了,他背上的羽翼仍在,就是收不起來。

「這麼簡單的事情,你也不會,你是屬于腦袋很笨的那種人嗎?」男人用木棍抵著他的額頭,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對了,這個人以前就是這樣,用那種相當高傲的語氣和態度,說些讓人听不懂的話。父親也曾經哈哈地笑著,拿著照片對他說過男人的個性相當有趣,若是哪天有機會和男人相處就會知道了的事。

敲門聲忽然響起,白恩露心下一驚!他都差點忘了,媽媽和外公外婆都在家!他這副樣子怎麼辦?

他先是看向男人,男人卻一臉無所謂,也沒打算幫忙。他只能飛快抓起床上的棉被披蓋在身上,只听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我把午飯放在門口嘍。」

他一愣,母親的腳步聲慢慢遠去。男人隨即好整以暇地開口道︰

「我在你昏睡的時候,已經出去跟你媽講過我知道你要考高中,所以來教你念書的,這幾天盡量不要來打擾。」

「……嗄?」所以說,男人到底什麼時候來的?

「在你流血快要死掉的時候來的。」男人道。「那都是事實,可不是你在作夢。」

自己明明沒把心里的話講出來,為什麼男人可以接答?白恩露驚愕地望住男人。

即使看到他有翅膀也不感覺奇怪,還能教他把翅膀收起來的方法,一副什麼都清楚的樣子,到這個地步,是否代表男人不同于尋常人?

「你……是知道會這樣才來的嗎?」他問著男人。不然明明父親過世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了。

「嗯……你說呢?」男人不答反問。

「你知道是什麼原因嗎?為什麼我會、會這樣的原因?」他略微激動地追問著。從小他背上就有兩道紋路,天生的,一直以為只是像胎記一樣的東西,現在一想,好像不是那麼簡單而已。」

「……你說呢?」男人還是同樣的回復。

這個人絕對知道什麼!為什麼就是要敷衍他呢?這令已經忍耐這些莫名其妙事情到極限的白恩露再也受不了了。他用力撐地站起身來,怒道︰

「你——」

正要發泄不滿,男人忽然一棍敲在他膝頭,明明力道也沒很強,一點都不痛,但白恩露卻登時腿軟跪回地上。

「別對我吼叫。」男人露出不高興的臉孔,像個國王般,對他道︰「總之我是來幫助你的,你若想要在這個社會上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就得乖乖听我的話。」

「什——」白恩露抬起臉。

只見男人手中木棍不見了,不知又從哪里取出一條皮鞭,對他道︰

「那麼,趕快吃飯吧。吃完飯之後再開始,我會變得更嚴格。」

輕輕揮動著鞭子,男人微笑著。

白恩露只覺得渾身一股寒意升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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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連續六天,他和男人在房間里,不停地練習把翅膀收起來的方法。

為免讓母親產生懷疑,第二天的時候,男人要他用布條之類的東西把羽翼緊緊豐豐地捆住,如此就能夠穿上衣服︰幸好是冬天,加上外套也不奇怪,正面看還不至于太明顯,這樣他就可以離開房間去吃飯,不過他必須晚些入座,還得背向門口,然後吃完用倒退的姿勢趕快離開,才不會被看見背上有突起的物體。

洗澡要等半夜大家都睡了才去洗,上廁所也要忍到不能忍才能去,幸好洗手間就在他房間隔壁,不然他懷疑男人會在房內放個桶子要他就地解決。

男人完全是斯巴達式的教育,解說抽象籠統又全是難體會的描述,只會要他努力地想象,但他長翅膀也才沒多久,就算小孩子學站也要花一些時間。要是做不到,男人會微笑把他說成渣或廚余之類的東西,不只精神上的攻擊,男人不高興的時候,還會拿東西打他;若是他想反抗,且只要一有那個意思,他就會莫名其妙地跪在地上起不來。

幸好一到晚上男人就會離開。如果連睡覺時間也沒辦法擺月兌男人,他恐怕很快就會精神衰弱了。

「……這個翅膀好像不能飛。」白恩露把這幾天來發現的事情告訴男人。

被虐待六天里,他已經不再像一開始那樣不知所措了,反而能平靜地看待。因為,就算這事再怎麼匪夷所思,再怎麼離譜詭異,這的的確確是發生在他身上的真實事情,他除了接受,沒有其它選擇。

「是嗎?」男人還是什麼也沒回答。

「難道……我是被雞之類的靈魂附身了?」白恩露皺眉說道。他從來就不是個喜歡幻想的人,所以只能從現實中的事情去推論,因為這雙翅膀不會飛,所以他猜想附在身上的是一只雞,而且是一只很白很白的,白色的雞。

男人微微一笑。白恩露還以為自己多少猜到了一點事實,豈料男人卻用皮鞭的手把用力戳著他的腦袋,道︰

「我一直叫你想象,結果你把想象力花費在這種無聊事上。」

白恩露移開頭,閃躲男人的虐政。

「我已經可以稍微收起來了。」雖然還有點露在外面,但穿上外套已經不會太明顯了。

「那又怎樣?」男人坐在窗邊睇著他。

「翅膀……不會就這樣消失嗎?」他要永遠和這雙羽翼共存?白恩露愁眉苦臉地問。

「你只要好好收好,就不會隨便跑出來。」男人道。

「我明明睡一覺就長出來了。」哪里不隨便?

「因為你正在發育,所以才會在這個時候長,而且又是人類的青春期,所以很不安定。只要能學會掌控,以後就不會有問題。」

男人說得好像長青春痘一樣。白恩露只覺自己臉上掛滿黑線。

想到了什麼,男人又補充道︰

「啊,不過,每年會有一天,翅膀可能會有點不受控制。」

「哪天?」白恩露瞪大眼楮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男人露出開始感到煩的表情,然後道︰「總之你只要能夠壓抑住,忍耐別讓它跑出來就好了。所以,你快點給我練習。」

如果不听話,男人又要整他了。白恩露照著這幾天抓到的感覺,閉上眼楮,很專心的、一點一點地使力,將背後純白的羽翼慢慢收進身體里。

那個畫面真的非常奇異,就好似在他的背里有多余的空間可以擺放翅膀,卻又不是那樣;他好像逐漸理解了,並不是真的「收進去」,而是要讓翅膀回到原始的狀態。

就像一株植物從土里長出來,要把它塞進當初埋著種子的微小空間是辦不到的,只有讓它回歸到還是種子的時候。

好不容易感覺縮回去了一點,他已經累得說不出話。

這幾天的經驗讓他知道,這雙翅膀會極度耗費他的體力。之前他好奇在房里揮動著翅膀試飛,沒兩三下他就像嚴重貧血般頭暈得無法站穩,整個人虛軟無力。

白恩露低頭深深喘幾口氣,抬手擦了下汗,不意睇見男人支著臉頰,望著窗戶外。皎潔的月光灑落在他周遭,讓男人看起來有一點縹緲,有一點……不像這世上的人的感覺。

這幾天,男人一次也沒有坐在餐桌前和大家一起用餐。應該說,男人除了跟他在一起之外,一直都是一個人。

以前看過幾張照片,男人好像也都是這樣,雖然會站在父親身旁,但父親不在,男人就是獨自一人。白恩露想著,從小到大,他都沒听說過父親家里的事,所以他沒有爺爺,也沒有女乃女乃,父親唯一的親人就是這個男人。

「你……你也有長翅膀?」莫名的,白恩露開口問他。

男人緩慢地轉過頭,雪白的面容被月光籠罩。

「你說呢?」

不知道為什麼,白恩露看著他,沒有再問。

那天晚上,男人離開後,他忽然想到,再過幾天就是父親的忌日了。如果能夠親口問父親的話,是不是就能得到答案?

半夜,他睡不著,起床喝水,經過客廳,看見母親背對著他,坐在父親的牌位前,什麼也沒做,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

母親是個豁達堅強的人,當父親病逝的時候,他清楚記得,母親抱著還十歲的他,並沒有在他面前哭泣。但是他知道,有好幾個夜晚,母親會像這樣坐在牌位前,悄悄地獨自拭淚。

長著翅膀的他,卻飛不起來,那他是否擁有其它特殊的能力?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夠治好父親當時的病,讓父親活下來。

這樣,母親就不會哭泣,他也能夠再見到樂天好脾氣的父親,他們一家人還可以繼續幸福地在一起生活。

白恩露回到自己房間,坐在窗邊,凝望著美麗的月色,一直反復地這麼想著。

忽然有羽毛飄到頰邊,他一愣,伸手拿下,反射性地往背後一看,一根根羽毛正從他的衣服里飛出來,他登時傻住。

下一秒,他忽然听見鈴鐺的聲音,原本以為是錯覺,但是那鈴聲卻越來越明顯,好像很多個鈴鐺同時響起;他不禁搗住耳朵,背後原本已經收得很小的羽翼卻突然「啪沙」的一聲,撐破他的上衣,再度完全向外伸展開來。

「呃啊啊!」皮膚硬被撕裂開來,一陣強烈的疼痛讓他冷汗直流,大量的羽毛從他的翼尾往背部開始月兌落,翅膀亦隨著羽毛掉落而一截截消失,無數的羽毛,飛散在整個房間,然後成為粉末消失在空氣中。

有什麼東西從鼻間滴下,他下意識低頭用手去接,只見血液立刻像是水龍頭似,從他鼻內傾泄而下。

接著,他眼前一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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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雙眼,他發現自己趴在床上。

已經是第三次相同的場景,那種奇妙的即視感,讓他一時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現實。

「你這個笨蛋。」

男人的聲音馬上幫助他清醒過來。白恩露抬起臉,男人坐在窗邊睇視著他。

「我……怎麼了?」他問,很快發現自己異常虛弱。

「沒怎麼,你只是差點因為太笨而死掉。」男人支著面頰。

「嗄?」白恩露一頭霧水。

男人注視著他。許久,男人開啟優美的唇瓣,緩慢道︰

「你想要知道,我就告訴你。把你的翅膀收起來,不要再讓它出現,這是你唯一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的方式。這雙翅膀不能飛,什麼事也辦不到,你完全沒有任何的能力,不要再去試圖使用它,那只會消耗你大量的體力,你就是因為這樣才昏倒的。」

男人是頭一回願意和他如此正經談話,白恩露相當訝異,也因為這個理由,他不懷疑,而是選擇完全相信。只見男人眯起眼,道︰

「我不再說第二次。再有下次,我也不會救你了,知道嗎?」

「啊……嗯。」白恩露只能點頭。「呃……謝謝叔叔。」他一直忘記要說。

男人似乎嘆了一口氣,撇開臉埋怨道︰

「真累。」

那大概是白恩露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叔叔和普通人一樣,表現出微笑之外的情緒。

他忽然想到父親給他看的相片。每年他生日,父親總是不厭其煩的,拿著那幾張叔叔的照片,對他說明這個人的存在。

案親時常說,其實不要拍相片比較好,叔叔也很不喜歡,但他還是拍了。好不容易來到這世上,如果只有一個人的話,不是很寂寞嗎?

雖然現在沒有辦法見到面,但是以後有一天,一定會相見,就是為了那一天,所以要他看這些叔叔的照片,要他听那些關于叔叔的事︰雖然這個叔叔對他而言是如此地陌生,但是,卻在他需要幫助的時候,出現在他面前。

白恩露不覺啟唇︰

「叔叔你……和我爸感情很好嗎?」他神智模糊地問著。

男人瞥他一眼,隨即緩慢地將視線放在窗外。

「一點都不好。他是個笨蛋。」

我討厭那些照片。男人這麼說著。

一定不是那樣的吧……一定不是。在昏睡過去前,白恩露只是這樣在心里想著。

這一次,男人待了快兩個星期,一如來時般,男人仍是說走就走。

直到他成年許久,都沒再見過男人。

因為學會把翅膀隱藏起來,所以他能像個普通人般生活,只有每年聖誕節前的平安夜會背痛,提醒他這真的是個事實。

雖然那天偶爾也會掉出幾根羽毛,但就只是普通的羽毛,像是之前那樣的事情卻再也沒發生過,他想一定是因為羽翼的緣故,只要不讓它跑出來,就不會有奇怪的事。

他曾想過自己長翅膀的各種原因,成長的過程中也查找過不少資料。在像是小說般報導的報紙上,穿鑿附會地寫說曾經看過這樣的外星人,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文獻記載人類長翅膀。以常識來說,這是可預見的結果,這原本就是非現實的事情,若期待科學可以解答,除非他有先成為人體實驗的覺悟。

不論什麼樣的假設都無法去證實,當然也就沒辦法去求醫,在完全確定這不是能夠追根究柢的事情後,他終于放棄了。

只是每當夜深人靜時,他總是會忍下住覺得自己像個怪物或異形。

這絕不是可以隨便讓別人知道的事,所以,他沒有告訴任何人。與人交往的時候,總是會想到自己有件絕對無法煙一白的事。

——白恩露拎著西裝外套,一手拉松頸間的領帶。

今天是他成為高中老師的第一日,因為是參加開學典禮,又要上台被介紹,他還特地穿上不常穿的西裝表示禮貌。

典禮結束後,他被帶去認識主任和其他老師,直到剛剛,主任才終于放他走人。

由于以後要在這所高中任教,所以他便在附近找了房子住下。前兩天騎腳踏車采買日用品,順便到處晃晃,熟悉道路,結果在經過一家花店的時候,他想都沒想到,居然會遇到那個好幾年不見的叔叔。

「你好啊,好久不見。」就像是怕他會漏看似的,男人站在他腳踏車的正前方,完全擋住他的去路,然後相當平常地打著招呼。

他按下煞車,停在男人身旁,因為太吃驚了,差一點就撞到男人。

「你……」怎麼會在這里?

「我在這里開了一家花店,有空請來光顧。」男人微笑道。

經過了八、九年,他已從一個國三學生長大變為成熟男子了,但是男人卻完全沒有變老,就好像上次見面對男人而言只是昨日的事情般,一點點都沒有變。

靶覺似乎有道視線飄了過來,白恩露發現那是路上行人在對男人醒目的外貌行注目禮。他以前就有種感覺,這個人長得太不平凡了,他實在不大想喊這個人叔叔,那樣的長相,加上現在跟他差不多的外貌年齡,很怪異。

「你……開花店,這里?」白恩露收起錯愕驚訝的心情,問著男人。

「嗯。」男人應道。

這麼多年不見,怎麼會突然開一間花店在他住處附近?在認為是巧合之前,白恩露卻先想到每次看見男人都一定會有某種原因,不管消失多久,男人都不曾無緣無故出現。

小時候的他只是懷疑,但是隨著年齡增長,他卻絕對可以確定——

男人絕不可能是普通人。

「你說呢?」

男人忽然開口道,讓白恩露一愣,但他很快就撫平心情。縱使心里有再多疑問,他都不會問,因為他知道男人不會回答。

「那……恭喜你開店。我先走了。」正要踩下踏板,男人又擋在車前。「什麼?」他不解。

「嗯……」男人一手輕抵自己干淨縴細的下巴,望著他,眼神有些微妙,狀似沉思道︰「你還是處男啊?究竟為什麼呢?」

聞言,白恩露先是愣住,跟著滿臉通紅起來。

「什——」這家伙干嘛突然講這個?而且又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男人道︰

「你可以趕快拋棄處男之身嗎?那樣對你的人生會有很大益處的。應該說,會截然不同的,露露。」

男人最後使用的匿稱,白恩露一時沒听懂,想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那是在叫自己。

「你——我要走了」他一扭腳踏車龍頭,繞過男人身旁,飛快騎走。

簡直莫名其妙!

……想到前兩天發生的事情,正往學校側門走去的白恩露忍不住揉著額頭。

因為就住在附近,所以之後一定會再遇見吧。那個人到底是為什麼出現……經過側門附近的大樹,不經意間,他望見一只小鳥躺在花圃里。

他停住腳步,睇著那只鳥半晌,然後轉身往後,在磚頭砌的花台邊緣坐了下來。

才沒幾分鐘,就有兩只麻雀飛過來停在他身邊。

不知道可不可以說是體質改變,自從長出翅膀後,只要他稍微停在一個地方,就會有動物靠過來。第一次剛好是在某個紀念堂看人家喂鴿子,結果一大群本來在吃食的鴿子,忽然全部往他的方向飛,場面之壯觀,讓他差點走不出鴿群的包圍。

後來又發生了好幾次,他才察覺,自己好像會吸引動物。那個時候,他還自嘲地想著,大概是它們認得出同類吧。

除此之外,他還變得比較敏銳,像是能夠分辨人類,和……怪怪的人類。

他沒有陰陽眼,也完全看不到鬼魂那種東西,只是有時候在路上,就是會覺得某個人有些不同。他也不大會形容那種感覺,舉例來說,大概是所有人都是同一種顏色,但有的人就是另外一種顏色。

有時候,他會知道那個人色彩不大一樣,但是因為這種情形很稀少,所以他其實也沒辦法非常確定。

他雖然像個平常人一樣生活,卻並不是真的那麼平常。

長著翅膀的人,怎麼想都很惡心吧。如果有人能夠對這樣的他露出笑容,他會是什麼樣的心情?

不能讓人知道的翅膀,像是怪物一樣的存在,想著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白恩露輕輕地抬起眼來,剛好望見有個女學生走近躺在花圃里的那只小鳥。

于是,他啟唇道︰

「喂,不要踫……」

他會遇見嗎?對這樣的他露出笑容的人。

Zephon

那個下級天使又來了。

「……今天,我接送了一位父親,他是因為要養育孩子,所以不停辛勞的工作,于是過世了。」

那個下級天使對他這麼說。

那又如何?不過就是死了一個人類。

「今天有重大災難發生了,好多人死去,他們的親人都哭了。」

所以呢?不過就是死了比較多的人類。

「為什麼人類要受苦?」

因為他們是人類。

望著眼前的下級天使,他終于開口道︰

「你放太多感情在人類身上了。」

神所創造的天使有各式各樣,也各有自己的思考。但是,像是這種總是跟人類重疊情感的下級天使,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他不懂下級天使的想法。這個下級天使的工作,是負責到下界將可以進入天堂的靈魂帶到天上來,會頻繁和人類接觸;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會令這個下級天使如此親近人類。

「真是抱歉。」下級天使搔著腦袋,就像人類一樣。「我知道你無法理解,卻又總是說著這些事情,老是打擾你。」

就算你現在這麼說,下次還不是又會再說一次。他沒有講話。

下級天使繼續道︰

「因為這個花園實在是太漂亮了,真慶幸我迷路了才會到這里來,不然我就無法見識到這樣的美麗。守護著這里的你,也和這里一樣美好。」

不用說他也知道,因為他被譽為是這庭園里最美麗的天使。坐在花叢之中,他支著額,懶洋洋地望住面前的下級天使。

第一次,這個下級天使迷路闖進,因為看到他的美貌,所以呆住無法言語,直到他出聲提醒指路,下級天使才趕忙將靈魂帶走。

第二次,這個下級天使不是迷路,而是引導靈魂後,特別繞到這里來找他。

「可以和你做朋友嗎?」一臉痴呆的下級天使這麼問。

于是他微微笑了。

「不可以。」

第三次,下級天使不屈不撓地又來了,似乎因為接送的靈魂發生了什麼事,所以顯得有些傷心。

「對不起,你明明說了不可以,但我還是忍不住來了。希望這里的美,能夠洗滌我內心的傷口。」

居然為人類感傷,他無法理解。

之後,第四次、第五次,下級天使依舊不請自來,卻再沒問過他行不行那種問題;每次出現,他都覺得這個下級天使未免太厚臉皮了。

這里絕不是可以隨意進出的地方。頭一回迷路,還算是個理由,加上先前他懶得懲戒,難道這是令這個下級天使覺得這樣高興來去也沒關系?雖然好幾次這麼想著,但他依舊不曾驅趕下級天使,只是無關緊要地听著下級天使每回訴說的悲傷喜悅。

和人類太接近了。不知何時起,他有了不好的預感。

「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女性人類,她在公園里看到我身上停著許多鳥,就在我面前笑了。」

「今天,我又遇見了她。她似乎每天都會經過那座公園,我鼓起勇氣和她說了話,她沒有因為害怕陌生人而不理我。她真是善良。」

「今天,我和她約好去游玩,人類的食物真好吃,風景也相當迷人。我原本裝作全知道的模樣,但是不小心泄露出不熟悉某些事情的真相,逗得她又笑了。」

「我……愛上了她。我知道,這就是愛。」

他望著已經深陷人類情愛之中的下級天使,良久,開口道︰

「和人類是不行的。」會被責罰。

「但是,若我能犧牲什麼來換取神的慈悲,更能顯示出愛的偉大。」下級天使如此說道,跟著,義無反顧地飛去了下界。

為什麼這麼天真、這麼笨呢?明明是天使,卻完全像個人類。

受人類引誘而與之結合的天使,必須接受嚴厲的懲罰,無一例外。他揚起手,撥動身旁的潔淨河水,透過水面,看著下界的動靜。

只見那個下級天使在所愛的女子面前,像個人類般笑、像個人類說話、像個人類擁有各種表情、像個人類那樣……幸福和快樂。

雖然不是真的人類,但是那個下級天使已經能夠體會那些豐富的感情了。

懲罰的使者來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他從花叢中站起身來,過去擋住了那些使者。

「您……」

「放過他吧。」啊,他是怎麼了,難道他也被那個下級天使傳染了笨病?「……你們拿這個回去交差。」他伸手到背後,將自己的四翼拔掉三翼,丟在使者面前。

已經沒有辦法反悔了。

他是基路伯,是上位的智天使,是榮耀的象征,即使斷翅的地方疼痛難耐,想到自己居然莫名其妙做出這種事,他就忍不住笑。

在這美麗庭園活過數百年的他,一定是太無聊和好奇了。

「一雙翅膀拿去交差,剩下的一翅,你們喜歡怎麼用就怎麼用。」那可是屬于智天使的羽翼,非常珍貴的。

揮動著僅剩的一翼,他離開天界,離開那座絕美的花園,首次來到人類的地方。

向那個下級天使說明,因為神的饒恕,所以不會受到處罰之後,下級天使在他面前開心得不得了,在他又說了他也會一起留在下界的時候,下級天使更是差點手舞足蹈起來。

白痴。他在心里這麼想著,任由下級天使愉快地將他們設定成人界的兄弟身分,使用天使的能力配合人類社會規範,捏造出相關的存在,成為假扮人類的第一步偽裝。

「因為你看起來比我年輕,所以委屈你當弟弟。啊,還要取蚌人類的名字,我已經跟她說過我姓白了……是翅膀的顏色。嗯嗯,所以……我就叫白華,你叫白萼,華萼在字典里面就是兄弟友愛的意思。」

誰要跟你友愛。他只是睇著下級天使快樂地翻找有點月兌頁的舊字典,再听下級天使說他從那本字典里學到很多事情。

就這樣,他們變成了人類。正確來說,是只有那個下級天使不再擁有翅膀。

因為,在和人類之後,就會失去天使的羽翼。白華與所愛的女子結了婚,或許由于是天使和人類結合,所以一直都沒能受孕,但他們並未放棄,在婚後的十幾年,女子終于懷了孩子。

只是,事情並沒有這樣幸福的繼續。

原本是純天使,而後失去了羽翼,這令那副軀殼大大衰弱,縮減了壽命。

白華明知道會如此,仍選擇了和深愛的人在一起。

白華因為病重躺在人類的醫院時,他曾去探望過一次。

「……雖然我已經活不久了,但是,我啊,真的過得很幸福喔。如果你也能體會這種感覺就好了。」

病床上的白華因為疾病纏身和年齡增長,顯得相當滄桑和衰弱,相較之下,和他同時來到人界的自己,沒有一絲一毫變化。

這就是天使,不老不死。

也因為這個原因,他要避免待在同一個地方太久,不能和會老的人類相處太久;在白華成家十年後,他就再也沒出現在白華家人面前。

「你死後可能會入地獄。」他只是這麼說,無關緊要的。

病床上的人只是淡淡地笑著。

「萼,」臨走前,白華叫住了他,用那個人類的假名。「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呢?」

他回首,望著那個已不是他記憶中的下級天使。

「……你說呢?」

他看到白華露出溫柔的表情,對他道︰

「那麼,我可以再麻煩你最後一件事嗎?恩露那個孩子,背上有特別的痕跡,希望你……能幫助他。」

「……你太厚臉皮了。」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他可是你的親佷子啊。」

「我跟他沒有關系。」他是天使,沒有親人。

「只要你在這世上,就會有聯系產生,那是不知不覺的。即使你不願意,即使你想要避開,但是,還是會和別人聯系在一起。」

走出病房前的最後一幕,是白華對著他微笑輕語的臉孔,他不懂那個笑容什麼意思。

在醫院走廊上,他望見一個提著水果籃的男孩,在擦肩而過的時候,那個男孩發現他,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直望住他。

他僅是斜睇男孩一眼,便不停留地越過男孩而去。

「小恩,走嘍。」

「媽……我剛好像看到叔叔了。」

「咦!」

身後的耳語並沒有讓他回頭。

這是他和白華生前的最後一面。

喪禮那天,下著細細的雨,他戴著墨鏡和掩飾用的帽子,沒有以親屬的身分出席,甚至沒讓人知道他的到來,只是撐著傘站在禮堂外,直到遺體火化。

白華的妻子,雙手一直放在兒子的肩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往他這邊看過來;他不動聲色,只見她垂首低聲和男孩說了幾句話,男孩便也看向他,然後很快跑了過來。

「叔叔好。媽媽要我跟你說,要跟爸爸道別的話,可以去里面。」男孩第一句問候只是對陌生人的禮貌稱呼,並不是認出他。但當男孩昂首專注地瞅著他半晌後,又突然睜大哭得紅紅的眼楮,訝喚道︰「你是、叔……叔叔?」

他只是望著前方。

「……我早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天使和人類,不會有好的下場。

語畢,他轉身就要走。

「萼叔叔!」男孩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你是……叔、叔叔吧?是萼叔叔吧?」

他低下頭,睇著男孩。一般人無法看見,但他卻很清楚男孩身上有著極微弱的光芒。

雖然還不成熟,但男孩的確繼承了天使的血統。

「……好煩。」他喃念一句,高傲地抽回自己的袖子,然後伸手在男孩額頭上按了一下,接著便不再理會男孩的呼喊,逕自離去。

真的好麻煩。果然跟人類牽扯不清就會變成這樣。

他留下的記號,讓他無論在何處都可以感應到男孩身上的天使血統什麼時候產生變化;于是,在翅膀生長出來的那天,他出現在已經不再是男孩的少年面前。

「……我是來幫助你的,你想要在這個社會上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就得乖乖听我的話。」

他用從人界里得知的最有效的教學方法,教導少年如何隱藏翅膀,讓少年能安然在人類社會中生存。雖然少年笨得要死,但幸好還是學會了。

由于少年僅有一半天使血統,剩下的一半是人類,所以即使日後失去翅膀,也不會像他父親白華那樣變得衰弱。

不過天使的翅膀不是凡物,擁有神能,即使只是一根羽毛,都有著微弱的奇妙能力。若少年之外的存在要使用它,必須有兩個條件,一個是無比堅定的心意,一個則是非人類;由于混血的緣故,那雙羽翼的力量才會如此具獨特性,得同時滿足兩個條件,所以大大降低少年能力在人類社會的影響,即使被人類撿到羽毛,多半只能當裝飾品。

但對少年自己本身而言,卻不是那樣了。少年徒有天使羽翼,卻不會飛翔,能力不上不下,比最下級的天使還糟,只比人類稍微特別一點而已。因為擁有一半的天使血緣,只要翅膀出現在背上,就有可能不受限制、且不能控制地使用它。

他尚未警告,少年就已不小心行使了能力,人類的受不了,他若再晚一點來救人,少年就會死了。

「你這個笨蛋。」他睇著差點喪命的少年。由于白華是接送靈魂的天使,所以少年也繼承血緣,雙翅會對靈體產生影響;他趕到的時候,少年躺在血泊中,房間內充滿著騷亂的靈鳴,少年大概無意中想著一件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那種想要的心情讓能力起共鳴,但是又因為辦不到,所以超過極限。

要避免危險,告訴少年他毫無能力是最簡單的方法。

所以他這麼做了。

事情結束之後,他原本要像以前一樣不告而別,白華的妻子卻在他要離開之前敲了房門。

「可以和你說些話嗎?」

他停頓住,望了眼受傷昏睡在床上的少年,又看向窗口,最後選擇上前開了門。

「我正好要走了呢。」他用人類的表情微笑客套道。面前年近五十的婦人,早就不是初見時的模樣。

他于兩周前再次出現在婦人面前時,婦人只驚訝了一下︰並不是好奇他未變化的外表,只是純粹對他的到來感到驚喜。就算他胡亂編出教導少年念書這種隨便的理由,她也未曾多過問一句。

「是嗎?」婦人臉上掛著和藹的笑容。「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你願意的話,隨時都可以再來,我和小恩,永遠都歡迎你。」

他看著婦人,良久,啟唇道︰

「你什麼也不問嗎?」以她的角度來看,有很多事都沒辦法解釋,也相當奇怪,不是嗎?

熬人笑道︰「小叔你……是個奇妙的人。你大哥這樣告訴過我。我認識你大哥的時候,也覺得他有點奇妙︰即使結婚了,有時候還是會有相同的感覺,我認為,我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二十多年的婚姻,婦人或許多多少少可以察覺到什麼。他繼續听婦人說道︰「你是來幫助小恩的吧?謝謝你。」

熬人表里如一,言語是真誠的,他知道。即使他這樣說來就來,不能確定他究竟是在做什麼,也可以感謝。

丙然,人類就是這麼莫名其妙。

他離開那里,繼續一個人的生活。仍具有神能的他,在人界生存並不會很困難,他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太久,數年便會遷離一次,他已在上界活過幾百年,在人界的日子,對他而言,只是相當短暫的時間。

他總是帶著微笑觀察人類。

但縱使一直看著,他還是不懂人類的想法。

幾年過去了,他可以感覺到,應該已經成長為成人的少年,羽翼始終沒有消失,既然所謂的大嫂已經說過會歡迎,所以他這次便遷移到所謂的佷子的住處附近。

他還是認為很煩。

但是,一個人好像又有點無聊。

在浮現出這種想法的時候,他忽然覺得似乎稍微觸踫到白華最後那個笑容的意義。那樣的感覺稍縱即逝,在他心里留下模糊的印象。

「啊,你好……那個……」

一個靦腆的男人走進花店之中,滿臉的不好意思。這個男人在這幾個月來已經光顧過很多次。

不論是哪個人類,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即使再怎麼努力隱藏心思,他都能夠輕易看穿。

「歡迎光臨。」

他美麗至極的臉容漾著迷人微笑。

來吧,讓他看清楚人類的模樣,看看這個男人內心那樣天真可笑的想法,到底能夠堅持到何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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